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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妹妹来得真是准时。幸好我一早准备好了,不然就是我礼数不周了。”段岂尘一边带着朱仙婉往里走一边说。谁知朱仙婉总觉得她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叨扰姐姐了。”
      “哪儿的话,快进来看。”转过屏风,段岂尘一早叫女官们把衣服都准备好了,用手举在哪里,一件一件任由朱仙婉欣赏。朱仙婉先看见一件毛皮短上衣,段岂尘说那时春天出去打猎的时候穿得,鼓励她摸一摸,她说算了,看那毛领子就是知道暖和。没想到段岂尘补了一句,哪是暖和,重点是轻,“暖和的衣服千千万,又轻又暖的才少见。”又看见一件是左衽,朱仙婉便皱了皱眉头。这细小的表情没逃过段岂尘的眼睛,朱仙婉不同回头也知道段岂尘是在翻着白眼说:“我们鲜卑服装便是如此,宫中若用自然无需连左衽也学去,横竖是不会招人喜欢,也别折腾自己。”
      朱仙婉尴尬地笑了笑。
      段岂尘又带着她看其他的衣物,逐一讲解哪一件是礼服,哪一件是猎装,哪一件与哪一件是春夏秋冬哪一季在什么场合穿的。朱仙婉伸手去摸了摸滚边小袖的春季外袍,蓝锻金边,煞是好看。缎面上绣了花,那花纹她没见过,可能是北地的某种花朵,袖口的滚边也绣了一样的花纹。她想问是不是段岂尘自己的衣服,转念觉得是可笑的问题。
      等到看完一遍,段岂尘请她到一边坐下,见她看着胡床略有难色,不动声色唤人来给她换了。但是该给她上的鲜卑饮食一样都不少,尤其是牛酪。朱仙婉望着案上的杯子,表面一层水雾,凉意从杯壁直逼眼睛,她倒不敢喝了。
      “哎呀,你怎么这样。”段岂尘突然说,然后用鲜卑语喊婢女。朱仙婉不知道她说的是脏话,骂那个婢女怎么给朱仙婉盛冰凉的,生病没好怎么能喝这个。这么多年,朱仙婉是头一次听她说鲜卑话,觉她语速又轻又快还带着一点泼辣,和她平日说汉话竟全然不同。
      “妹妹可想尝尝这牛酪?”段岂尘问她,语调意外地轻柔友善,“要是病没好,就下次。”当真是不打算勉强她。真给了台阶下,她却不知所措了。
      “没事,我也很少尝,凉的是不是更好喝点?”
      没想到段岂尘给她说了好一段乳酪怎么做,今天这杯是怎么做的。段岂尘越说,她越觉得是自己是非喝不可了。“罢了,说吃的干什么,横竖世族高门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外族的东西。”
      朱仙婉心道,我什么都没说,我又哪儿惹着你了?
      “妹妹今日也见了不少,可有什么想法?”
      朱仙婉定定神,道:“今日多谢姐姐帮助,真是大开眼界。依陛下的旨意,我以为可以吸取之处也很多,比如——”
      “比如小袖,”段岂尘打断她,朱仙婉即刻觉得她不尊重自己,段岂尘只是觉得她说话太慢,绕弯太多,“比如腰身,也当收窄,收窄换成腰带,比束腰不知道要省多少布料,又比如……”
      段岂尘表达自己的观点一旦投入,就说个没完,朱仙婉只好让她说了。只是她说这个也要改,那个也要改,段岂尘越大刀阔斧,朱仙婉越觉得受到侵犯。
      “要是可以,”段岂尘指着下面一位婢女穿的缎面靴子,“寒冬腊月,叫做辛苦活的女官们穿上靴子,也更保暖方便些啊。绵履易湿,打湿了不但走路不便还冷,换成皮靴——”
      “姐姐要知,”朱仙婉算是忍不住了,还她一记打断,“南方皮革制取不易,牲畜不如北方多,所以要是全用皮靴,则更耗时费钱。若是换了材料,或者无法达成目的,或者靡费更甚。再有,妹妹觉得衣袍不可尽改。北地衣裳短小,因为北地民族多游牧,在马背上生活,天气又寒冷。换到南方,冬季比不上北方冷,而夏季潮湿闷热,如果改得太像北地衣衫,必然不够适合南方生活。互相取长补短,以后宫中女官服制大可承接中原服饰的潇洒大气,以及北地服饰的简约实用。”朱仙婉一边说,一边小心判断段岂尘的眼神:不能把她惹生气了,否则没了她自己办不成事。
      每次自己想妥协的时候,近侍女官都会说,娘娘办不成就办不成,到时候直接去告诉皇帝,那是段岂尘惹的祸,不是咱,不就行了?事实如此嘛!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应该那样做。个人仇怨都是狭小的事。
      “比如腰带,妹妹以为就应当多向北地服饰学习。但……姐姐也要知道,陛下做此事,恐怕会招来非议。如果我们改动幅度太大,引来朝堂上的非议,则前功尽弃啊。”她看段岂尘脸色犹如渐渐结冰,又软下语气接着道:“其实妹妹今日见到姐姐的衣服,觉得都很好看,好看得叫人羡慕。只是……”
      “那不是我的衣服。”段岂尘突然冷冰冰地说。朱仙婉登时不知如何作答,幸好段岂尘压根不看她,不打算要个回答。过了静如经年的一小会儿,段岂尘才开口、以略轻松的语气假装玩笑说道:“虽然也是我的陪嫁,但我一次都没有穿过。严格地说,是我的,也不是我的。就一直放在那里,若不是前日专门找出来,我都忘了我还有这么一件衣服。妹妹喜欢吗?”
