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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五月里,不知最开始是谁放的风声,议论建康世族中,谁家最富。渐渐传成一个童谣,小孩子们天天在街上玩,一边玩一边念叨着“一孙,二顾,三谢崔、四陈褚,五俞六王”之类。本来是这样,可是没几天,话就变成了一顾二孙,或者变成了一谢二崔三顾四孙一类。没有人能统计清楚到底谁家最富,孩童们也就随便说去了——内容随便,可是地点却故意定在了孙顾两家的附近和两家的败家子经常出入的地方。同时,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说的,在那些时常聚会的高门贵族之间,开始流传顾宿的儿子顾慷轻视孙谦的说法。说顾慷轻视孙谦的理由有三,一品德,二才华,三财富。前两点孙谦最近的确是比不上,一则他报假案、家里还把送给俞钧的东西暗地里偷回来的丑闻的确使得他那虚伪的“德行”受损,二则人家顾慷就是文武大赛的第一名,有资格轻视他。
      但是孙谦是什么人啊,谢琰对凤子樟说过,往好了说这人是狗,往坏了说就是野狗、疯狗。于是在有意无意地煽动下,孙谦果然在一次意外地与顾慷同场的宴会上,与顾慷大吵一架,虽然到底没有动手,第二天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开始斗富。谁叫那顾慷也是个好面子的。他平日里瞧不上孙谦是真,本来没说过他坏话,现在见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居然敢指责自己,没说过的也认了,仿佛对方胆敢看他一眼就是践踏了他的自尊,哥哥我今日还非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真名士!
      两人一开始先从家宴水平斗起{119}。今天你大宴宾客,明天我大宴宾客;你出动南海运来的珍果,我有段部送来的海参;你有西域歌妓,我有鲜卑乐师。连斗数日,众宾客都表示你们不要斗了,你们把宴会办在同一天,我们到底是去谁家的啊?孙谦一听,想了一想,故意出门,跑到街上听了听童谣——他哪知道自己家周围的孩子念的内容都是被人教导好的——还说一顾二孙,回家立刻转变了斗富途径。
      不让人知道,怎么行?小爷我偏要全城都知道!!
      第二天,建康百姓们好奇,一夜之间怎么大街那头红了一整片?走过去一看,孙家居然把自家的院子用绫罗绸缎给围起来,怎么算也有十余里长;孙家家仆还在上面洒花瓣做的香水,那香味远播数条街,小半个建康都能闻见。顾家住的也不远,顾慷上朝也必须经过孙家门外——还是绫罗绸缎铺得最漂亮的那段路。果然,仅仅一天后,建康百姓被顾家外墙上的香膏的味道给生生熏醒过来。个个循香而去,见那墙壁色彩斑斓,就是对香料所知不多、也不知道有什么珍贵颜料的人,都看得出来所费不菲,更何况精于此道的世家子弟们。顾慷的炫耀效力更加绵长,因为他当日故意派人去建康的主要市场上公然大肆收购珍惜香料和颜料,城中百姓始知道他把平均一两就索价一千钱的香料都拿去涂墙了。孙谦呢?当日就派人去抬价,理由是我也要拿这些香料去做香水,甚至诞生了用同样的配方来自己染布的想法。
      斗到这个份儿上,全城议论纷纷,两家的家长当然也知道了。毫无疑问地,两个败家子都挨了训斥乃至毒打。孙目抠门又好面子,他追求的是面子和钱的平衡,而儿子的所作所为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直接把他气病了。而孙谦呢?被毒打一顿趴在床上不能动,大腿屁股到后背都疼事小,有几鞭子打在脸上了,坏了他的相事大,只能四处求助。然而好几个大夫都说没办法。正焦灼之中,好事的“有人”又给他的妹妹推荐了一个巫医,说不但通秘术,还有歪方子,保证治好不说,皮肤质量还能比治疗之前再好十分。
