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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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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从林中看去,果然有人来。凤子樟正欲站起,却听见背后的谢琰叫她别动,然后拿出笛子,吹了一首哀凉古曲。来人听见曲子,左右观望,隐隐看见了她们,犹豫一会儿竟然去了。
凤子樟道:“这样的好曲子,你竟然放着不吹,专等贼人来了,吹给他们听。”
谢琰笑了,“这曲子如此哀伤,总不能随便吹来惹人的眼泪吧?”
“这曲子是从何处听来的?我很喜欢。”
“是楚地古曲。也是别人教我的。以后我教你。”
两人望着恶仆去的方向,久久不见回来方放心。谢琰道:“害怕被人看见,却又非要回来,有意思。看这几户农家已经走了,争取到这点时间,天亮之后就算再有人来,也追不上了。明早我们也出发吧。”凤子樟答好。两人轮流值班,天亮时便出发。一路走得不快,一方面观察四周,一方面也防止追兵过来。到了中午,抵达安远县城。城门无人把守,城内也萧索非常。虽然并非郡中大县,也不应该如此冷清。狭小的街道本是不容两骑并排的,如今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跑起来。两人走了三四条街,不见人影。总算找到个还开着门的客栈,拴马入内,喊了几声,后院方有人应答。又过一阵,才有个湿着双手的妇女出来问,两位客人可是要住店?
二人上楼放下行李,下来又问店家要酒菜。妇人又急急忙忙跑出来说吃的是有,就是此时人手不够,可能要多等一会儿,二人道没关系,然后谢琰出门看看,凤子樟留在店内等着。她趁机走到后院,看见妇人正在洗菜,旁边还有一个小姑娘在帮忙,另有一个小女孩不过三四岁的样子,在一旁玩耍。她一边陪小姑娘玩一边问道:
“店家,这城里的人都去哪儿了?我们一路进来,只见你一家开着。”
“客人你有所不知,这安远县的人,十户里有七户都是佃户,还有三户贫困得要命,欠着债。这地和债都是上面的大户老爷的,大户老爷们又是那吴郡陆家的佃户。陆家老爷前阵子下令要丁夫都到庐陵国去服徭役,能征发走的都走了。”
凤子樟懒得问什么“一个庐陵国而已哪来的权力征发民夫”,“那也不至于连妇人孩童都没有啊?”
“客人,一看你这面纱,就知道你是好人家出身,你哪知道这百姓的苦!家里本就没多少地,日夜拼命地种,还不见得够交。如今走了一个壮劳力,一个女人家,老人孩子都要养,还要种地,根本忙不过来。这安远县的女人,要么都在地里,要么就带着孩子逃到别处去投亲靠友了。像我这样的,也是没办法,这店是家里唯一的产业,不看又怎么行?”
凤子樟又看灶上的菜刀,不出所料的又旧又钝,可见是没得用了。“店家,容我问一句,那陆家老爷,征发人丁之外,可还收了别的东西?”
“何止别的东西,就是什么都没留下啊。要不是拆不走,我家这店里的梁和柱都要被搬走了!客人,你看见,我这店里,砍柴的斧子都是卷了刃的!”
饭上来的时候,谢琰也回来了,凤子樟忙问:“怎么样?”
“十室九空,我上城楼看了看,西边的地里都是妇女背着孩子在劳作。”
“我这边问到的也是这样。”
凤子樟便将详情说与她听。两人正边吃边商量,不时一阵马蹄,竟然是公孙曼带着四个人到了。戎装的公孙曼英武风流,手执马鞭,凤子樟眼尖地瞧见她马鞍上插着亮闪闪的配刀。“好家伙!可还有好吃的!我跑了这一路,又饿又渴。”谢琰笑道:“店家人手不够,你也看见这城里空荡荡了,你要不去后厨帮忙,肯定没得吃。”公孙曼一愣,先自己去后厨看了一眼,接着便把跟随自己的威武大汉和英俊郎君都派到后边儿去,砍柴生火,卸下带着的酒肉自己做去。待得大汉出来,公孙曼为他柴劈完了吗,他说劈完了,能劈的都劈完了,“够烧个四五日的。”
公孙曼问怎么就四五日的都够,大汉居然细细地算起来当如何烧、长短粗细等等,他人魁梧粗壮,却心细如发,说得三人都笑起来。公孙曼一边吃肉喝酒,一边对二人低声道:“我们来得路上,打听到可能是大肆收粮之人的下落。说晚上会在出城十里的山中某处交货,东西很多,咱们不如去看看。”谢琰问如何知道就是她们要找的人。公孙曼说是问出来最近大批运送粮食的都是这伙人。谢琰问是否可靠,公孙曼道:“我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怀疑起来了。别是给我设的套吧?”谢琰说人家未必知道你要来,如何下套?公孙曼犹在怀疑,凤子樟插话:“无论是与不是,这是唯一的线索,这安远县内有人大肆收粮铁征民夫,若说是两件事两拨人,也不可能全无关联。若是担心,无非让这你这几个手下在外面接应我们,我们三个亲自看看就是。”她看看公孙曼,又看看谢琰,补充道:“打得过打,打不过跑呗。”
公孙曼闻言大笑起来:“我有这家伙,”她拍着谢琰的肩膀,“还怕打不过?”谢琰笑着把她的手打开。正闹着,英俊的郎君走了出来,谢琰好奇地问,你又干什么去了,这么久才出来。哪知道那郎君答,小姑娘的衣裳破了,我看不下去,就给她缝好去了。谢琰放声大笑,指着公孙曼道:“合着你府上,男女老少各有神通,唯独你,除了喝酒打架唱歌,竟是一无是处!”