      她斜眼挑眉,看着端坐的朱仙婉,“喜欢我就送给妹妹你。”
      朱仙婉心里是不想要的,但她望见段岂尘背后放着的琵琶,想起去年听她弹过一曲杀气腾腾的曲子,觉得此刻自己要是不要,那就完了。
      哪知道许久之后再问起,段岂尘告诉她自己压根没有那个意思,是她误解了。
      收了衣服,不情不愿又千恩万谢,又和段岂尘约定何时请裁缝来出图样。段岂尘应好,说明天就可以过来,少见的衣料她可以提供。朱仙婉和和气气地道别而去,算是基本达成了必要的共识。然而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见琵琶声。朱仙婉猜不出是段岂尘在弹,还是她的婢女。印象中好像段岂尘和她的婢女都会弹,而且都弹得很好。
      段岂尘哪知道自己被朱仙婉放在和婢女一样的段位上。如果她知道了,她必要给朱仙婉展示一下自己的最高水平。此时确实是她自己在弹,弹得没有家乡曲调那么快,就像这南方音乐一样,缓慢,平静,连忧伤都是绵延如缕的。
      同伴是不会有的,她告诉自己。她今天准备这一大堆,不是给自己看的,也不是给从来对鲜卑风俗持开放态度、却不见得自己喜欢的皇帝看的,是给朱仙婉看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给朱仙婉看。她知道朱仙婉可能会觉得反感,或者彻底不感兴趣,被吸引的可能是少之又少,她还是想展示。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为了炫耀也好,为了促进了解也罢,她从昨天下午回宫就开始收拾整理,翻出许多为了让自己更像个汉人一样生活而收起来的衣服。让陪嫁而来的女官们去准备饮食,本想言谈甚欢之后,留朱仙婉吃饭。结果看着朱仙婉对那一杯醇香甘冽的冰酪无动于衷,也就知道留饭无用,徒增尴尬。
      那件蓝袍,本是陪嫁时叔叔说,穿着给那齐国皇帝跳舞用的。上一次给凤子桓跳舞,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情。她还会不会跳舞?她会的,她想。只是不想跳。毕竟跳给谁看呢?
      她本来想要刁难朱仙婉,后来又觉得没意思。此事不宜造次,她想,皇帝从来不是心血来潮的人。她初入宫时如何努力展现姿色和鲜卑风俗,凤子桓都无动于衷,没理由在这些年后突然变卦。皇帝无非在利用自己。想到这里,她又要笑了,原来我除了做个木胎泥塑的摆设,还有别的用处。这么多年,她和皇帝从无感情,甚至互相不熟悉,凤子桓除了新婚之夜待自己勉强像皇帝待妃子,剩下所有的时候,她对待自己都像对待一尊复杂金贵的雕塑。
      一曲终了,她不再拨弦。罢了,随她们去。或谤或誉,都不能入我的耳朵,我又在意什么?我就挣扎出点涟漪吧,自己看着开心罢了。今天之所以忽然不再对朱仙婉语带讽刺,是因为意识到对方和自己本是同样的人。
      或者也是因为这一点,潜意识里总希望她能理解自己。
      裁缝来做好了图样,呈给凤子桓。皇帝准了,裁缝们又赶了三天,样衣做出来了。朱仙婉拿到段岂尘宫里给她看。段岂尘见了喜不自胜,拿着成品高兴地转圈。朱仙婉未想此事可以如此顺利,除了摆脱麻烦之外,倒还意外收获点审美上的惊喜,也觉得快活舒心,笑盈盈地望着段岂尘。没想到和段岂尘四目相对,段岂尘立刻向她伸出手:
      “来,妹妹你来穿上试试!”
      朱仙婉一愣,她那些随侍女官们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为、为什么是我来试试啊…”
      “嗨,我是鲜卑人,穿这个看不出来。你穿才看得出来!”
      朱仙婉本想拒绝,心说那是宫女的衣服,不是我的。但是段岂尘盛情难却,又在人家屋里,不得不穿。等她换好出来,站在镜前,发现是真的好看。风流婀娜,灵动简约。段岂尘早已是满脸笑容,用鲜卑语让陪嫁婢女拿来许多首饰,稀里哗啦就往朱仙婉头上身上戴,朱仙婉都来不及阻止。等到段岂尘忙完,朱仙婉望着铜镜里自己,大大有别于平日里习惯的样子,好像突然又回到了十七八岁的少女时代。
      她从镜中望见在自己身后叉腰站着的段岂尘。段岂尘咧嘴笑着,道:“好了好了,皇妃都能穿出这样,就没问题了。妹妹,你若拿去找陛下请赏,千万别忘了我啊!”