      孙月试了好,孙谦试了也好。又气又羞一发病得朝都不能上的孙目自然也被谢罪的儿子推荐了这个巫医。例来骗人,说得越是玄秘,越是有人信。而且不能一下子就完全解决问题,要先给一点甜头,再慢慢地少给一点,细水长流地,才能把倒霉蛋儿彻底收服。孙目一开始按照巫医的方子治,什么奇奇怪怪地东西都吃下去了,果然第二天就好了许多,第三天都能去上朝了。后来因为一时断药,病情反复,巫医一来看,又说得极其严重,要孙目无论如何听他的。这样不能,那样也不能。药连吃了数副,直到五月底的这天,孙目在朝堂上站着,胃肠不知为何突然翻搅起来。他努力忍耐,憋出满额头的冷汗,最后还是不能坚持——不得不腹诽他那渐渐要闹翻的政治同盟顾衡话太多了——向皇帝告假,凤子桓让他先去,结果还没等他走出多远,呕吐的声音传来。朝堂上众人一阵讶异。吐在皇宫里不算完,孙大人直接一路吐了回去,整个人趴在自己的牛车边缘一路走一路吐。回家,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愤然要去抓那个巫医的时候,巫医早已不见踪影。而巫医给他的古怪方子和他为此吃掉的东西,从当日的街巷与酒馆,直传到第二天全城皆知。
      然后成为全城的笑料。
      而顾家呢?顾衡听到孙目的笑话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脸色。心想必然是皇帝使得手段,是崔玄寂或者谢琰出的馊主意!偏巧这些不成器的东西统统上当!这不成器的东西里,包括顾慷。为此,顾衡把自己的弟弟、顾慷的父亲顾宿都给教训了一顿。顾慷算是子侄辈中比较成器的一个,顾衡其实很希望他未来能接掌族长的位置,撑起门户。谁知道这小子恃才傲物也就算了,方方面面都要去争。他自己别置一个别院,说是为了上朝办公时近,实际上何尝不是为了养上一群姬妾?孙目在家生病的时候,没挨打光挨骂的顾慷胸有不平气,与亲近友人宴饮,一起吞食五石散。哪知道过了两日,友人再带来的药里就包括了几种别的药——这位友人实在贴心,见他姬妾甚美,没动心想抢,只是给他助兴,还说什么两相结合一起服用,效力更强。
      顾慷恃才傲物,都不算过分,好色就不好了,可惜顾衡想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顾慷的友人没说错,只是量没说对,也没估量好顾慷的贪心。这日他吃多了,第二天没上朝不说,还被人举报在家里非礼仆人——人家报官的时候,他人神志不清地跑到街上,衣衫不整头发披散,像个野兽一样,幸好被忠心的下人拉住,才没有做出更丑的事情来。
      顾衡亲自去他的府上看,那屋里的样子,他不想看见第二遍。他拂袖而去,派人去把这小子关起来,喂水食药物,不清醒不许出门。然后再去找皇帝请罪。皇帝没有嘲笑他,除了“人之常情”之外也没有多说什么,表示既然仆人未被侵犯,也就不再追究,只是那个仆人不许加害。顾衡谢恩告退了,回家立刻把那个仆人送回老家去,多给金银,不许多说,一刻也不许在建康多呆。
      饶是如此,满城还是都在传说顾慷的丑事。
      凤子樟当然也听说了,只是她比别人多一重快乐,因为别人没法知道的真相,她能知道。虽然本质上她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但是,她总想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如何做到这些事情的,因为谢琰——她眼前这个精灵猴子,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总是能使出些别人想不到的奇招,太奇,以至于她都觉得应该写进书里。
      “所以——”
      “嗯?”
      “让两个人斗富我能理解,童谣是怎么回事?”平日里她不打听这些事情,只要谢琰不告诉她,她也不问。专心和那些寒门士子打交道。等到现在事情了了,她才有心情和时间来聊一聊。
      “童谣简单的很,那些一开始发起讨论的人,不是我的江湖朋友,就是崔玄寂在羽林军中非常信任的士兵的朋友。大部分人的嘴,天生关注这些事情。只要随便说一说,再刻意让孩子们听见,尤其把形式说得琅琅上口、让孩子们容易学,何愁他们不会去念叨。就好比把字写在布条上,挂在那里让人看一样。”
      “然后她们就继续替你去传说?”
      “是啊,干嘛不呢?不过据我所知,后来继续传话的时候,他们都不用说太多了,百姓自然就议论起来了。”
      “世族中传话的呢?”
