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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果花 ...

  •   她从来不知道,春天的日头,也是这么刺人的。身上罩着雪白的囚衣,拔去了簪环,反绑双手跪在地上,她微微抬了抬头,天上的太阳太亮了,直直刺进她眼里,瞎了一样,白晃晃一片,辨不清东西。也难怪,这双眼睛已经月余没有见过光了。远远高高的监台上,艳煞煞绿衣黑冠的公公奋力提高了声音在喊念着什么,她懒得分辨,横竖逃不过那几句话罢了,祸国妖女,迷惑君心,古来哪一个亡国的妃子不背这些话,她只想听听最后,到底给她个什么死法。
      冗长的话被这怪异的声音念得似又慢了些,她不急,急什么呢,从来做人如做梦,早醒晚醒的事,她不计较,只是今春的日头,也太毒了,烤得她背上的皮肤像要燃起来,她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天日。
      艳阳天,开春第一个艳阳天,奸妃将除,天也乐呢。眨了几下眼睛,总算看得见写东西了,杨柳芽,桃花苞,还有地上新挣出的嫩嫩草尖儿,湿嗒嗒地摇啊摇,天还早呢,昨夜的雨珠子都还没干,但城里的人,好像都涌到这儿来了,他们先是愤愤瞪她一眼,继而伸长了脖颈,努力向听清宦官的话,对于结局,他们比她更关心。
      “着伪朝洛妃苏氏,绞刑处死。”终于等到了,绞刑,也罢,留了个全尸。她马上嗤笑起来,全尸不全尸,于将死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有人想留下个完整的身体,是因为还有活着的人,心心念念地想着他们,她呢,只是个空枝子,没有人会等着弯腰折下。
      旨毕,马上有武师上来一边一个拖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回牢房,那么急,那么快,一瞬间她几乎有点不舍,那牢房太黑了,莫说是五指,就是五把剑指在眼前,她也看不见。哎呀,就要进去了,她急急回头望了望,暖暖的风夹面吹过来,雨后清晨的味道,真是不错呢,湿漉漉鲜艳艳的植物连带着水气泥香,放在日头里一蒸,直熏得她有点醉了。
      这味道,像极了很多年前皇宫晚宴上的酒香,也是这样暖暖地熏。那年,她才六岁,爹爹是上将军,娘亲是燕凝夫人,她们一家,泼天富贵。梳起双绦髻,插了麻姑献寿簪,她也是个小小的美人儿。手里紧紧拉着母亲,双眼却禁不住四下里望开了,朱红金漆门,五彩琉璃瓦,汉玉守殿兽,荧荧的蜡烛光从那些蜿蜒的烛台上流下来,她拼命睁大眼睛,这皇宫,像是梦里的地方,可别看差了什么,她回去还要讲给别的小孩儿听呢。
      那天晚上,她吃到平生最可口的饭菜,看到最美的衣裳发饰,喝到最香甜的酒。回到家,爹爹问她,千妆,皇宫好吗,她两眼晶晶地说,好啊,“那爹爹送千妆到皇宫里住着,好吗?”“好,爹爹最疼千儿了,爹爹真好”六岁女童兴奋得直排着小手蹦跳。但是,她也看见,娘亲半谢了妆容,披着件睡袍就冲了出来,狠狠瞪着爹爹哭了,她笑着,跳着,一边偷偷瞧了瞧爹爹,真怪,他偏过脸,不看她,也不看娘,
      事实上,从那天起,爹爹就再没有看过她,直到她走。
