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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凤子樟告别霜落城已经数日。谢璎来后,她为了方便打听建康消息,又呆了三天,当然还和谢璎切磋琴艺,因为实在被谢璎缠得无法。等晴了两天,方和哲珠告别谢琰上路。她们一走,谢琰本来想派人跟着,但又觉得不妥。就延后一日派人去打听主仆二人往何处去,又做了什么;便得知她们去打听了县令处罚陈家的细节,又探访了那家被她们救下的农户,在山阴县城绕了一圈,才往东阳郡方向去。
      她说好的,再过一日再去打探,千万不要惊扰她们,直到送出会稽地界。谢璎在座,便和姐姐说:“李姐姐真是……”
      “什么?”
      “好看。”
      “你看看你,不通诗书,形容一个人的美貌都只能用这么浅薄的词。”谢琰挖苦道。
      “哼,你有本事,你话多,你说去啊!我就不信,你穷尽天下好词好句,能形容李姐姐千分之一!她没取下面纱就已经那么美了,何况取下来?你去说啊,写诗做赋去啊,哼!”
      经妹妹这么一说,谢琰想起凤子樟的脸。紫色的面纱,银色的挂链,又大又亮的眼睛,静如湖水,动若流星。那一双眼睛是天上星辰?还是星辰落入人间?不,应该是银河。可是那眼睛是银河本身,还是银河落在水中的倒影?都是又都不是。她沉静,她聪颖,她观察力细致入微,她远离红尘俗世,一场风雨中她可以与天地共潇洒,抚琴以和;车水马龙的街市中,她可以在树荫下细看繁花,孑然独立。
      谢璎是对的,自己无法用准确的用词概括她的美,概括是不能的,描绘也不能。
      “发什么呆呢,混蛋?”谢璎叫她。
      “没事。我在想,最近有些事情,我不太确定,应该给二伯去信了。二伯最近忙吗?”
      “二伯能忙些什么,打铁,打铁,还是打铁。你就写去呗。”
      说着谢琰就拿起纸笔,笔走龙蛇,写罢立刻差人送去。
      她生下来的时候,是谢忆说她是“本代第一”,不但可兴旺本族,甚至可以匡扶天下,但是不可轻易致仕,不到天下起风云的时候,无须、更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与时间和世间浊物去打交道。于是谢琰虽然一开始住在建康,但年纪渐长就被送到谢忆处教养,再长大些就被委任了城主一职——美其名曰交棒下一代,让她先历练历练。她按照祖制行事,只是偶尔出城去;遇上不平事,总是好行侠义,渐渐结交了许多江湖人士。父母偶尔回来,得知她爱这么干,倒也不说什么。她问父母自己做得可对,父母说,任侠本无对错,仗义是君子当为,只是你要小心,你身在这个位置,长在这个家族,凡事要比别人多考虑、多想一层。
      渐渐地她明白过来。想要在纷乱世道中保护自身和家族,进而实现理想,必须有勇有谋,实刻保持理智。
      但是这个说自己叫李章的人的出现,几乎要消灭了她的理智。从她的地盘上过的权贵不知多少,在她看来也未必比江湖朋友重要,她也从来没有担心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自己的亲妹妹。而这个“李章”看来远比自己的妹妹武艺高强得多,也聪明沉稳得多,自己竟然如此在意,在意到了每天一旦闲下来就在想的地步。谢忆告诉她,二十岁后,相时而动。于是她给谢忆修书一封,说来龙去脉,末了问,伯父,我欲携刀剑独行追去,不知可否。
      她往常给谢忆去信,从来没有写过这么多话,她猜谢忆一定觉得她废话多。谢忆的回信却隔了三天才送到,信使说,二爷叫我在山上等了两天再走,说不能让城主很快地就见到信。而这个时候,谢琰差不多已经打好主意,不管谢忆说什么都要去了。
      而谢忆的信就四个字:时至心知。
      当夜谢琰换了衣服,收了行囊,带了一对刀剑,将城中事尽数交给总管严冰,骑着另一匹马,出城奔东阳郡去了。临行前,谢璎问她干什么去,谢琰一怔,霎时想起凤子樟的脸来,笑了一笑,说:“去赴我的宿命。”
      “什么鬼话!”她奔马而走,听见谢璎在后面骂道。
      凤子樟和哲珠到东阳地界已有时日,风景与会稽犹似,但人口远不如会稽多。她想起朝廷曾议论过,东阳郡人口稀少,户数不足,依户而出之钱粮绢匹往往不足,可否准以其他物什抵税。但来之前她在官道上的小逆旅里打听过,店主话多,如数家珍一般和她说了许多东阳郡里的富户。许多人名她都没听过,若她不知而富有至此,要么是家奴如山比得上吕不韦,要么是经商有道赛得过陶朱公。果然到了长山县外,田舍整齐,来往人口之多不下山阴。她转过头轻声道:“哲珠,你去那边问,我在这边问。问问这些都是谁家的地。”主仆二人各自问了四五家,碰头一算,十人中有七人是奴婢,剩下三个是一无所有的佃户。
      如此算来,朝廷如何能查清户口,明正税收?又何来的人、何来的粮、何来军队去克复中原?主仆二人策马入城投宿,次日便在街市上闲逛,又向饭店老板打听本地消息。得知本地大族中第一流乃是自吴郡迁来之陆氏,次之为顾、陈之流,都在东阳郡广占土地。其坐地形式多样,或者直接占有,或者网络佃户,最畸形的莫过有的富户以奴婢身份托庇大户名下,免除税收与徭役,狐假虎威,鱼肉乡里。
      “姑娘,陆家为何在这里?”是夜回房休息,哲珠问,凤子樟摇头,“陆虞是子松的国相,但是子松封国是庐陵,若说庐陵边上,建安郡陆家势力大,也说得过去。手脚之长,伸到东阳郡来,就有些过分了。虽然南渡之后,南方本地的高门陆顾不比往日,但也不至于如此,简直像是逃出吴郡来的。”
      “是啊,按理,先前也没有动过他们的地,也不曾让他们走,崔家不都被安排到豫章去了吗?为什么还会离开呢?”
