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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学在每个 ...

  •   大学在每个人心中都留有一块神圣的土地,或许是坟墓所在,埋葬的感情,不愿祭奠回忆的过往,都将缄默,堪堪在清明中元或是醉酒失态的日子逸出;或许是一座宏伟威严的教堂,用玫瑰窗小心地封存这段时光,给记忆拱券刻上精巧的山花,然后时不时前往旧日的神龛礼拜。
      我的大学时光被禁锢在一座熟悉到厌倦的城市。
      我在西安破土而出,度过了自己不算漫长的前半生,在我有限的时日里,盘算最多的就是逃离这座城市。我熟悉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我了然现代高楼大厦下叠起的考古地层,我知道每一条河道的故事,我摸索过每一个似真似幻的传说。我感受到微风灌穿终南山上百个峪口,在八卦状的山川丘陵处盘旋停留,然后越过五陵,扑面而来。我由南向北走向渭河,用脚感受地底河床的迁移。它根植于我的记忆,融进我的骨髓,在我身体抽条长大的同时,它的形态性格一颦一笑,无不影响着我对于下一个动作的选择,而选择未来就是决定了自己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不愿承认我是环境被动的产物,年轻气盛的我青春逆反的我坚信自己的与众不同,比起承认我身上西安的影子,以至于间接相信自己并没有脱离人群而独特存在,我更愿意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证明去探索去发现不一样的自己,去成长。
      然而我并没有摆脱古长安的印记。
      不仅因为我看过这座城市的千姿百态,更因为陪伴我的人,我们一起经历的热闹纷扰,使那段回不去的日子,塑造了现在的我,影响着我的迷茫我的纠结我的认知,让我安于畏缩在记忆的硬壳里,止步不前。
      在不同的年龄段,友谊呈现出不同的特色。小时候呼朋引伴好不热闹,凡是能玩到一起的都算朋友。到了青春期敏感荷尔蒙躁动的时候,我们都像草原的孤狼,警惕地挑选同伴,对有威胁的敌人毫不客气地亮出獠牙。真正步入社会成为一个大人,恰恰是脱离自己团体的时候,大家的距离越来越远,大家的交集越来越小,不再像年轻时日日陪伴那样相熟,开启一个话题都要寒暄半天的背景,这时的友谊已不再成为情感的需求,反而回到了小时候,功能之交酒肉相伴,醉时大笑醒时陌路。
      我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我厌烦虚与委蛇迎来送往,我也厌倦处理纷繁复杂的种种关系。我不会堆着一堆虚伪的笑容和舍友聊着一些提不起兴趣的话题,也不会参加陌生人扎堆的饭局,更讨厌在排版糟糕的社交软件上东拉西扯。总而言之,对于友情我挑三拣四宁缺勿滥。中学的时候,我是一个典型的装逼少女,为了体现自己的来去无踪的侠气,我不屑和班上的少男少女攒聚成团。可即便这样我也不乏相交甚深的朋友,有和我性格相近的也有和我性格迥乎不同的,这是青春的特权,不论你是否在宇宙中心侃侃而谈,你都能找到真心相待的同道中人。
      我们曾假装伴侣,在钟楼的同志酒吧观察这座城市的醉态,对经过的人欲说还休。我们曾窝在星巴克的沙发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迎着夕阳的余晖描绘钟楼最美丽的样子。我们无话不说,我们都远离人群冷静观察,我们都不善于公共演说可我们私下里都能说会道。我们都对社交软件保留自己的观点,在日渐没落的论坛里侃侃而谈。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读者,可我们都读过同样多的书,对任何新鲜的事物充满好奇,我们看过同样多精彩的故事,我们自己能将自己人生的剧本写得精彩。我们惺惺相惜,从地方志到科幻,从当今时事到作古奇谈,从正史野史到体育八卦,从艺术到吃食,我们是最好的拍档。