      天还摸着黑,阖家却都慌慌乱乱地忙开了,十三四的小丫头七手八脚忙着收拾行装细软,稍大一点的,忙着与她梳妆着裳,桃花妆,铺了二八年华的少女一张粉纤纤的脸庞,要进宫了,她一双眼睛兴奋得一夜未合,兴冲冲只是那样睁着,直白白地把心里那点焦急和盼望点在眸子里,愈显得欺月压星。她调了一下胭脂膏子,轻轻沾上一点抹了抹唇角,瞟起双眼望望镜子,哎呀,她这才知道什么叫但喜妆镜颜色美,不由笑了笑,忽听见身后扑哧一声吓得她慌忙低头,装着又去掏弄那珊瑚色的胭脂,半响没有动静,小心回头,却是陪嫁的丫头帘罗的一张笑脸,她这才吁出一口气,顺手拍了一下帘罗执钗的手:“好好的,傻笑什么,”“我呀,笑有个小姐,白白自己对着自己笑,不知是怎么了”一面说着,一面在她高高的宫髻上插正了点翠蝴蝶钗。她羞红了脸,直伸手推帘罗:“死丫头,快出去”推推搡搡,主仆两越发玩笑起来。
      临走,爹爹倒没怎么样,还是以往一样淡淡的,这也罢了,倒是娘亲,门前车下,死死拉着她的手,众人将她拥进车里是,娘亲哭着反手打了爹爹一巴掌,三道血痕子登时斜入鬓角,她忙探出身子想喊停下,声音未出眼前一道红绸软帘霍地放下,遮住她的眼,红红一片闹哄哄的蜂蝶戏榴花。
      一年有四月整,她晋为妃,皇帝爱看她舞,轻盈悠扬,纤手巧足,一举一动都是云翻雾从,数十个妙龄宫娥奇服羽扇地伴着,只越称出她顾盼流转,如仙如幻。“好,好,好,果然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孤今日算是见着洛神临凡了”那日,她着飘长的舞衣俯首听封,洛妃,赐居翠微殿。
      她再也想不到,皇宫,皇上,会是这样,高楼玉宇盛不下野心和阴谋,光华灿烂的亭台是一座座张口食人的大墓。到哪儿去了,六岁女童眼里的那些个苍雄巍峨,甘冽暖熏。她来时,已经变得干涩陌生,寒气袭人,每晚尽是鬼嘶魂泣。皇上,那个佝偻着脊背,深深缩在黄袍里的男人,竟就是爹爹口中的神武英皇,她细细看看枕边的脸,额角的头发稀疏了,隐隐有白发相间,黯哑的皮肤有些地方就像是滚水烫过扽鸡皮,皱缩发黄,双眼深深陷在脸上,就是睁开了,也只是让她想起他初次召她侍寝时的猥亵,她想一巴掌甩过去。
      然而就是这个男人,留居在她翠微殿十月余,赐了她品阶,封了她父兄的官,涨了她一族的名望。十八了,青春韶华,她却像个木偶娃娃,天明而起,梳头,更衣,燃香而坐,飘飘绕绕的烟雾里,一直坐着,等那些香烟侵进肌肤骨髓,然后,由那半老头来嗅,来赞。他称她洛神娘娘,拿了天下所有的奇香来熏着,摆了天下所有的珍宝来装饰着。她的翠微殿,终日香烟缭绕,笙歌不断,皇帝说,这是他的仙居。
      这样的日子,设能不厌,但她不能厌,不能烦。华发已生的老父月月朝见都叮嘱着,抓牢了皇帝,就是她苏家的一切,“千儿,为父求你了,苏氏一门上下几百人,可就系在你身上啊,只要皇上的心一日在你这儿,我和你娘就有一日的盼头,若是不然……”她能怎样,父母年迈,一声一声地求她,为人儿女的,只能下阶扶起老父,微微笑,千儿明白,爹爹放心。
      也就是进了宫,她才知道生她养她的苏家,到底是个什么人家。这世代的财势,靠的都是些什么,是苏家一代一代女人的身体,青春,和一生。向袖里取出镜子轻轻抿了抿鬓,她浅浅一笑,尚不知道这龌龊的交易,她就已经当了它最坚实的守护者,这不是可笑是什么。放下梳子,今天,没有帘罗在身后笑话她了,馥嫔晋封的时候,她跪着求她给下了毒,用帘罗的一家安稳,用主仆十几年的情分。而今,她最贴心的丫头已经是这金晶城里的一只鬼,不会笑,只会哭号。
      月中,探亲期,她慵懒地倚着,“千儿,这是怎么了?都十几天在秦熙苑了”急煎煎的,苍老又细微的声音,是她父亲。慢慢直起身子,“还能怎么了,新人甜,旧人苦,哪儿最新鲜跑哪儿罢了。”看见女儿满不在乎地呷着茶,他更急,恨不能当下就把皇帝拽来,“哎呀,是郝连家的那小野丫头,皇上怎么会看上她,原先看她一副刁横的样子,我还以为……”话到一半,他试探着:“千儿可是已有对策,”她不抬头,仍旧啜着茶,半响,拭了拭唇,“来,取我的琴来,调好了放在西窗。”他拱手再拜,静静地退出去了,西窗,正对着秦熙苑。
