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八章 ...

  •   谢琰一早收到一张请帖,赵珣送来的,要她午时在府上见面。特殊事情,赵珣找自己必不会为了风花雪月,但想也没用,去就是了。她准时赵府门口,竟赵珣本人亲自来迎接。
      “来了?走吧。”赵珣把她往里带,她也知趣地什么都不问。一路上一个姬妾也不见,到客堂最后的拐角处,她看见了几个羽林卫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见你颇难,朕也不方便在宫里召见你。”凤子桓坐在首座,见了她,脸上并无笑意。她则立刻跪拜,凤子桓打断道:“免礼,这不是在宫里。你坐。”赵珣也只是弯腰行礼,然后出去了,并未关门。谢琰听了一下,连那两个羽林卫士都走远了。
      “朕听子樟说,你有许多的江湖朋友。好像你们去庐陵的路上,就遇见了两个。”谢琰答是,“哦。你在子樟府上,朕听说也出了不少力气,朕交待子樟的所有事情,她说,你都参与了出谋划策,作为内史,你很称职。”她谢凤子桓的称赞,凤子桓笑了,那笑容在她看来是如此疲惫。“你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吗?怎么今日如此沉默。”
      谢琰道:“陛下所说的话,句句属实,臣也没有什么能补充的了。”
      “朕听玄寂说过许多你们小时候的事,她说你,聪明,调皮,机灵。所以朕想,你大概也明白朕叫你来此见面是为何吧?”
      谢琰明白自己心中的三个猜测其实都一个猜测,“陛下必然是为了土地上缴和奴婢释放的方案一事。”
      “嗯,朕希望你,替朕去做点别的事情。朕现在能动用的主要资源其实就那么几样,你也很清楚。朕无法强迫崔仪和子樟,那样也无非是浪费时间。何况子樟有你,崔仪还可以去找谢恢,你们四只狐狸,能对付朕的招式太多了,对吧?”
      谢琰无话可说,心说你刚才给我赐座干什么呢?干脆起身走到中间跪下,额头着地,并不说话。耳边传来凤子桓的冷笑,“不要这样,朕也没说什么,是不是?朕还要谢谢你,及时出现,救了玄寂一命。加上你之前救过子樟,你其实立了很多功,朕应当给另赐一个爵位。”
      谢琰心想,有话快说,别玩我了。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嗯?”
      “回禀陛下,臣救殿下,是因为义和情,救崔玄寂也是一样,并不求回报。承蒙陛下错爱,实在——”
      “惶恐?”凤子桓打断她,“朕还要你做点别的事呢,希望你不要因此惶恐。”
      “请陛下降旨。”
      她听见凤子桓轻轻叹一口气,“朕知道你肯定也主张,在这件事上,徐图缓进。当然以你的阅历和聪明,朕相信你也一定明白现在的情势是怎么样。朕希望你能利用你的那些江湖朋友,帮朕去做一些朝堂上做不到的事情。他们怎么样对玄寂,你就可以怎么样对他们。”
      谢琰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陛下,臣以为,取人性命,只会适得其反。”
      “朕可没说一定要杀掉。如何让他们既彻底地服,又不引起糟糕的后果,是你要想的事情。朕会给你一个名单,也许和你心中的名单差不多。你去执行就是了。”谢琰答是,凤子桓补充道:“此事,朕希望你不要告诉子樟。虽然有些强人所难,但朕相信你,你也明白,这事情要是知道的人多了,并无什么好处。希望你能做好,朕也不想说什么否则,也不想用子樟来要挟你,但除那之外的一切……”
      谢琰又一次把头磕下去,但是凤子桓说:“不,朕也不会那样做。谢琰,就当是我们一起为了一个更好的天下去努力吧,哪怕不那么光彩。”
      谢琰抬头望着她,看见她满脸疲惫。
      “你跪着吧。”凤子桓起身离去。
      皇帝这一罢朝,连崔仪和凤子樟都不见,文书代为传递,有事写奏疏进来。政务照常处理,讨论概不参与。凤子樟就算可以入宫,也见不到她姐姐。她想过托朱仙婉和段岂尘以家宴名义创造见面的机会,又怕刺激到凤子桓的敏感神经,尤其是在谢琰终于把凤子桓私下召见她的事情和盘托出之后,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谢琰劝她:“别想这些了,不如先捣腾一个具体的方案,把这一阵扛过去。我也赶紧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先做点事。陛下的想法不无道理,只是危险。”
      “何止是危险!”凤子樟抗议道,谢琰忙安抚:“是啊,那可不得由我们来控制这危险嘛,不怕,我主意多,我能想出来的……”
      “你可快想吧,否则耿直尽忠之臣都要被姐姐给耗死了。”
      谢琰笑她哪有那么容易被耗死,罔顾在家养伤的崔玄寂也会听到这个消息。
      崔玄寂即便不良于行,依然不放心防务,要吾豹每天派路过的人来送信。吾豹为人忠诚,也很机灵,起初他没有把消息告诉崔玄寂,是出于让她安心养伤的目的,并不了解她的种种考虑。但架不住五天后终于有个手下说漏了嘴。崔玄寂大惊,又问现在情势如何。没多想的羽林卫士又是大说特说,拄着拐的崔玄寂放知道凤子桓现在根本就是一意孤行了。
      结果当夜,崔玄寂乘车到了宫门口。穿着官服,拄着拐,下来就说,我来看看宫内的情况。吾豹本来在两位皇女处执勤,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赶过来,在路上就遇见了艰难前行的崔玄寂。
      “大人!”吾豹一点即通,此刻当然明白了。
      “你去吧,我不要紧。”崔玄寂走过他身边,拍拍他肩膀。
      “大人你的伤!”
