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皓雪 ...
-
判官之职无繁重公务,太白之行后,崇小令常常外出遨游,动辄数日。陶乐行有时与他结伴,多数时间却流连歌妓,崇小令不止一次劝他:
“你即这样……喜爱女子,为何不早日成婚啊?”
“正是因为喜爱女子,才不能早早的成婚呀,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有一次,不知是在清风楼喝酒,还是在半月楼饮茶,二人又说到此事,陶乐行却沉默下来,憋了半日,憋出一句话:“因为不想生儿子。”
崇小令掌不住笑道:“又不是要你生儿子。”
陶乐行扯着嘴角落寞的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做人多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佛家也说,不受后有。愿这些苦,在我此生便终结吧。”
崇小令愣愣的看着他,只觉他换了个人,转瞬从浪荡公子摇身一变成了堪破红尘的得道高僧。崇小令不知道要和好友说什么,劝慰也不是,迎合也不是, “陶兄此话不无道理,却太悲观了。若将一切都看空,那还有什么乐趣呢。佛家虽然勘破生死,也是劝生不劝死,怕是活着尚有些趣味。”
陶乐行一笑:“来都来了,那还能白来了吗?”说完又转头看着远方,“只是当初如有选择,倒是不来的好。”
“好生老气!”崇小令嗤笑一声,拉了他就走,“参什么禅,习什么佛法,等你我到了六十岁再学不迟。”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来了,太守府里的腊梅结成了花骨朵,发出淡淡的冷香。崇小令看完一篇公文,不觉被腊梅冷香吸引,绕到屋外去赏梅。
银世界,玉乾坤,凛凛严寒,凝雾气昏。
花枝上压着一层雪,嫩黄的腊梅花就藏在花枝下,显出楚楚可怜的姿态来。小令伸手指拂去花朵上的雪,几瓣雪花却粘在手上。低头嗅了嗅指上的雪花,竟也带上了淡淡的腊梅香。
“崇大人,凌雪赏梅,好雅兴啊。”
崇小令回头,自然是陶乐行来了。将手递到他鼻尖,笑着说:“你来闻闻香不香?”
漫天飞雪,崇小令笑着将手指递到他鼻尖,身后的腊梅凌寒吐芳,正如雪中笑立的偏偏少年郎。
陶乐行怔怔的看着他,缓缓凑到他指上,一呼一吸间,淡淡的冷香流转入肺腑。
雪本无香,因久近腊梅而得香。雪终有化去的一日,又怎么能常得这香呢?
陶乐行退了一步,并没有回答小令的问题,转而说道:“你在凤翔任期快满了吧。”
“嗯。真快。”崇小令四处望去,屋檐上都是积雪,“这间快雪堂,三年了,真是一点变化也无。”
陶乐行望着天上的雪花,“所以才会睹物思人。因为往往物是人非。”
转眼到了腊月下旬。这日散衙后,陶乐行拉着崇小令去鸣翠楼吃甜席。
两人到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店里地龙烧得旺旺的,崇小令跟着陶乐行上二楼。原来筵席是早订好了的,临窗一桌摆满了各色甜食。
“蜂蜜鱼糕、昙花冻,丹桂花糕、桔子盏,蜜糖山楂、如意卷,翠玉豆糕、金糕卷。还有一壶玉团春,二位客官请慢用。”店小二倒了酒,飞快下楼去招呼其他客人。
崇小令坐下笑着说 :“又让陶大人破费了。你平日不爱吃甜食,还是用些正经饭菜好。”
“不必。”陶乐行立刻夹起一块金糕卷,入口果觉甜腻。“我见你每次吃得这样香甜,自然要与君同乐。”
甜食多以凉盘为主,不宜多吃,崇小令每样只动了几筷子,便觉口齿缠绵甜腻。陶乐行更是几乎未动箸。
陶乐行看着窗外,似是不经意提起:“进京的文书下来了吗?”
