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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陛下?”
“嗯?”
“陛下看什么呢?”凤子桓如梦初醒,崔玄寂笑着问道。
“没什么,朕不过是想起一些从前的事。”
“哦。”崔玄寂也不好说又让陛下想起伤心事。上次凤子桓对她说朱仙芝的那件衣服,她当时面上不在意,回家自己还是哭了一场。要是这些伤心事,凤子桓本来好不容易忘了,她问,又去勾起凤子桓说,岂不是反复伤害凤子桓和她自己?她宁愿永远不知道。对于凤子桓,想到了再又说是双重伤害,对她崔玄寂,听一遍就足够三重伤害了。
“玄寂你刚才,闭着眼睛,是又在听什么?”凤子桓问道,放弃追究心底霎时杂乱的念头。
“我刚才,在听雨声啊。”
“在雨声中听什么呢?”
“在雨声中听其他生灵的声音。”
“你为什么……”
“嗯?”
“这么喜欢听呢?”
“我小时生活在豫章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夜里的山中独坐。”
“山中独坐?还在夜里?为什么呢?”
“一开始是家父要求我,我也不愿意。后来我才明白这样做的妙处。反正没什么光线,不如闭上眼睛。关闭了最敏锐的眼睛,就只能依靠听去辨识周围,对山林反而有不同的认识。平常我们总是通过眼睛认识世界,其实通过耳朵和鼻子能体会到的世界也很丰富,与纯粹的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凤子桓点点头,“嗯。所以你都听到了什么呢?”
“在山里还是在宫里?”
“山里和宫里。”
“山里自然听见百兽走动,听见风过林梢。”
“山中自然如此,朕就极喜欢松涛。宫中呢?刚才除了雷声和雨声,你还听见什么?”
崔玄寂笑着望向室外,“雨夜最安静,安静就显得别的声音越发明显。我刚才好像听见,陛下寝宫外有几个女官们快步走到檐下避雨,叽叽喳喳仿佛在议论什么事情。”
“还有呢?”
“今日过于安静,也就只能听到点雨滴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凤子桓看见崔玄寂偏了偏头,似乎把耳朵对准那个方向:“雨滴落在水洼的声音,最好听了。”
两人沉默一阵,等到雨渐渐停了,凤子桓问她:“所以豫章公为何让你到山里去?”
“家父说静心去。大概那一段时间我总是显得精力过剩。”
凤子桓大笑起来,“原来是嫌你啊!”
“也许吧,家母也那么说,大概他们两个都嫌弃我。”
“这样好的女儿,为何要嫌弃呢?喜欢还——”
“还来不及”就卡在她喉咙里,再也没说出去。
日子如流水,该做的事一样也不会少。今年较之去年,雨水少了些,各地奏报上来,都是风调雨顺。凤子桓趁机提出在平顺之年对去年受损的河堤水渠进行核查,冬季就可以整修。见皇帝这么说,本来就有想法的一些朝臣们趁机提出相关的整修建议。朝廷于是忙碌起来,大热的天,头上是热汗,心里是冷汗。同时建康城里又出了几起北方燕国的探子被抓的事情,朝廷一度怀疑被抓的都是拿来打掩护的,真正的奸细还不知道在哪里,于是崔玄寂连日忙着加强巡查。事情机要,崔玄寂难免每天都要回来向皇帝直接汇报。白日要是赶得上,她还可以一并汇报给朝廷重臣们;赶不上,她就只能晚上回来告诉凤子桓。一连数日,崔玄寂只回家洗个澡,换个衣服就直接来了。
凤子桓有时看具体的治河奏疏直到掌灯时分,崔玄寂居然还能出现在她的面前。“你不是应该今晚去巡逻吗?还过来干什么。”崔玄寂说我得把白日的新情况报给你啊,“白天你还去了?”崔玄寂说特殊时期,不亲自上场怕抓不住。
“你无须如此,朕前日看了边境守军报回来的情况,没有什么异动;而且据朝廷从边境商人那里打探来的消息,燕国去年也是荒年,边境上连牲口都没有卖的,草料不足,大举南攻是不可能的。派些奸细来很正常,要是人家一时半会蛰伏不出,抓住他们的可能性也不大啊。你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崔玄寂还在那里表示职责所在、份内应当如此等等,凤子桓却开始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妥。非为国家,而是因为她开始担心起自己或许不应该对崔玄寂这样好。
假如她对我并无此意,那我对她这样好,难免来日传扬出去,叫别人污蔑她是佞幸。虽说往日陆瑁都说她以色事君都不在意,现在真的喜欢这个人,就开始为她打算起来。
凤子桓太清楚朝野攻击一个人的手段了,她希望崔玄寂至少能长久地作为自己的臂膀甚至未来的重臣,在朝廷里发挥作用。你是我的韩信,我的张良,我的萧何,我的夏侯婴。我自己作为皇帝,想做雄主,那么别说死后,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毁誉参半;但是你,你还有机会做一个雄主之下的名臣,功盖千秋的卫青,千里直击的霍去病。或者你应该比他们都要好,谁也不会说你与我……何况你如此端正耿直,要是被如此的流言袭击,又将如何磨心?