      崔玄寂转过身,“我不要紧,脚伤愈合得很快,你不用担心,去吧。”
      崔玄寂走近了皇帝的寝宫,从熟悉的角度,老远就看见凤子桓坐在殿上,开着大门吹着夜风看书。她拄拐,走得慢,脚步也响,凤子桓当然发现了她。她也接收到了凤子桓的目光,她能读到凤子桓一霎那的担忧、紧张、愤怒、还有哀伤。
      就因为那转瞬即逝的哀伤,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值得。
      “参见陛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在家好好休息吗,为什么突然进宫?”凤子桓冲下去扶她,简直是气急败坏,扶起来了,又说:“谁让你来的,嗯?!”
      崔玄寂伤口传来疼痛,忍住了艰难答道:“没有人,我自己要来的。陛下,罢朝十五日,对我们并无半分好处啊。”
      她眼见凤子桓的目光变冷,“你来,就是要说这个?”
      “是。陛下,就算我们用这样……”左边胸口的伤口一阵疼痛,使得她霎时呼吸不畅。凤子桓眉头一皱,却又转开眼神。这动作她看在眼里,心里的甜与苦交织在一起,继续道:“用这样的冷处理去面对,世族是不会主动放弃的。他们的……他们就像石头地基一样顽固。陛下可以先准了……我家和谢家的上缴,然后给予一定的象征性的恩赐……再由我们说服卢家,甚至朱家加入,同样征收,同样赏赐,渐渐地,大部分的世族都可以接受的。否则,否则——”
      不知为何,她一点儿气都喘不上来。
      “否则?”凤子桓垂着手道,“否则什么?嗯?世族要拥兵自重了?朕拿回本来就属于皇室的东西,属于天下苍生的东西,属于那些可怜的奴婢的东西,还要赏赐?!还要交易?!这不是交易,玄寂,这不能是交易!朕以前做得交易太多了,朕不会再做了,再也不会!”
      “陛下……”
      “玄寂,你还记不记得,文武大赛的时候,你曾经说,朕当今首要要做的,是打击世族的锐气与傲气。现在情势难道有什么不同吗?难道不就是因为他们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比国家还要重要?!如果朕再让步,这个问题永远也得不到解决,永远!”