“择定来年开春启程。” 崇小令脸上显出向往的神情,“到达京都时,想必已是满城荷香了。”
陶乐行见他脸上洋溢着一种光彩,似是晨光中初绽的嫩蕊,又像是刚学会飞行的雄鹰。凤翔贫瘠狭窄,即不适合鲜花生长,更不适合雄鹰翱翔。他需要的是更富饶的土地和更宽广的苍穹。是真正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陶乐行追逐着他眼睛里的神采,像是在夜空中追逐灿烂的星辰,那些短暂而华美的光辉,让他移不开眼睛。
崇小令见陶乐行坐在对面呆呆地望着自己,心中稍一思忖,以为他为离别之事伤感,遂安慰道:“陶兄亦不必伤怀。一年过后,你自然也是要入京的。那时,小弟扫塌以待。”
陶乐行回过神来,更添落寞。他勉强笑道:“那时候的事,再说吧。”
二人从清风楼出来的时候,天上飘起雪花。陶乐行提着没吃完的甜食,崇小令提一壶玉酿春,步雪而行。
他们慢慢走过寂寞冷清的街巷,因为下雪,街上少有行人。
街尾转角处,有个乞丐拥着破棉被在风雪中颤抖,当发现有人走过来时,他本能的伸出手去,就像无数次有人走过身边的时候一样。有时脏污的手掌中会被放上一个馒头,有时却是狠狠的一顿鞭子。
陶乐行看见前面的乞丐伸出一双看不清颜色的手来,雪花落在他的手上,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雪没有融化,因为他的手和地面一样冷。陶乐行将手中的食盒放在这双颤抖的手上,随即接过小令手中的玉酿春,轻笑了一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时正好有一片雪花落在崇小令脖颈上,“真是冷啊。” 他拢了拢衣袖,看着那得了赏赐的乞丐兴奋又卑微的跪着磕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屋檐上覆盖了一层积雪,陶乐行跟着进门一看,院子里绑了红缎,廊下又挂了红灯笼,喜气洋洋的。
是了,除夕将近。
崇小令吩咐仆人们在听雨亭上架上泥炉,又在地上另放火盆。泥炉上是一锅热腾腾的羊肉豆腐汤,石凳上铺了厚厚的软垫。
“下酒的话,这羊肉锅再合适不过。”崇小令为陶乐行倒上一杯刚温过的酒。
天上飘下雪来,风翻絮粉,缤纷盈彩。
“你这庭院赏雪倒也不错。”陶乐行喝了一口酒,“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它很快就会成为别人的院子了?”
“不是。我是可惜这梅树,这听雨亭,这风,这雪,再也见不到崇歌崇小令了。”
崇小令不由的笑了,不仅是陶乐行这话说的妙,把他逗笑了,更是体会到了友人话里的不舍之情。他随手拿起筷子击节而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万籁俱静,歌声婉转,清澈澄净,尾音犹长,竟是十分深情。
崇小令说话时声音是像少年人一样澄澈干净的,歌声却不太一样。不同于女子的温软涓细,亦不同于男子的粗犷高亢,他是婉转绵缠的,似是用十分的深情唱出每一个字,这深情又随着起伏的音调在他口齿间化开来。
深情,缠绵。
崇小令对音律词曲的喜爱或从他的名字上来:小令翻香词太絮,句句愁人,句句愁人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陶乐行咀嚼着最后两句,深觉发自肺腑一样。它将往日那绵密的落寞和哀愁化作尖锐的刺痛,先是针刺般攫夺他所有的知觉,后是重重的钝击碾压他的四肢。他想他是喝醉了,或许他应该喝醉,这庭院,这腊梅,这风这雪,或许能再多拥有一刻。
崇小令开始做临行前的准备,只是房子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买主。忽然听说陶乐行也在卖房子,十分惊奇,遂问他:“陶兄,好好的你怎么也要卖房子?”
“卖了好买你的房子呀。”
“这……这,在下没有听错吧?”