      谢琰望着凤子樟笑了一下,眼睛都笑得眯起来,“顾慷本来就看不上孙谦,或者说世族中实际上没谁看得上他。我只是让我二姐在她办宴席的时候,捎带着对孙月说过一次。别的地方,我都是请江湖朋友对那些歌妓们说得,再让歌妓们传话。久而久之,自然没有的也传成有的了。”
      凤子樟笑起来,“当真是三人成虎了。但是想想,顾慷到底是读书人,炫耀的法子比那孙谦的手段好些。那天我从宫里出来,路过的时候看了看顾家的墙,那样子,肉桂、姜黄,鸡舌香{120},什么又贵又漂亮就往上抹什么。我猜甚至有红花{121},因为那颜色,介于橙黄色于红色之间,不太均匀,又实在不同于其他的红色,香气也十分相似。要这么算,顾慷可算是把千两黄金涂在墙上了。”
      谢琰哈哈大笑,“可不是!欸,我听说陛下命令顾慷的事情一概不追究,斗富一事呢?也不追究?”
      “不仅不追究,甚至连墙都不让粉刷回去,绸缎倒是让拆下,分送穷人。”
      “好家伙,诚心让顾家下不来台啊。这是陛下的主意?”
      “不,我的主意。”
      “啊??”
      “干什么,我不像能出这种主意的人吗?”
      “不、不是,我还以为是崔玄寂的主意。”凤子樟笑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接着说:“那天我入宫去,姐姐与我说道此事,我也是这么问她的。我说,让崔玄寂来出主意不是挺好,姐姐却说,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让她操心了,都到了这一步了。我就只好说,孙家不足为虑,打击孙家也费不了多少事了。只是顾家,不让他们多现眼一段时间,是不会消停的。反正墙挺好看的,就别改了,以免于再度靡费浪费为理由,让他们别改,谅他们也不敢反对。”
      谢琰笑着点头,凤子樟追问道:“我还没问完呢。”
      “你问你问。”
      “巫医也是你们找的?”
      “那个巫医是我的江湖朋友啊,你见过的。”
      “我见过的?”凤子樟低头想了想,“难道是那个……雌雄莫辨的那个?”
      “对,就他。在建康游玩,被我抓过来的。他不但精通医术,还会易容,最重要的是,爱演。本来那家伙的人生一乐就是去拆穿那些用巫术骗人的家伙,现在让他亲自去表演,那就是轻而易举了。”
      “那顾慷的事呢?又是谁的功劳?”
      “自然也是这家伙咯。我不过拜托了些别的人去送。这些个吃五石散的,都是疯子。再一说哪个药效更强,哪有不上当的?”
      凤子樟长出一口气,道:“合着你们俩是算计好了这几个人的性子,出了连环计啊。”
      “也不是,毕竟一开始我们只打算让他们斗富,弄得家里当爹的气急败坏就够了。孙目病的时候,我们才想起继续这么干。”
      “这里边,多少是你的主意,多少又是崔玄寂的主意?”
      “当然是我的主意多,那家伙,一天到晚想法都太正了,哪里想得到这么,这么——”
      “这么坏这么促狭的主意?”
      凤子樟打断了谢琰,说完之后自顾自哈哈笑起来。谢琰望着她的笑容,无奈地摇摇头,自己倒也跟着笑了。
      照往日,谢璎最爱这样打趣她。她呢,一定会回击。但是凤子樟笑她,她却从不恼,也不反击。好像已经惯了这样的情状,甚至成为一种享受。
      “你说,世族子弟多半如此不堪,为何偏还出了个你,出了个崔玄寂呢?”
      谢琰心说你这是醉话吧,但还是抓住机会回答道:“皇室如此凋零,权力斗争如此残酷,还是出了个聪明又淡漠的你啊。”
      “见着机会就夸我,这可不行。”
      “哟,我不夸你,夸谁去?”
      两人又笑闹了一阵,凤子樟却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问谢琰崔玄寂的生日是不是五月,“是啊,早过了。是五月初七。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突然想起来,又到了一年一度祭祀仙芝姐姐的日子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你可知道,那天我入宫去,是姐姐跟我提到崔玄寂过生日这回事。说亏待了她,连生日都在宫里值班。”
      “陛下这么说?”
      “是啊。”
      “嘶,你这样一说……那陛下,你看……”
      “我看?我看姐姐是否有意?”
      “嗯,虽然不能说,呃,就是那方面的意思吧,但是——”
      “我看啊,姐姐知不知道都是两说。崔玄寂对姐姐有意吗?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现在,我知道她小的时候,最最崇拜的就是陛下和皇后。就是不知道现在……”
      谢琰兀自沉思,凤子樟移开眼神,看向庭院里的花草,“都说君王如虎,在那么近的位置上,为姐姐出力那么多,也许真是深情所使。只是,这样也很危险啊。”
      听到这里,谢琰道,“那家伙,从来不知道何为危险,只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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