      哲珠念叨个没完,凤子樟却压根没想这个事。她想起只比自己小一个月的凤子松。
      轻浮,浪荡,喜欢玩闹,受不住吹捧,因为是最小,又受宠爱,于是骄横。这就是凤子松。如果再有一群人在她身边煽风点火,那就不好了。
      在长山县住的这四日中,她们听到了建康来的消息,说陆瑁因言获罪,已经被免了官职,赶回家里“管教”去了。凤子樟闻言,猜陆瑁大概是被她姐姐给算计了。那家伙若是反应过来,肯定怒不可遏。主仆二人离开长山县之后继续向建安郡进发。本来计划中她们应该去豫章查探崔家的虚实,但凤子樟对崔家很有好感,又觉得陆家土地占据之广实在可疑,就决定临时改变路线。不久后在一个小镇唯二的饭店里,听见路人如讨论阴谋一般讨论陆瑁并没有回吴郡的家,而是准备直接去庐陵投奔自己的堂弟陆虞。又说什么如今庐陵王的公堂上站满了吴郡来的世族子弟,可谓人才济济。哲珠听得皱眉,凤子樟只是淡然吃饭。
      吃完饭回去,二人路过一个大宅子。还没靠近,就被看门的喝止,让她们快走。哲珠还在觉得奇怪,凤子樟却立刻加快脚步离开。回到旅店,关上了门。哲珠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好像感觉有人跟踪咱们。
      “哪儿?谁?揍他!”哲珠说了就要出去。
      “别。我也还不确定。”凤子樟拉住她。
      “还有姑娘你不确定的?”哲珠诧异道。然而凤子樟是真的不能确定是不是有人跟着,她没看见,但是就是感觉有。
      这种不良的感觉持续到次日,依然找不到人,却始终觉得自己被跟踪了。主仆二人遂改为昼伏夜出。夜晚没法观察路人,正好去这古怪的大宅看看。二人翻墙,上房顶,伏在顶上看了看,果然好大一片。在这山村小镇盖这么大的宅子,不见得一定是非富即贵,在本地有权有势是肯定的。主仆二人第一晚先是在房顶之间飞檐走壁,把大致地形看了个仔细。从后门溜走时,凤子樟轻松翻过院墙,落地见良田绵延,不免摇头叹息。
      只是一个陆家便是如此,就算崔谢不如此,别家呢?这些事实如果全部如数上报,让姐姐知道,还不知道要如何整饬那些世族呢。
      白日醒来已是黄昏,她快速写了一封书信,让哲珠拿到驿站送回建康。等夜深人静,二人又复出门。等到再次攀上屋顶,却见大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显然是在收拾不知从何处送来的东西,又将许多箱子搬上车去,大概准备运回。凤子樟让哲珠在屋顶望风掩护,自己跳下来,悄悄挪到靠近说话人的位置,听见管家模样的人正在和领队核对物资,一边核对一边聊天。
      “府中近来如何?”
      “好着呢。殿下说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上,尤其是等大少爷来了,让好好地宴请。”
      “殿下就是如此,成天就喜欢吃喝玩乐。”
      “大少爷来了,恐怕免不了要说几句。”
      “有四少爷从中拉着,不要紧的。”
      “一切还是按计划来?”
