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爱德华》徒语

22、你好爱德华

　　我盛了一碗粥回到房间，喝了几口，想起来拍一张粥在桌上的照片，发给他。“谢谢你。有在好好喝粥。”

　　“那就好。好好养身体。”对面几乎是秒回。“窗外的风景不错。”

　　我抬头看向窗外的绿草地和树木，深蓝的傍晚夜色已经将世界包裹得严严实实。我回复，“好眼力，这么黑的夜里都能看见景色。”

　　对面没再回复。

　　我不停地灌自己热水。吃了药继续睡觉。尝试让自己大脑不陷入对生病的焦虑中。

　　长长地睡了一觉。不知是长足的休息终于奏效，还是吃药终于起了作用，我总算是退烧了。

　　我不敢再每天高强度从早到晚写论文，但也陆续恢复半天的学习工作量。想了想还是给他发消息，“我已经退烧了。谢谢你之前的照顾和关心。”

　　他的回复简短礼貌。“不用客气。”

　　日子似乎又恢复到平静之中。我时常会想起来他，奇奇怪怪的感受，我也看不明白自己的心念和行动，但脑子里想起他的瞬间时不时冒出来，我也会开始疑惑，这就是喜欢吗？可是我又不愿意承认，喜欢是这么轻易的事情吗？我不明白。

　　我只好让自己把精力放在论文上。交初稿时间就要到了。

　　我又开始跑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时常在图书馆待一整天。有时从图书馆出来走到国家美术馆或大英博物馆随便逛逛，只是想再离开伦敦前多去这些我常去的地方，也算是告别。

　　他好像在忙着画新画。社交媒体分享了新的画布一角。

　　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我自认不是喜欢打扰他人生活的人。许多事情，我喜欢一个人做，也可以一个人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逛画展，一个人去博物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看音乐剧，虽然我也会和朋友一起去。但在伦敦的这些日子里，我的确很习惯一个人。或者说，无论在哪里，我都很习惯一个人生活。

　　收到他问我“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画画？”消息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National Gallery二楼沙发里坐着，静静地坐着看眼前的画。还未到晚上画画开始的时间。

　　“我刚好在National Gallery，打算等会去画。”我说。

　　“那我也参与，上次约好的没画成。”他回复。

　　“你今天有空？”我问。
　　“有啊。”他补充。“什么时候都能有空。”
　　我忍不住笑笑，不知何时笑意挂在嘴角。

　　在国家肖像美术馆一楼的Friday Late画画活动入口，我等到他。在人群中，他向我走来。头发看起来比之前短了不少。我笑着问他。“头发剪啦？中发男孩？”

　　他点点头，也对我笑。“好看吗？”
　　我笑着回他。“好看啊。神似木村拓哉？的发型？”
　　他开怀大笑跟我说。“大喘气揶揄我哦！”我点点头。“还好被你听出来了。”
　　“喜欢吗？”他忽然问我。
　　“嗯？”我被问到了。喜欢什么？他似乎有意问出这话，又自顾自收回。“我说我的发型。”
　　我笑。“你自己喜欢最重要。”我才不要踩坑。

　　在入口工作人员处领了画纸和铅笔橡皮。“大家可以挑选任何一幅喜欢的肖像画临摹。”

　　我和他并肩走在美术馆空间里，慢慢寻找作画目标。我忽然想起问他。“你是喜欢走完看遍所有的画再选，还是遇到喜欢的画就直接决定了，不再向前。”说完，我笑了笑。“就好像是你走进一片不能再回头的玉米地，选第一次遇到的最好的，还是看完整片玉米地再选，那有可能最后选不到最想要的那个了。”我真是忽然冒出了好问题。

　　他反问道。“你呢？”
　　“禁止抄袭我的答案。你先说。”我双手交叉比划。

　　“我想我会是遇到喜欢的画就直接选定了。选玉米，选什么，选人，可能都是这样。”说罢，他看着我忍不住笑意。

　　我忽的红了脸。他可真聪明啊，谈话间让人心情愉悦，道出几层意思。他向我挑眉示意，你的答案呢？

　　“我可能要看具体场景。如果是选产品，那我肯定想着要看遍意向的再做出选择。如果是选画，我想我可能会相信怦然心动的直觉。”我看向他说。

　　“哦？”他挑眉。“还能这样分情况讨论，是我局限了。”说着，他又问。“所以对人的选择是前者还是后者？”

　　我左手扶着下巴，状作思考。“好问题。想知道？”
　　他点点头。我笑。“我没有经历过的我好像也不知道答案，人生探索中。如果说现在的我，那可能是后者。可是生活的奇妙之处不就在于，很多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

　　忽然，我站定。“我选好了。”
　　“嗯？”他侧身望向我。他的右肩擦过我的左肩。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肖像画。“我选好我要画的画了。”我走近看标签。“Anne of Denmark.”