      而大学的朋友,你们对彼此知之甚少,在有限的饭局里又无法敞开心扉,便何难做到有话直说。相互了解熟悉的舍友,更多的是鸡毛蒜皮中的矛盾连连,不拔刀相对都算是完美结局,更不要奢求欢笑同向。这是由大学的特性所决定的,我们正处于青春尚未褪去,成熟也未到来的尴尬时期。大学的关系一方面暗含着对被孤立的畏惧感,一方面埋藏不住述说表达的情感渴望。关系的基础是时间的交换,双方接触需要投入时间,由于大学的半开放特性,让了解他人的成本变高。友谊的基础是信任,彼此信任也绕不开需要花费时间的试探,所以大学的友谊总要来的不那么深刻不那么坚固,也没有青春期友谊的复杂性。
      每个人都畏惧陌生,每个人都不抗拒亲切熟悉。没有人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流年逝去不可追忆,我当然应该着眼当下,我希望可以找到一起仗剑天涯的友人。
      大一的下半学期我们相识于一个校办活动,我们不在一个学院,没有日常冲撞的烦恼,虽然我们爱好不同,可都走过共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时空里看过同一场落日,听过同一曲乐章。我们逃掉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忍受着没有午休的疲累分享街角巷深处的美味,我们相约坐国内时间最长火车看海最美丽的样子,我们相互取暖在期末疯狂的考试周里苟命。
      可我们还是没能成为挚交。
      或许是因为我不耐烦于帮她解决出行的各种问题,或许是她逐渐地对我的孤僻自我敬而远之,总之,大二的时候,学校的纪念馆拔地而起,天底下的朋友少了一对。
      我一直以为是西安限制了我的可能。
      被西安套住的我的大学生活就是在相遇与分离之间来回徘徊,生活的琐碎压得我时不时窒息。繁重的课业和听不懂的知识渐渐地扼杀了原先已经冒头的兴趣,稀少无趣的社团活动不断扔给我无精打采的水泡,交替爆发的宿舍矛盾,自己小众而又边缘化的娱乐爱好,单薄的社交关系,冗杂的行政任务和程序流程,忙碌的父母和家里空荡荡的屋子。每当我想从屋檐下抬头喘息,就能看到寥阔的天上浓重的云密集地汇聚,然后在气压的裹挟下沉降,胁迫着整个大地一片晦暗。我熟悉西安这座城市角角落落的故事,也就没有了一探究竟的新奇;我熟悉西安每一寸可以落脚挡风的建筑,糟糕的学业凌乱的生活并没有激起我奋发向的勇气;我在西安拥有过最纯粹美好的友谊,我宁愿畏缩在自己竖起的硬壳里,不向外伸手不向外抬头不迈步向前假装生活依旧在大步向前。
      因为了解所以没有新鲜感,所以生活一滩死水,所以没有动力突破自我,没有了成长的余地。因为无法成长所以停滞不变,所以学习不到新的技能战胜生活这只可怕的怪物,所以在挫折的打击下只会逃避。可能是真的厌倦了吧。
      生活的勇者敢于直面簌簌而落的灾难,然后手执利剑一路披荆斩棘,直到再也没有妖魔鬼怪邪魔外道扰乱自己对于人生的修行。相比之下我只是一个懦夫,我将自己的孱弱慌乱归咎于一如死水的环境。心里因烦躁掀起了一场兵荒马乱,我却没有平息的勇气,只能做那个被嘲笑的士兵,犟着为了面子四处搜寻处境更糟的loser。
      大一下学期的中途我与西安不告而别,我告诉父母我需要放空自己,我告诉好友我向往吴钩越剑,我告诉兄长小妹我想要抚摸越窑青瓷西泠黛瓦,我告诉素昧平生的人我说他们的软语婉转动人,我告诉自己我想去孤山馆武林园,仿佛只要冠冕堂皇地摆出一些逻辑正确的理由就可以不用面对自己对西安的逃避,以及经久相知产生的厌倦。