我了解你,如果那样的情况当真发生,你为了国家和朝政一定会留在我身边,也一定会受到伤害。假如是去年的我,不但防备着你,还怀疑着你,我根本不会在乎你是否受到其他世族的攻击,我不在意,我求之不得。我原用你时,就有此打算。然而如今,我竟然舍不得。
上古时候,君王以玉为礼器事天,玉是何等温润美丽,“仁、义、智、勇、洁{123}”。你之于我,就像是玉一样啊,我不能容许别人玷污你,一点都不可以。
又或者你对我有此意,那我若不能自制,被你瞧出来我的心意,我岂不是陷你于没有希望的爱情?
要是如此,我如何对得起仙芝?
“陛下?陛下?”崔玄寂见她没有反应,轻声唤道,“陛下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一时晃神,你刚才说道哪儿了?”
是夜崔玄寂去巡逻了,凤子桓则一个人去了皇后的寝宫。除了祭祀和孩子们的生日,她其实很少过来。女官们见她来了,惶恐不知所措,她说朕不过过来看看而已,你们不用准备,开门就行。除了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殿内一片黑暗。她制止了想要点灯的女官,让她们都出去,这样暗着就好。女官随侍她多年,也不问她是否能看得见牌位——话说回来,那上面的字是她亲手写的,看不看得见有什么区别呢?
风吹动屋外的竹子,一角月光落在灵位上,却一个字也没照亮。
你不想见我?
竹影又晃了晃。
罢,我就在这里呆一会儿就好,就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说,就让我想一想,想一想。
……
陛下,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走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陛下可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
陛下……不要难为自己。
我不会,你放心。
陛下要快乐地活下去。
我会的。
陛下固然有许多事情要做,也要记得,保重自己的身体。
你放心。
……
她记得朱仙芝最后吐出来的血,记得朱仙芝疲惫的神情苍白的脸。曾经,朱仙芝预感自己命不久矣之后,就反复交待凤子桓不要这样,不要那样,记得如何克制自己的性子,如何做一个能调和各方关系的君王。朱仙芝这么说,让凤子桓感到倍加痛苦。并非因为压抑自己,而是因为都这样的时候了,朱仙芝还是那样。犹如她心中有无尽的丝线缠绕,将自己束缚还不罢休,还要束缚凤子桓,为了那些信仰与准则。可她也不能、更不愿意怪她。因为你是爱我的,而我也是爱你的,你可以免去一切罪名。
直到临终,朱仙芝才要求她一定要快乐。可是快乐是什么啊?
她在朱仙芝处待了一个时辰,回到寝宫时,准备看一会儿书便睡。正拿着《盐铁论》读,忽然外面来报,说中郎将大人在建康城郊发现一个隐匿在世族农庄里的鲜卑贼人团伙,围攻而下,人赃具获,独中郎将本人受伤了。凤子桓唰地一身从榻上站起来,把来通传的女官吓了一跳,“她伤在哪儿了?”女官只好说没听到消息,但说受伤了,“那她人现在在哪里?”女官正答不出,又有消息前来更新道,说贼人是在孙家的庄园里发现的,中郎将正带人去孙家指认。
这事儿对于凤子桓来说不啻喜事,料想孙目一家子蠢货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通敌的本事,但借此彻底打垮一向守旧的孙家就足够了。但她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只顾着担心崔玄寂的伤。“让,让……”皇帝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下面的女官们都感到诧异。凤子桓明白崔玄寂要是还有力气去指认甚至抓人,应该没有大碍,但是她就是没法安抚自己。
“传朕口谕,孙家有通敌嫌疑,全家圈禁在家中,不许外出。然后让崔玄寂派人把鲜卑奸细送回去之后,自己,自己,赶紧给朕回宫治疗!不许耽搁!”