      朱仙婉笑道:“姐姐胡说什么,分明姐姐当居头功。”
      段岂尘摆摆手,上前亲手帮她把沉重首饰一一取下,“我也不算,要赏还是赏裁缝吧。”
      回宫之后,朱仙婉身边那些朱仙芝留下来的旧人们又骂将起来,说什么竟然敢叫娘娘试穿宫女的衣服,果然是夷狄,永远也学不懂尊卑!朱仙婉喝止她们,心说,那衣服不是很好看吗?试穿好看的衣服,并且发现自己穿着果然好看,难道不是高兴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无拘无束地欣赏美的眼睛吧。
      次日,朱仙婉带了几个宫女穿上新制的四时衣服去给凤子桓看。凤子桓看了大喜,立刻诏令制作。崔玄寂陪侍在旁,也见了这些新装。她也觉得好看,并不认为太过鲜卑化,没什么不好接受的。入夜回到府上,向崔仪汇报。
      “那陛下什么反应?”崔仪问。
      “陛下也十分喜欢,诏令制衣了。”
      “诏令制衣……”
      她见崔仪有所思,诧异地问:“姑姑以为有何不妥吗?”
      “不妥嘛,暂时也不见得有。也无非是你担心的那些事情。这时候何人要去出头,就去出头吧。横竖,”崔仪笑笑,想要化解侄女的担忧,“你想,那些人我们也不喜欢,我们也希望他们走。说起这鲜卑的衣服{46},其实各部不同啊。”
      “我从未见过不同部落的衣服,姑姑见过?”
      “见过啊,曾经……”
      崔仪沉默,她知道崔仪只会为了江渊沉默。
      “曾经她在广陵的时候,俘获了慕容家的两个宗室和部下。”
      “是不是先帝——”
      “就是那年。”仿佛不想提起那名字似的,“先帝说先带回来。在台城外就看见他们。我们惯了尊卑秩序,本来想通过服色来判断谁尊谁卑,没想到他们都是颜色随便来,老百姓不知道的,都猜不出来。等到江渊回来,才专门告诉我,谁是谁,谁又是谁。她也是第一次见,语带兴奋,说了大半夜也不消停。”
      崔玄寂问都有什么不同,崔仪缓缓道来,巨细靡遗。崔玄寂知道姑姑是心情好,那段回忆也好。她常想,姑姑是怎么做到现在想起来这些事还是这么开心的呢?如果换成自己,大概根本没法想,她会宁愿在生死关头自己替心爱之人去死,无法想象自己单独活着面对这世界的样子。再说,假如那个对象是凤子桓,的确也只能是她死。
      “姑姑。”
      “嗯?”
      “你想江渊吗?”
      “想啊。”
      “如果我是你,没有了江渊,我是没办法活得这么开心的。”
      崔仪笑了,“傻丫头。我之所以还这么活着,都是因为我和她都有必须做的事情。她不在了,我要连她的一起做完啊。”
      她望着崔仪的脸,崔仪望着天上月亮。姑侄二人良久不语。直到闻一声鸦啼,崔仪方低声道:“不管从什么渠道,宫中制作新衣效法胡服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候你和陛下说话,更要注意。”
      “是。”
      “到时候,一场大戏啊。”崔仪摇着扇子,闭上眼睛,就像已经看到了那场面一样。
      崔玄寂还在等那一天呢,没想到只过了两日。那日她未曾陪同凤子桓上朝,而是去训练羽林军。在朝堂上,吴郡陆家长孙陆瑁,率先开口了。他先说听闻陛下在宫中为宫女制胡化的新衣,如何如何,然后便立即转入胡服不可取、胡地文化多败俗、扰乱人心,胡地产物多为鄙俗之物,言辞越说越激烈。站在百官之首的崔仪感觉凤子桓正在缓慢酝酿自己的怒气,既像是在压抑,又像是在准备爆发。末了,陆瑁说,就如同早前去职的李素,就是和胡人接触多了,导致品行败坏、能力下降的典型。所以陛下不应该这样在宫中这样做,应该尽早停止。
      崔仪想,他不说李素,大概还好。说了李素,凤子桓会真的生气。
      她是正确的。凤子桓当着百官的面斥责了陆瑁,说自己做这些的原意是如何如何。但她本以为会当场把这事儿了了的凤子桓并没有选择展现君威,而是说,按照我朝惯例,在朝为官者有权弹劾不当之政,弹劾者和被弹劾者都应该停止办公和上朝,直到此事有朝野公断或者查一个水落石出,此事中陆瑁弹劾之人,可说便是朕本人,既如此,朕决定罢朝,政事一概交给丞相,丞相不可独断之事与朕商议便是。限期十五日,由朝廷做出公断。
      然后她就走了。百官议论纷纷,陆瑁一副立了功的样子站在殿中,崔仪一人不动声色,感觉自己仿佛加入了一盘不想下的棋局。
      而收到消息的崔玄寂,吃完午饭立刻赶回宫中。消息传播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还要快,不过一日,就借着商贾和快马还有谢璎的快嘴,竟传到了山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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