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而已》林语尘

1、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而已

　　少年静静的立在棺材面前，面无表情地望着棺材里躺着的人，而他的眼神却是深情而又哀伤的。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葬礼，而偌大的教堂里也只站了少年和一位老人。
　　黑色的棺材里是深红色的丝绸内衬，里面铺满了盛开的白玫瑰，而一个身穿黑色丝绸长裙的女子安静地躺在那一片白玫瑰上，宁静而安详。她面容清丽，脸色是常年生病落下的苍白，却不加半点修饰。
　　钟缓慢地敲着，钟声一下一下。只是那少年像是全没听见，依旧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女子的脸庞，他伸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眼里尽是深情。
　　站在不远处的老者默默的地注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过了许久，久到他都说不上来有多久，少年依旧保持着这副姿势凝视着躺在棺材里的女子。他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少年时间不早了。
　　“少爷。是时候该……”
　　“不要！让我再多陪她一会儿。”少年的声音清冷而坚定，而其中依旧有着未脱的温柔和任性。
　　那躺在白玫瑰上，身着黑色丝制长裙的女子安静得仿佛是睡着了。不过少年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他很明白，她是真的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If I die young.”（若我英年早逝）
　　少年仿佛又听见她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
　　“若我英年早逝，把我用丝绸包裹，让我躺在开满白玫瑰的棺材里。我一辈子没享过福，好歹让我在阴曹地府里能抬起头吧，等我死了以后。”
　　“你不会死的！”少年一把捂住她的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不会的……不会死的……”
　　女子拉下少年的手，脸色苍白，嘴角却挂着笑容，“是人都会死的，艾维克，我只是走的比较早罢了。我真感谢上帝，让我……”
　　“不要说了……”名叫艾维克的少年已经泣不成声，“求求你……姐姐……不要再说了……”
　　原来，现在这个冷若冰霜的少年，曾经是会哭的。
　　“遇见你真好。”

　　那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午后，她一个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书。她没有家人，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被她那温柔的母亲一手带大，而不幸的是，就在两年前，那位可爱的夫人也应为染上了瘟疫离她而去了。也不能说她没有亲戚，她还有一个远房的表兄，因为不想再给家里多天一张吃饭的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和她来往了。而她温柔而安静的性格是像极了她的母亲――那位可爱而不幸的夫人。
　　而就在那一天，她遇到了艾维克。
　　她刚刚合上书抬起头，就诧异的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她的面前，他似乎站了很久，但他却一直没有看口，直到她抬起头看见他。他衣着华丽，她看得出来，那种面料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不过他现在却是十分的狼狈，头发蓬乱在头顶，眼神十分的疲惫，然而即便这样，他依旧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口气也丝毫没有请求的意思，仿佛实在命令，
　　“我饿了。”
　　她还在诧异为什么那个男孩会跑过来“求助”自己，可当她环顾四周时，她立刻发现了问题的所在，没有人会在这种快要下雨的天气出来的，除了她。
　　男孩对她的走神表示不满，他轻咳一声，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喂，你在走神啊，我说我饿了，听见没？”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笑出了声，“噗，没有人告诉你在请求帮助时要有一个很好的态度吗？”
　　男孩冷哼一声，丢下一句“那种事情我不会。”之后，转身就准备走。
　　“哎，你等一下啊！”她赶忙拉住男孩的手，“我又没说不帮你……”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看见男孩把餐具规规整整地在盘子里摆好，拿起纸巾擦了擦根本没有油渍的嘴角，才开始发问。
　　“艾维克。”没有温度的声音，接着是程序般的客套，“还有，多谢款待。”
　　男孩已经换上了女子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他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袖子上的纽扣都一丝不苟的扣着。
　　“你家住在哪儿啊？是不是迷路了？我送你回去。”她好心的发问。
　　可男孩在听到“家”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冷冰冰地丢下一句：“那种东西没有。”
　　“……如果你回不了家的话……”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不嫌弃的话，就住在我这儿吧。反正我就一个人。”
　　男孩稍微想了想，点了点头。
　　“反正……也只是多一个人吃饭嘛。”
　　“你……还没有嫁人吗？”沉默了半天的男孩终于开口了，即便说话前他还犹豫了一下。
　　“啊，我才刚刚二十出头哎，怎么就问这种问题呢……”她的脸颊犯出红色，将头别想一边。
　　“抱歉。”他只是这么答。
　　从此他就在这儿住下了，一住就是两年。
　　两年。
　　她带他走过开满花的街道，带他躺在草地上看天上飘过的云，带他光着脚丫在小溪边奔跑。她带他走过了两个春夏秋冬。
　　她教他如何微笑。
　　直到有一天。
　　她不再带他去做任何事。
　　她病倒了。
　　就如同夏天突然而至的大雨。那天她就在他眼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声不响的，就这么倒下去了。
　　眼前的艾维克已经变得模糊，她只听到他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姐姐――！”
　　不得已的，平静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他又搬回了原来的地方，那个冰冷的，被称作是他原来的“家”的地方。为了她。
　　冷漠的所有人。
　　除了她。
　　艾维克为她请来了最好的医生。可是所有人在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之后也只能勉强维持她的生命。她的病根本无法治愈。
　　他面部的轮廓一天天的分明，眼神也一天一天更加冰冷。他大概是长大了，也大概是没有。
　　“艾维克……”她微笑着，伸手轻轻抚上他依旧稚嫩的脸，声音无力，“怎么又板着脸，不是早就教过你怎么微笑了吗？”
　　他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是那种应该在他的年龄该有的笑容，至少他见过的同龄的孩子都是这么笑的。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姐姐，刚刚老波特又在我的牛奶里多放了一勺糖，所以我才会不高兴的。”
　　“你这孩子……还是这样子任性。不是告诉过你……”她必须停下来休息一下才有力气说接下来的话，“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给人添麻烦的吗……”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他故意做出很委屈的样子，“只是……”
　　“没有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强硬了一些，但在他听来还是那样有气无力。
　　“那……哦，对了姐姐，约克医生大概会在下午四点钟左右过来，他可是医学博士呢！一定能治好你的！”他又露出了那种笑容，仿佛他的姐姐真的马上就能被治好，当然他也的确是这样希望的。
　　她其实是知道的，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的病根本治不好了。不过为了让艾维克放心，她都很耐心的接受了治疗，不过她真的累了，再这么瞒下去也没有用了。是时候想他坦白了。
　　“艾维克……我其实……”
　　“啊，抱歉，姐姐，我还稍微有一点事情要处理一下，稍微晚一些再来看望你。”说完就急匆匆的离开了，也不知他是否是在逃避什么。