      崔玄寂看见凤子桓的脸发红,胸口快速地起伏,思考往下应该如何说才能达到目的,但凤子桓接着怒道:“你今日来,仗着自己是近侍,职责也是护卫,朕不好治你的罪,也无法治你的罪!你回去吧,朕不想再听了,你伤没好之前,不许再入宫!”说完,凤子桓转过身去,连看也不看。
      果然,她想,你不会给我任何机会。也好,我也无须多费口舌。
      “陛下若是不肯接受我的建议,恢复朝会,我是不会走的。”
      凤子桓回头过来,怒瞪着双眼,“你说什么?!”崔玄寂又重复了一遍,凤子桓几乎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崔玄寂环视四周,道:“我会在殿外跪着,不影响陛下召见他人。”然后就拄着拐,来到殿外,跪在石砖上。
      凤子桓气得发抖,末了闭上眼睛,转身离去,吩咐女官,让崔玄寂就在那里跪着,谁也不许靠近,同时,今晚她谁也不见。
      凤子桓的寝宫宫门缓缓关上,崔玄寂安然跪在那里,她知道凤子桓只要想,从二楼照样可以看见她,当然凤子桓应该也很清楚自己的决心。她闭上眼睛,像小时候在山里静坐时那样,聆听周围的声音。没有脚步,似乎也没有呼吸,没有人。只是她自己,和一种沉重的沉默在角力。
      曾经一开始的时候,凤子桓并不相信她,经常试探她,说话总是带着危险的陷阱,而她也能从容地应付。是怎么样应付得呢?好像那时候真的能够拿捏好真话和假话之间的分寸,将自己的真心藏在凤子桓的心和目光之间。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失去了这能力,她只能诚实地,毫不保留地说话,江渊曾经对她说、崔仪也这样说过,这是一种愚昧的勇敢。
      可是我把她看得比我自己重要得多,我把我对她的爱,还有这些品格,看得都比我自己重要。
      她睁开眼,天上没有月亮,也暂时看不见银河。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一开始不想看,等到脚步声近了,回头发现竟然是宁妃和段妃。
      “崔大人在此,”朱仙婉道,“又是何苦啊。”
      崔玄寂见她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便报以苦笑:“下官……不过是想尽力。”
      “崔大人,还是及早离去吧。”站在一旁的段岂尘道,“不是我说啊,陛下此人,平时看着还行,犟起来,何止是刚愎自用。劝不动就算了吧,别强求。南康王都没来,你更难劝了。”
      崔玄寂摇摇头,“不碍事。更何况,这样的事,这样的话,有的人可以做,有的人不行。还是我来做,好些……”
      说着她感到一阵剧痛,额头上冒出冷汗。朱仙婉和段岂尘都上去扶她。段岂尘连忙叫侍女回去拿能镇痛的香膏来;朱仙婉扶住了崔玄寂,又命自己的侍女去通传,说有要事找陛下,结果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不见,今晚陛下谁也不见,娘娘请回。
      “二位娘娘请回吧,下官在陛下眼中,已是待罪之身,二位娘娘在此流连,恐被牵扯,还是速速离去吧。”两人对视一眼,嘱咐崔玄寂千万保重之后,无奈地离开了。崔玄寂待足音不闻,又抬起头仰望星空。
      看得见银河了,只是有流云时不时挡住它。八月初的天气,夜里开始有点凉。一阵风吹过,她感到一阵眩晕。其实没有过多久,为什么就坚持不住了呢?崔玄寂想起,小时候曾经见过一次谢忆。那时候谢忆善方术的名声已经远播了。姑姑带着她和谢琰去见谢忆,谢忆对谢琰说了那番知名的“本代第一”的话;然后呢,谢忆对着自己说,你一生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二十六岁的时候,有灾厄,若能挺过那一关,后来也就没有什么危险了。
      她不太把这话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倒好像是真的,这伤口隐隐作痛,真想是在一点一点蚕食她的生命。
      那就来吧,她闭上了眼睛,相对于你,相对于你的理想和天下,我不重要。
      子桓。
      凤子桓其实一直在二楼那个可以看得见崔玄寂的地方呆着。虽不放心,也不想去拉崔玄寂起来。正是因为看见了朱仙婉的举动,凤子桓才拒绝了所谓的“要事相商”。崔玄寂一整夜都跪在那里,凤子桓就看着她从腰身挺直,到微微摇晃。大部分的时间里崔玄寂的眼睛都闭着,偶尔睁开望向凤子桓的时候,凤子桓会立刻把眼睛移开。即便知道这样跪着对崔玄寂的腿伤不好,但……
      不,不能放弃。一则崔玄寂并不知道自己背后都安排了什么事,二则她这人正直太过,三则……三则,容易被儿女情长所困,不应该是帝王应当有的,不应该是做大事的人应该有的。
      凤子桓长叹一口气。
      我不怪你这样,即便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种背叛。之前无论你如何谏言,你都坚持着执行我让你做得事情,只有这一次,你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我不怪你。这种孤狼似的孤独我已经习惯了,毕竟这么多年了。是你来了,才改变了这一切。你要去,你要走,这一切也随之恢复原样,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破晓时分,凤子桓步出宫殿,准备移驾到两位皇女那里去看望她们,今日是她们一年一度由母亲陪着上早课的日子。从大门出来,路过崔玄寂身边,凤子桓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点一点的撕裂。
      其实她把崔玄寂当作自己的珍宝,但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拥有。
      就在她走过的那一瞬间,崔玄寂晕倒了。她听见响动便迅速地转过身,正好把崔玄寂揽在怀里——而崔玄寂脸色发白。
      “玄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