      血阳西斜,她唤来宫女:“更衣着妆。”“不知娘娘今日要那件衣裳,梳什么发髻。”宫女俯首求示。她回头略看了看,“挽个抛家髻,松散些,只用那支乌木簪子,衣裳嘛,那件。”宫女抬头顺着她的手看去,软罗裙,淡紫底子蜀绣水仙新柳,素得要命。
      从未如此清淡,脂粉不施,鬓松钗弹,这洛妃,像是霎时间小了几岁,装扮好,轻轻坐了,款款按了弦,又吩咐:“去,看见皇上来了,就回来报。”
      千妆伸出手,抚着弦,一根一根向下滑,十七弦,忽然猛地刮了一下,数弦齐鸣,嗡嗡震耳,这十七弦,就诉得尽她的苦吗。遣去的人须臾而回,报说皇上已进了御道。
      素手轻扬,款按瑶琴,她张开口,纤纤痒扬扬地唱了起来,“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一字一顿,弦弦掩泣,声声悲怨,一遍,又一遍,到第三遍,宫人通报,御驾已到宫外,她索性拨倒了几个码子,一俯身伏在琴上。看主子不接驾,婢女们慌了,你推我搡,几个少大胆的刚提着一口气要上来叫她,就被皇帝一手拦回,他轻轻上前,撩开她面上的发丝,见得这女子清泪覆面,喉间隐隐啜泣之声,他心都稣了。
      第二日,她泪濛濛送走了皇帝,收起泪容,亲自挑了数十件贡品差人送去秦熙苑。
      中午时分,有人来报说郝连昭容谢赐,三日后请娘娘小叙。
      她笑了,果然是个不知轻重的野丫头,略激一激,就沉不住气了。洛妃重赏了送信的,满脸不见妒意,众人差异,这洛妃,也不是外面传的那么善妒小性儿嘛。
      间苗要趁早,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她懂。郝连家的丫头佼达放肆,人又生得几分妖媚,皇帝身边的女人那个不是低眉顺眼,温文娴雅的,忽然冒出这么朵扎手的花,他能不被挑得起了性。该早早了事。屏退下人,取出小布囊,层层又层层,里面是个六棱描金雕花的小木盒子,再拔下头上细簪,轻轻一挑,数十粒晶白圆润的小珠子,她叹了口气,取出一粒塞到甲缝中,不知那郝连家的姑娘,是不是也像自己当年一样,无知无畏,欢欢喜喜地进了宫,好好一朵花骨朵,偏要长在深宫里,怨不得别人想折了它,命罢了。
      “蔚儿,起驾。”听的主人一声唤,侍婢慌忙打盏,一边连声叫着娘娘起驾,羽纶扇,黄绸灯,点丝拂尘,八宝金缨辇,一声起,看不尽的繁富。
      千妆将自己深深埋入软绸帘后,摇晃晃地,怕甲缝里的东西掉了,她抚了抚,晶白,细腻,无臭无味。这名为流霜的药粒,精榨了南疆七十余种毒草毒花的汁液,有经数名炼丹师的手,终凝结而成,轻白如晨霜,遇水即化,不着痕迹,人死不可复验。在她的家族,从来都是用于谋杀,或是,自杀。只为那苏门动不得的金漆大匾,摇不得的望族门楣。
      片刻功夫,她的辇一落在秦熙苑外,早有小太监提前报信,苑门訇然大开,迎客,打帘,洛妃软软俯身,踏出辇外,宫女太监跪地山呼,也不敢抬头,只见得桃色镶金边的凤头鞋上,成串的小东珠颤颤自眼前移过,方才起身垂手而立。
      一步一步,缓慢而优雅,按礼,她贵为妃,尚是嫔的郝连璟应该朝服大冠来迎,但这院里,空荡荡,冷清清。再往前,穿花厅,过内院,紫檀木门重重掩着,透出少女咯咯的笑。