众人在这小客栈休息了大半天。直到夜半,方小心往山中去。三人将马匹留给随从,徒步小声走到约定地点,攀援树上藏好。半个时辰后,果然看到数队人马前来,各自带着收缴来的粮食与铁器,还有一堆人如押解罪犯一般带来一群蒙着眼睛的民夫。从西方来的队伍则以盔甲护卫为主,为首者骑黑马着黑衣,身材高大。公孙曼看那黑衣人一一检查粮袋,果然在车上发现了一袋大豆,提刀就欲上前,被谢琰拦住。谢琰示意她不宜在此下手,换个地方才行。公孙曼不服,谢琰正色道:“你也不想想,这可能是天大的事情!”
三人见交接完毕,谢琰和公孙曼回去牵马,凤子樟留在原地观察等待。她数了数人数,大约是本地丁夫总数的五分之一,可见是分批运过去。虽然说现在事情看上去已经很明朗,她本无须对任何人动手,但一则人在其中,总不能不帮公孙曼的忙,哪怕只是出一口恶气;二则如果可以从这里套取点别的消息,或许也有利于下一步……
想来,自己不是为了刺探大族虚实才出来的吗?走着走着竟然遇上这么一桩事,她一边想一边苦笑,若是能全身而退,阻止阴谋,回建康一定要姐姐好好奖赏她。想到这里,不见谢琰回来,忽然感到担心。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似乎倒是小事,谢琰跟着自己到这个地方,全是意外,自己为何将她牵扯进来?只是事到如今,谁牵扯了谁已经无法说清。没有谢琰,自己断走不到这一步,往下的事恐怕也绝对做不成;可是有了她,又会担心她的安危。
一行人小心走马,沿着高崖追踪谷底的押送队伍。走了约半个时辰,谢琰问大汉,前方是否有个峡谷,大汉说是,谢琰便建议众人分两队前后夹击,她和凤子樟去面前堵路,公孙曼与大汉带其余手下堵住后面,年轻的郎君以弓箭在中间击杀。众人说好,又请那年轻郎君见到队伍整个进入陷阱就吹口哨为号。
不过一会儿,二人把马留在高崖上,轻轻落于谷中隐蔽处。马蹄声渐渐靠近,口哨一声,谢琰拉动刚才套在石头上的绳索,碎石下落,引起队伍的一阵恐慌,二人趁机上前打得对方一阵人仰马翻。不远处就是那骑黑马的黑衣人,谢琰说我来解决这家伙,你快去打跑那些护卫,以防他们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凤子樟立刻从队伍的左侧往后跑去,黑衣人拔出自己的长矛就要刺,被凤子樟躲开;黑衣人不及回身,面门便挨了一脚,被踹下马去。黑暗中来不及看清谢琰人在何处,只听得自己周围的手下一阵惨叫,气急败坏之余,凭借声音,大概判断出谢琰人在何处,朝着那个方向一通乱刺。
两人过了几招,谢琰看出此人不过是个军汉,有蛮力和技艺,就是还不够精细罢了。便故意引此人向自己多刺几枪,也不还手。黑衣人奋力刺出一枪,谢琰刀剑一卡,大喝一声,竟然把枪头给卡了下来。黑衣人正吃惊,不防谢琰刀剑攻来,他步步后退。慌乱中居然抓到身边一个受伤手下的大斧,来了斗志,挥动大斧砍来。他抡斧如圆,呼呼有声,让人几乎无法近身。谢琰见状,跳起凌空一刀砍去,黑衣人以斧相接,竟然势均力敌,一身好外家功夫终归难敌充盈内力,虎口发麻,倒退几步。谢琰趁势抢攻上来,剑刺刀砍,叫黑衣人挡得住那个躲不过这个,在他分神之间,谢琰一刀划瞎了他双眼。
失明之后的黑衣人一阵乱砍,谢琰只垂下双手任他发狂,收敛气息,缓步走到此人背后,右手快速刺了两下,便挑断了黑衣人的脚筋。正好此时,凤子樟打跑了大部分的侍卫,将民夫放走。公孙曼一伙早已把后面的队伍清理干净,负隅顽抗者已死,跪地求饶的打晕了事。
三人把黑马牵来,把黑衣人放在上面,准备带到僻静处审问。公孙曼叫那射箭的郎君与另外两人押着几个最后没被打晕的侍卫,一同把钱粮都带回安远,该还的都还了。让那心细的大汉与她们三人一道,骑马至僻静处,把黑衣人绑在树上,生篝火,审问。公孙曼问他是何人派来的,是不是他劫了自家的豆子,黑衣人皆不肯答。公孙曼气不打一处来,请凤子樟和谢琰回避,说她要动狠手了,害怕不雅,脏污了二位的眼睛。谢琰让凤子樟转过去就好了,她得看着。凤子樟想了想,自己坐到不远处去站岗放哨。大约听见衣服撕裂之声,篝火噼啪,再有就是惨叫,然后公孙曼威胁道:“我朝早就没了阉人,你要是想,我成全你做第一个!老娘不但阉了你,还要给你脸上刺两个大字,‘阉人’!你信不信?”