      “自然。你们该干的也要开始了,征集不够,你我都要挨罚。到时候,我就一切推给你,哈哈哈哈……”
      大族第一恶,而宗室第二,若宗室与大族联合,则又过于大族也。凤子樟想起临行前凤子桓这样对她说过。
      一时人马走动,喧闹起来。凤子樟见人多,便和哲珠先行离去。走之前,她看见那管家模样的人手上似乎有本账册,始终不离手,就多看了两眼,记住了账册的样子。
      主仆二人第二天就换了个住处,远离小镇人多之处。依旧昼伏夜出,只是出来的早些,没想到天天都能遇见这陆家在小镇的恶仆。小镇之中民宅不多,仔细观察下,奴婢所住自然不管,这些恶贼只往那些佃户或仅有的普通农民那里去。他们强闯民宅,将男丁抓出来摁在地上,问其年岁几何,像检查牲口一样检查这些男子的健康程度;又质问家中余粮多少,行为虽然非常暴力,却不伤人命,往往以警告对方还欠着陆家钱粮不许离开为结尾。凤子樟和哲珠分头尾随不同的队伍,发现一支队伍一晚上最多清查三四家,可见查得严格而仔细。这夜回去之前,凤子樟又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刻意往回走,直奔着那目光的方向追去。她轻功了得,速度很快,但到了近前,发现松树林里只有少许脚印,对方也不是吃素的。
      悻悻而归。
      回到屋内,左思右想,无论她怀疑庐陵王凤子松和陆家兄弟在谋划什么,都需要一个证据,既能解释现状,也能指向她下一阶段的行动。为此,她必须冒险去偷那本账册。于是白日休息好了,天黑她和哲珠就把马匹牵到距离大宅不远树林中,让哲珠守着,自己进去。哲珠死不同意,说万一有危险怎么办。凤子樟笑道,有危险更要跑,跑的时候要是没了马,你说怎么办?
      今夜的大宅依旧喧哗。凤子樟耐心等匪徒们都去了,万籁俱寂时,才跳下房顶。往里走去。她脚步轻,又穿了一身藏青的衣裳,一路上都没有被人发现。大宅虽在乡间,还修了个三进。走到里面,看见管家摇摇晃晃地走进偏房,不时传来女子被人吵醒的怨怼言语,和中年男子如同肥猪一般的哼哼。凤子樟听得心烦,正思索要不要进去打晕二人、不知道打晕是否能做到完全不惊动此二人、而且那画面真是不想看时,声音停止了。她舒一口气,又等了一会儿,小心拉开了门,走了进去。
      外间丫头早被赶了出去,此刻里面应该只有小妾和管家二人。听见鼾声,她更有了几分自信,小心走到床前,看了看枕头附近,没有账册的影子;又到管家的衣衫里摸索,顶着汗臭,总算找到账本。她打开一看,账册上不但有此地和周围小镇的陆家所拥有的佃户的人数、丁数、挨家挨户的储量数目,甚至包括这间府上藏有的兵器铁器的数量。
      凤子樟一惊,立刻想了想这宅子中哪个地方像那种平日里看不出来是个仓库的地方。然后迅速出门向东去。推门,逾墙,果然在柴房一侧看到一个由两个男子看守的毫不起眼的、似乎曾经被火烧过导致墙壁发黑的房子。她小心沿着墙壁走,躲在阴影里,好半天终于挪到房顶上,揭开瓦一看,月光照下来,里面光亮的枪头闪着寒光。
      凤子樟还来不及惊讶,那边听见有一队人马提前回来了,一回来就大吵大闹,要见管家。她准备想个办法,引发混乱,自己好带着账册趁乱逃脱。哪知道就在管家穿上衣服一边摸账册一边和那一队人马说话的时候,这被火烧过的破房子实在支撑不住,瓦顶居然垮塌下去了。凤子樟要是掉下去一定会被刺伤,于是她只能跳出来,被发现,然后被追。
      对方人多,带着弓箭,还骑着马,凤子樟拼了命地跑,赶到藏马处时后面的箭嗖嗖如雨。“走!”
      月夜原野,众人奔马,凤子樟平日爱月色,今日只恨透了这一览无余的月光。匪徒们选择先射马,不久哲珠的马便中箭太多,她只能跳到凤子樟的身后,正好拿着双刀挡箭。凤子樟为了甩脱追兵,向西跑进一处密林中。本来,后面的追兵拿着弓箭在密林里瞄不准她们俩,没想到有个不要命的手上还有弹弓{56},还是个神射手。他追了上来,对着林中隐约的身影就是一发。
      这一发正巧打在哲珠的后背,打得哲珠克制不住地哀嚎一声。有了声音,他又是几发打出去。一头被刻意磨得尖锐的石头几乎打穿了哲珠的胸膛。
      哲珠掉下马去,凤子樟不得不停下来。这一停不要紧,月移影动,她自己暴露在月光下,箭雨射来,她自顾不暇,还想保护哲珠。危急之中,从西边杀出一骑,凤子樟看不清来人面目和马的毛色,只见来人从马上跳出去,左手刀右手剑,脚在树干上一蹬,向前就取了一人的项上人头,回身用刀挡住神射手的石子,右手又刺死了那神射手。这人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不多时杀光了跑得最快地这批追兵。
      来者立刻向她跑来,“走吧!”
      她才看清是谢琰。“再不走下一波又来了!”谢琰说,二人合力把早没了气息的哲珠放在马上,然后策马向南跑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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