　　我向他摊手。“这幅画将陪伴我的夜晚了。”
　　他笑着看看我，又看看我选的画。然后继续向前走，没走几步又走回来。“比起选其他空间的画，我更想选现在这个空间的画。”

　　我也向他挑挑眉。“您的逻辑也算是分情况讨论吗？”
　　他没忍住笑意。又清了清嗓子认真说。“因为和谁一起，比做什么更重要。”

　　我见他直视我的眼睛，微微错开眼神。现在这个瞬间，说什么好像都有些让人误会了。

　　“我决定好了。我画James I詹姆斯一世，也是苏格兰的詹姆斯六世。”他说。两幅画并不远。

　　我点点头，面对肖像画席地而坐，专心画画。他随即坐在我的旁边，也拿着画纸仔细看面前的肖像画，忽而轻声笑。我不明所以，用手肘碰碰他。“怎么了？”

　　他左手食指放在嘴唇前。“现在不告诉你。好好画。”

　　我的画画功底全靠在学校的绘画训练，好在素描国画水粉油画全画过，虽然不常画画，但还算能看出仔细临摹的痕迹和相像的轮廓。

　　他倒是有点惊讶地看我一眼。“画得很好啊。”
　　我微笑着。“小时候没白学素描国画水粉。”我忽而想起来他之前说很小时候就开始画国画了。

　　他点点头。“能看出来童子功。”我回敬。“比您倒是远远不如。”
　　“你只是不把时间用在画画上面罢了。”他抬头看我一眼，说。
　　“那我谢谢您的夸赞了。”说罢笑着摇摇头。“才能太多的烦恼，就是这样吗？”
　　他忍俊不禁，心情很好的样子。小声说。“还好我今天来和你画画了。”

　　空间里很安静，除了在画画的人，就是在沉浸看画的人，大家交流也是轻声说话，他就在我旁边，因此他说的话我都能听见。我悄悄看他一眼，被他的眼神撞了个满怀。他挑眉示意，似乎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小声说。“我早说这里很值得。”
　　他点头。

　　等我认真摹画完，他还在动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素描。之前看到他的画都是油画。“真没想到你的素描这么好。”说罢又觉得不对。“也对，毕竟是专业选手。”
　　他笑。“也不是所有画别的类型的人素描都好，我只是恰好都还算擅长。”

　　我打趣道。“您听听，恰好都擅长是需要多少天赋和功底啊，也或许恰好您都拥有。”
　　“因为画画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是喜好也是工作，是学习也是生活。”他想了想说。

　　“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这么年轻就能这么坚定地知道和选择你热爱的。这并不容易。”我对他说。
　　“那可能是恰好我很幸运。当然，我也足够坚定。”他说。

　　我点点头。“其实很少人能做到的。”我呼口气。“就像我觉得我还不知道。我有喜欢的事物，但觉得不够成为生活，或者说没有勇气将它作为生活的全部。”
　　想了想，我又说。“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选了？”

　　他望向我。“怎么选？”
　　“你说，遇到喜欢的画就直接选定了。”我说。“你的确是这样啊，遇到喜欢的热爱的事情就直接选定了，所以在这样的年纪能取得这样的成就，是你的勇敢、热爱和坚持换来的。我很佩服。你拥有坚定选择和走下去的勇气。”我想了想用词，“对，就是勇气。”

　　我说。“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多时候觉得，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别的，是勇气。”

　　他定定地看着我，面色认真，又带着一丝笑意。“我也不是一直都有勇气的。我只是在努力长出我的勇气。”

　　听到这句话，我认真地看着他。长出勇气，“说得真好啊，好有一种生命奋力向上生长的感觉。”

　　“可是你知道吗？”他望着我说。“我恰恰在你的身上，看到了生命奋力向上生长的勇气。很强烈很满溢，会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怔怔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