　　她就躺在那儿，静静的望着窗外的风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力气下来走路了。其实每天这样也挺好，她这样想着。每一个午后都是她最喜爱的时间，因为每天下午等他忙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艾维克都会来看她，就像这样每天等待着他的脚步声准时在门外响起，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等到那时候，艾维克都会一脸开心的跟她讲起这一天的有趣的事，他会露出孩子的笑容，当然，这是只有她才知道的。当她难受的时候，艾维克就会抱紧她的手腕，担心的不得了。怎么能不担心呢。
　　一直都最喜欢你了，艾维克。
　　遇见你真好。
　　即便我死去，我也是幸福的。
　　我没有亲人，没有孩子，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有你。
　　一直以来谢谢你。
　　出生真好，遇见你真好。
　　还请你不要悲伤，我亲爱的艾维克，即便我已离去。我会变成花朵，我会变成风，我会变成云，一直一直，守护在你身旁。

　　“那个……姐姐，哈哈……”他干笑两声，“我还有……”
　　“还有事情要做？”
　　“啊……是是……”艾维克说着就要走。
　　“坐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不论怎样听我说完，艾维克。你不能在逃避了……咳咳咳……”她说的有点急，导致她咳嗽起来。
　　艾维克赶紧倒了一杯水，扶她起来轻轻抚她的背。
　　“姐姐姐姐，好好，我不走！我就坐在这儿。听……你把话说完……”有如负重千斤。
　　“好，这才是我的艾维克……咳咳……”她的脸色已如一张白纸，她的声音几乎都是颤抖的，或许这个时候，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艾维克脸上强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是他的指尖不停的颤抖。
　　“我……接下来必须要一个人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大概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见面了……”
　　“姐姐……你……”
　　“嘘……听我讲完。但是，不论我到哪里去，我都是你的风是你的星星，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星星的故事……咳咳咳……我会时时刻刻保护着你……咳咳……”她大概是讲的太急，竟咳出血来！
　　那个叫作艾维克的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想用手捂住眼睛，可是颤抖的指尖根本留不住不停涌出的泪水。
　　“姐姐！……”
　　我都知道，都知道的，姐姐。
　　我知道你即将离去，知道你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我。我知道你一直……一直一直的看着我……
　　“姐姐……你已经很累了……就不……”
　　“不，让我说……”
　　“姐姐！”
　　“我不在的时候，也许会很寂寞……但是没关系……咳咳……”
　　“姐姐……不要……”
　　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继续往下讲。
　　“……你要多跟同龄的孩子交朋友……听见了……咳咳咳……”
　　“姐姐……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你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我保证！……”艾维克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伸手想去捂住她的嘴，却被她轻轻挡开。
　　“没有关系的……你不用保证……我知道的……你一直都……都对我这么好……咳咳……”
　　“姐姐……呜呜……我求你……”
　　一直以来谢谢你。
　　真的谢谢。
　　“我真的是……很爱你的啊，艾维克……谢谢……”
　　“我知道！我知道的，姐姐……”
　　艾维克的眼泪，一滴一滴的低落在她的脸上。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顾不得去擦。他拽着她的手，抚上自己满是泪水的脸颊。
　　指尖颤抖。
　　少年温暖的双手中，那个女子的手冰凉。
　　“艾维克……”
　　“姐姐！……”
　　“遇见你……真好。”
　　真的真的很好。我在此感谢上帝。
　　感谢让我出生，感谢让我遇见你。

　　真的要走了吗……
　　我会一直一直想念你的。
　　真的对不起。
　　不能再拉着你的手走过鲜花开满的大街小巷。
　　不能再带你去河边玩耍。
　　不能再唱歌哄你入睡。
　　不能再……看着你微笑。
　　不能再……
　　“艾维克……”
　　“记得要……微笑。”
　　她冰冷的手从他的手中慢慢滑落。
　　再见。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明白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
　　他喊都喊不出来。
　　只是指尖不住地颤抖。

　　艾维克按她生前的要求，让她穿上丝绸做的裙子，躺在铺满白玫瑰的棺材中。她是那样的安静。就像是睡着了。教堂里的修士一下一下的敲着钟。
　　如果能把她吵醒就好了。
　　他这样想。
　　那个少年面无表情。
　　站在远处的老管家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论怎样，你都是我最爱的姐姐。
　　晚安，姐姐。
　　晚安。
　　一滴眼泪不争气的划过少年仍旧稚嫩的脸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