似乎还是不招。
“给我烙!”
于是惨叫连连。
然后听见男子低沉嘶哑的嗓音。听见谢琰问他是不是庐陵国王府的人,问是谁派来的,陆虞派你来干嘛,收缴这些东西回去干嘛。最后一个问题黑衣男子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奉命而为。东西要交到他的上司,骑督王典手中。
她听见谢琰冷笑道:“你是从军之人,这些东西拿去干嘛,没人告诉你,你就猜不到吗?”
谢琰又问了详细的交接地点,男子说不定是哪个地方,都是到了庐陵境内才接到消息。该问的问完了,谢琰交待公孙曼把此人带回府上去藏起来,好生养着,然后关门自保。“来日朝廷若是要表彰,我给你求一个。”公孙曼问她往下如何,她说要问凤子樟。
“怎么样?往下准备怎么办?”谢琰走到凤子樟身边,天上云雾散了,露出银河。凤子樟道:“你我皆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何事,此乃天下大义,我准备立刻往庐陵国境内走,查探情况。”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谢琰,“你呢?”
她想说太危险了你不要和我去了,她想说你不和我去可以这一路谢谢你,但是她说不出口。长这么大,凤子樟第一次遇到有些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前一刻刚喝了水的喉咙干涩,紧得就像被谁掐住。
谢琰望着她的眼睛,和眼睛里的银河——若与天上银河比浩瀚,自然是比不过;但是比美,这个银河更美丽——然后笑道:“既然是天下大义,我怎么能不和你一道去呢?”
凤子樟微笑,这一次笑容更大更深一些,牵动眼角,让谢琰更加沉迷。
两人辞别公孙曼就要走。公孙曼听说二人准备去庐陵国,也知道事到如今大约是碰到谋反大事,佩服这二人敢赴死地,将自己在庐陵国安插的眼线的姓名和地址告诉了二人,说不妨去汇合,也多些保障。凤子樟又留下抓紧时间写好的信函,转交公孙曼请她代为按照约定寄回建康。公孙曼说我给你用飞鸽传书回去,不必担心。二人道谢,策马趁着夜色出发。
此二人夜半入险境,而千里之外,天亮之后夏日的皇宫中,却是一派过日子的平静安逸,谁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凶险。
走马上任当皇女的武教头的崔玄寂有空就来陪皇女练武。她不一定亲自指导,但负监督之职。有时即便休息在家,觉得无聊,也就专门跑到宫中来。这日就是如此,她正陪着二位皇女练武,凤子桓突然来了。姐妹俩正好休息,凤熙跑去抱着凤子桓的腿问她,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学家传的武功啊。凤子桓说你还小呢,姐姐都还不到时候,更别说你。你近来练得如何啊?凤熙蹦蹦跳跳地演示给她看,又拉上凤煦一起。练着练着,凤子桓问崔玄寂作为教头怎么看,崔玄寂如实评价,凤子桓听完点头以示认可。
崔玄寂正沉溺于这清风和煦的清爽日子,突然听见凤煦开金口问道:“我练了这些日子,觉得崔卿实在厉害,不知道崔卿和母亲谁更厉害。”
崔玄寂听完浑身毛发直竖,刚要开口称退,没想到凤子桓说了一句:“朕也不知,不如今日就来比试比试。来人,去取朕的宝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