      她推开房门,皇帝搂着个女娃娃,嬉笑玩闹。那女子脱了外袍,着意见玫红小衣,撒花夹裤,堆云髻半散落着,额前脑后垂下屡屡青丝,双腮泛红,娇唇犹笑,耳上一对明珠坠子当当作响。看到她,没有半分羞怯,翻起一双凤眼溜了一圈,慢条斯理蹭下来,草草一个万福,“洛娘娘有礼了。”不等回礼,兀自起身退到后堂去了。皇帝有些着慌,走上前来扶起她,“千妆,她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自小长在漠北边陲,你担待她一次,她,她这是回去整装了。”她抬袖掩口微作笑态,“皇上多心,妹妹一派天真,我喜还喜不过来呢,哪有怪她的道理,”一臂挽着皇帝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郝连璟此时已经出来,也不分宾主,径自坐到皇帝身边。皇帝见她不恼,也乐得左拥右抱,开颜道:“璟儿,你准备了什么号菜色,快开席吧,夫君我可是饿了。“郝连璟击击掌示意开席,眉梢眼角全是得意之色,频频望向对面的洛妃。
      醉蒸羔羊,油淋牛腰,碳烤晶骨,一道道腥膻不已,她闻得想作呕,自小在南方长大,这些菜自然不对她口味,但她可以忍,对一个将死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忍。菜齐酒热,郝连璟假作殷勤,满满盛了一盘羔羊递给她,她接过,夹起一块,狠狠塞进嘴里,木然笑着将它咽下,“果然鲜嫩无比,妹妹好福气,如此佳肴常伴左右。”
      “姐姐也这样想?我说也是,哪天姐姐想吃了,只管过来,我还有些更好的。”半点自谦没有,直白有霸道,她心底暗叹,自己当年要有她十一,也能拼个一番,难说就跳出这深宫去过自己的日子了呢。霎时,她有些羡慕。
      “好,好,两位爱妃这般相亲相敬,孤心感快慰啊。”看着身边两个女人斗势将成,皇帝拿话岔开,一面指着远处的一碟子东西,“璟儿,那是什么,白白倒像豆腐。”得了这话,郝连璟娇笑起来,“皇上问的好,那是璟儿亲手做的呢,待我去取来让皇上尝尝。”她轻巧地跃起,裙裾飘摇,初飞小鸟一样忽去忽回,细细用勺子舀了,送到皇帝口边,“这是珍樱羊酪,张开嘴,”皇帝就真像个小孩儿一样乖乖张嘴,含笑一口吃了勺里的东西,见这情景,郝连璟越发笑起来。
      她冷眼看着这一幕,回身取过自己的食勺,直伸过去,妹妹也为姐姐取一份来。手未伸直,勺子已被人生生打落,“我只为皇上做事,你一个妃子也配?”那人厉声厉色,她心头一喜,脸却委屈地转向皇帝,朦胧间竟是泪迷了上来,皇帝忙假意斥责,“还不快去,”听见缓缓地开口,郝连璟不情不愿地胡乱舀了一勺掷在她面前的碗里,气呼呼回了主位,“姐姐留神,别吃不惯闹出病来。”
      她浅浅望了一眼,抬起左手小指轻巧抹了一下,“这名字叫得好,果然清白红香四样俱全,放下是,甲缝里的小白珠子已不见影子。
      “流霜剧毒,千儿小心,切记只可微沾唇舌,多了,为父也救不了你。”她很小心,就轻轻抿了一下,就一下。
      那场小叙,洛妃尝了郝连璟亲递的羊酪,当即呕血昏迷,御医验看,是毒。
      幸而得家藏良药,硬生生从枉死城里把她拉回来了。太后震怒,敕令赐死郝连一家,皇帝不舍,洛妃也帮着求情,最后只追一人之过,家族永世不得进京。白绫三尺,三月后执行。
      现在,她好了,体内余毒已经被家里的解药扫得一干二净,又是这宫里擅宠专房的洛妃了,想想那日心底的羡慕,她忽然要去看看她,
      牢房阴湿森冷,坚实灰暗的石墙一堵又一堵,由死了数十年数百年的死木栅栏守着,还有,那些盘旋密堆的钢铁索链。囚服包裹的女子不似那日一般张扬跋扈,但她也不像原先想的那样对自己嘶吼哭喊,她听说,下判时,她没有一句辩解。