结果崔玄寂半个时候之后才跑马回来。凤子桓书也看不进去,看不了几句就抬头看看外面有人来没有,又一早把太医传来在寝宫等着。直到听见着急的脚步,她才从里间走出来——没想到看见一个衣衫上血迹斑斑的崔玄寂。
“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陛下息怒,这不是,不都是臣的血。”凤子桓眼尖看见崔玄寂的肩上衣服绽开,立刻让她转过身来。果然,看见后背血迹更多。连忙叫她进到里间,让太医立刻给她治疗。崔玄寂还准备等她出去再脱衣服,没想到凤子桓压根不打算走,“不要拖延了,治伤要紧!”崔玄寂只好当着凤子桓的面把衣服脱下。
按理别无男子在此,崔玄寂无须忸怩,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只留下脊背给太医和凤子桓。她的确没受什么伤,不过是从肩到背被浅浅地划破一道,伤口长而不深,这时候血都不再流了。太医见了,先擦干了血迹,然后上药,包扎,嘱咐她不要沾水,也不要剧烈运动。崔玄寂一边答应,一边喃喃念道:“不是什么要紧伤口,没几天就好了,疤都不会有的。”
“那也不能乱动!”凤子桓道,“怎么说也是外伤,你这一路还跑马回来,就不怕撕裂了伤口吗?”
她说得严厉,崔玄寂不好回嘴,秦太医也明智地选择不加入讨论。等到包完了,缓缓嘱咐崔玄寂最近饮食要如何注意。崔玄寂有些尴尬,立在原地不知道该穿还是不该穿,毕竟衣服上全是血,而凤子桓的灼灼目光刚才一直停留在自己背上,还不肯走。
凤子桓看得出神,直到秦太医告退,才反应过来,命女官去找两件衣服来给崔玄寂穿上。再准备热水,“把身上的脏污都擦一擦。”崔玄寂想说不用,又不敢,而凤子桓已经转过脸去。
若是崔玄寂在她面前从来只有国士无双的那一面,倒还好了。哪知道这阴差阳错,她还是会见到崔玄寂柔美的女儿家的那一面。她刚才本是为了看伤口如何,没想到不知不觉地,变成欣赏崔玄寂背上白皙的肌肤,肌肉的曲线,清秀的肩胛。披上衣装,只要不是差之千里,每个人都可以扮作各种样子。然而除去这一切的雕饰,才能见到一个人本来的样子。
崔玄寂也会那样,使人心生怜惜。尤其是刚才,她微微驼着背以便秦太医处置,那样子真像一只柔弱小鹿,固然争强好胜打了胜仗,等回到自己的窝,还会曲起腿坐下,舔舐自己的伤口。
你所可怜之物,若是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则你心中的情愫势必倍加翻涌。物犹如此,何况是人呢?凤子桓自朱仙芝去世之后不近任何形式的女色,以为自己已经绝于此等快乐——没想到今天被崔玄寂的背给撩拨得心火上行。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你以为你已经没有的快乐,如今她要全部还给你了,可你……
“今日是怎么回事?”等崔玄寂穿好了衣服,她才转过来问道。
“哦,是这样的。我今晚出去,收到报告说——”
“这个明日再说,朕想知道的是,你怎么受伤了?”
“哦,唉,这伙燕国探子人多了点,我们就五个人,天又黑,不过一下子躲避不及,被刀锋划到一点点罢了。”
“真的?还有能划到你的人了?”
“这——”
“或许是你太累了,一时没劲儿也可能啊。”
“陛下——”
“休息一下吧,朕准你接下来几日都休假。谁都有个力有不逮的时候。今晚也不要回去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去擦洗一下,朕命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崔玄寂还要争辩,凤子桓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不许反驳,不许辞而不授,这是圣旨。”
“遵旨。”
是夜,劳累的崔玄寂睡得很好,凤子桓却没睡好——醒醒睡睡间,眼前浮现的总是崔玄寂的背。
{123}东汉许慎在《说文》中描述的玉的五种道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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