      一个人坐在西湖边,任人潮从身后走过,想象着柳叶纷飞洒满湖面的样子,虽然心知肚明,南国的春天新绿才刚刚冒头,还远不到述说离别的季节。傍晚的时候,走下苏堤,逆着人流漫步,夕阳攒聚在雷峰塔的塔尖,仿佛所有光芒与荣耀都凝聚在白娘子的传说上。楼阁式八角攒尖塔,周树人辛辣的讽刺,张岱喃喃的梦语,霎那间在脑海里涌现,为湖水为庭桥赋予了时间的故事,而让这些静止景色沉淀出意义的,是我在西安所历经的一切,我拜访每一处古迹了解古代建筑的姿态,我和挚友逃掉的高中语文课,我爱过的张岱爱过的《陶庵梦忆》。走下断桥,突然好像灵魂被我的过去所剥离,我现下的感受完全由我的过去所决定,我无法站在上帝视角对我糟糕的现在指指点点,我没有权力对西安产生任何怨怼。意识到的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异乡看着陌生的脸庞,听着不熟悉的口音,回忆起的都是家乡的故事。那些忘不掉的人和事,逐渐清晰地投射到苏堤,西泠印社,孤山馆。我向往的陶朱的故事在一个雷雨交加的雨夜已经被爷爷手舞足蹈地讲出,越王宝剑也早在一个云淡风轻的早晨,在无聊的化学课上,被我和同桌掰碎揉开地在想象中锻造,吴冠中的江南水墨画,在数百个无所事事的夜晚,被我安置了不同的故事。而杭州城下隐藏的临安的形状南宋的风情,和我记忆中万国来朝的唐长安城一样,在现代的夹缝中偷偷留下了一个个神秘的彩蛋,等着过往的人们发掘惊喜。它们的星巴克都建在凹陷的地表之下,一个坐落于西湖幽静的竹林深处,仅有一条小路连接了匆匆而过的时间;一个连接了模糊的历史与摩登的现代。
      我想到玄奘的万里征途,那是一个不逊于白蛇逆天追爱的抉择。我想到曾经的彻夜攀爬,一群峥嵘少年相约征服雄奇险峻的华山。我在碑林博物馆遇到过一个个匆匆而来匆匆而往的游客,听着他们真实而又动人的故事,就如同我坐在嘉兴的乌篷船上,告诉南来北往的过客,我不算长却又丰富的生活。异地而处,故事的兴味没有增加,甚至因为缺少熟悉的感觉变得冷静而有距离,我从迎接变成了拜访,但哪一个城市的生活都不过是生命旅程的又一次停留,只不过是看着同样的故事,在另一个时空上演。我原先对于家乡的逃避,不过是对自己生活中焦虑,烦躁,孤独的逃避。我所谓的厌倦,不过是丧失了生活的勇气,丢失了自处与自我接纳的能力。
      后来我和大学里第一个在社团玩的好的朋友来到余杭,因为异地旅行的繁琐和疲惫,以及映射出性格和观念的差异,我们在西湖之侧止步于点头之交。我遇到过一拍即合的伙伴也遇到了两看生厌的敌人,但是我再也没有尝试过发展一段完美无瑕坦诚相见的友谊,我想那样浪漫的情感已经胎死于回不去的青春时光。其实我还是成长了,我已经明白成人的世界是独自面对人海的责任与坚强。我接受了敏感多虑而又自我的自己。
      没有人能踏上义无反顾的旅程,正如没有人能摆脱时光的枷锁,一旦我们挣脱了过去对于自我的束缚,我们必将重新面对一个崭新的面目全非的自己,至少我没有勇气将自己解构重塑,所以我选择再一次面对西安的夕阳。
      我想我的大学生活就是一个倔强的小孩不愿意承认自己错误的固执过程,那个小孩在古老的长安古栈上奔跑,时不时收集街坊邻里的故事,让它们成为自己的故事,那个小孩拜访一个个古栈上的文人政客,透过遥远的晨光,渴望找到一个起持剑走天涯一诺托生死的友人。走着走着,那个小孩发现故事已经干涸,同行的伙伴渐渐散场,生活不再是原来熟练的样子。那个小孩穷途末路,渴望辗转战场开辟出一条新的途径,在经历了一系列疲惫与失望之后,发现生活仍是那个生活,他乡月比不上故乡月,纵使没有浪漫主义的理想友谊,也没有什么值得失望的,曾经拥有已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现在我终于明白,我生是长安人死是长安鬼。
      我不属于西安,因为西安只是时代的产物,这二十多年,我早已把西安活到了时间里,把西安的过去和现在浓缩进了我的性格和未来。西安的过去是长安,我的过去可以追忆,我们的未来还在奔跑。
      长安古栈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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