      洛妃红彩晶莹地跨进牢门,眼前的女子披散头发,一脸平静地坐在那儿,抬眼望望她,眼里竟是几分淡漠的谢意?“娘娘,你到底来了,”她理了一下额前的乱发,微微牵动嘴角,她笑了,我还以为没这个机会向娘娘道声谢了。“娘娘,你知道吗,从来,我就没想跟你斗,我有自己心爱的男人,家族里为了求官,杀了他,逼着我进宫,”她眼里忽然升起怨毒,“来时,我就没想活,但又不甘心,我还害怕,怕他们一次不成再生歪念去打我小妹妹的注意,所以,我死也要拖着他们。让这卖女求荣的念头断了。”
      “我狠心吗,”她抬头,“娘娘,谢谢你,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看得出,你也不想就这么老死在宫里,你,到底为的是什么?临了,我劝娘娘一句,人,只能活一次,想什么,就该不顾一切去追,哪怕扑火焚身。”
      她急忙转身,几乎是逃回了的,她怕看到那漠北女人的眼,怕听她的话,怕她的一切。这样决烈的女人,爱即爱,恨即恨,生则生,死则死,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她。而自己,软软歪歪只是一团泥,被人捏成什么,就是什么。空有人样,没有人心。
      二十载岁月,她也是活过的么,是,六岁的宫廷让她兴奋与期盼,还有,还有,他。她那么想把自己见到的一切,都将讲个他听,只为看到他脸上安静温和的笑意。
      他是她父亲众多幕僚中的一个,六岁的小姐,兴高采烈地比划着告诉他,她昨天进宫了。在她嘴里,那儿一切都是最好的,但在他眼里,只有这叽叽呱呱的小姐。十五及笄,正是初夏的傍晚,她挽了高髻,插着攒丝璎珞簪在阁楼上纳凉。暖风熏人,困倦袭来,她不知觉掉了手里团扇,懒于下楼,只招呼着楼下过路的帮个忙,迎春来蝠的绢扇,自他手中递过,“小姐,九年不见了。”听见这话,她仔细看了看,好生熟悉的样子,一如九年前,眉目疏朗,叫人心里舒服。那年祭月,她暗暗盼着,有一日红盖头掀开,是他的样子。
      再见他,就是宫破那天,皇帝狼狈笨拙地爬滚着,宫女太监尖声叫喊四下奔散,宫门处,杀声震天。待见到他,双手已被死死绑住正欲拖出去关押,匆匆一瞥,他唐突一声,“小姐……”看那衣饰样貌,他该是投了明主了吧,那样清爽的眉眼,未及应一声,她的双眼,就与天日永隔了。
      再见天日,只为听取个死法,祸水红颜,就是她。绞刑,与当日的郝连璟一样,还是想着,自己当年要有她十一,就好了,独生女儿,那说爹娘就准了她的心愿呢。但白绫一悬,催她上路,罢了,来世再说吧。
      他尽力了,无奈自己只是一届小吏,而她呢,她是洛妃,前朝皇帝为了她,荒淫无度,而她娘家,背着多少人命多少罪孽,他是知道的。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他少年是念念不忘的小姐,高高在上的小姐。
      待到牢房,只见到她素白的鞋,半空中晃荡着,人,早已气绝。看牢的眯着眼,“你可是吕相公?”“在下是姓吕。”惊诧,这满脸黑胡子的粗汉怎会认得自己。“这奸妃说了,你要来了,就进去看看,咦,看……”粗汉皱眉,一边狠抓后脑勺,忽地猛拍一下脑袋,喜道,“想起来了,西面的墙,快去吧。”一面解下她的尸首,“唉,总是要死的人了,我就算积个德答应她了,换了别人,还不定会不会告诉你呢。”他匆匆塞了一角银子给他,急急冲进来,青灰的砖墙上,细细刻了些字句,那刻字的簪子,斜斜躺在地上,攒丝璎珞,正是她及笄那一支,他揉揉眼,狠命想看清楚那些字,但它们太浅,太模糊。他看不清,辩不明,到底,什么也没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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