“你那座庭院,前有池塘,后有花园,到了夏天,馥郁芬芳。又兼墙外数竿修竹,凉风习习,真个风水宝地。这桩买卖稳赚不赔呀。”
崇小令那天看他的眼神,不知是看神人还是看病人。
就这样,崇小令的宅子也出手了,虽然买家令他有些哭笑不得。本想着将家里的桌椅衣柜等变卖了,即是陶乐行买下了宅子,小令便原样未动。
上元节这天,新房主人提着一幅画来找旧主人。
“陶兄,你这礼,太重。”崇小令小心的卷起画,仔细收在匣子里。
“先前在你这里看到一副吴道子的山水,想着再给你凑一副花鸟。”陶乐行坐着悠然饮茶,“你和太守,都爱些书呀画儿的。”
“好画好字,难道陶兄就不爱?”
“梁园月,东京酒,洛阳花,章台柳。”陶乐行眨了眨眼睛,笑得风流不羁,“都爱!只是万物如过眼云烟,谁能永远得着什么?”
小令不解:“这话怎么说?”
陶乐行指了指榻,“譬如说这黄花梨的雕花床榻,当初花了不少银子买了来,百年过后,他还是原样放在这儿,却不知躺在上面的是什么人了。谁又能永远藏着一件宝贝呢?是你占有它,还是它占有你?”
崇小令沉思一会儿,不觉点头道:“你这话说的倒是在理。只是人生短暂,能和心爱的事物在一起,总不至于过得太寂寥。”
陶乐行低头不言,似在思考小令这句话。
小令等了半天,只见他抬头一笑,说道:“我们上街去,看花灯。”
凤翔紧邻边陲,得益于渭水由西至东流过城中,使它别于其他西北城镇的粗粝苦寒。几个十五六岁身着红袄的姑娘在河边放花灯,巧笑嫣然,于河灯之畔,明月之下,使月色也活泼生动起来。
清脆的笑声不时传到河对岸,崇小令不由道:“灯火边城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陶乐行见小令此时目似点漆,言语带笑。好个洒脱俊秀的少年,可不是眉目如画吗?
少年郎微微蹙眉,对他的好友道:“陶兄近来常作悲词,可是遇到什么困难?”
陶乐行过去坐在河岸上,只说:“哪里哪里。走累了,先坐会儿。”
小令和他并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冰凉侵肌。对岸姑娘们已经离开了,一群少年便用竹竿去捞飘在河里的花灯。
“初见时,你和他……”陶乐行指了指对岸捞花灯那个少年,“大概和他一样高吧。站在快雪堂门前,要不是穿着官袍,我还以为是个姑娘呢。”
“那时我见你恭慎整肃,立于雪中,还以为是个恪守礼教的谦谦君子,没想到却更像个落拓游侠。”
“做游侠比做官好。当时若不是考中进士,我还真去当游侠了。”陶乐行站起来,对着满河的花灯唱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崇小令仰面看他,笑道:“是做游侠还是做和尚?”
陶乐行回头,灯下那人眉眼极尽风流,眸绽宝华,落花一片天上来;笑似流光,彤云漫随彩霞飞。
“小令,我有句话……”
“卖花灯啰,好看的花灯。”一个卖花灯的推着一车花灯,“两位公子,买盏灯吧。图个吉利。想个灯谜写在上边,放到河里去,下游好多人在那猜呢,岂不有趣?”
陶乐行叹了口气,挑了一盏兔子灯,提笔写道:山高月小,画眉百啭。——猜一人名。
崇小令看完,挑了挑眉,随手拿了一盏莲花灯,在上面写:归卧南山陲,白云无尽时。——猜一人名。
陶乐行怔怔的僵在原地,张着嘴望着小令。
崇小令灿然一笑,“怎么?只准你用我的名字做灯谜,不准我用你的?”
山高为崇,鸟啭为歌。崇歌,不正是山高月小,画眉百啭吗?陶乐行名远,归卧南山,陶公也,白云无尽,是为远。两人都将对方的名字作灯谜,可是意思却差之千里。
陶乐行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失望,他勉强笑道:“到底是你,哪里就骗得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