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长街灯火接天照 “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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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希敛去三分寒意，对着站在室外的店小二招了招手。
“小梓，你可知门外那女子为何人？”陆明希正色道，佯装询问。立夏不忘看了看陆明希的神色，比方才饮酒时要好上许多，便放了心。
小二挠了挠头，面露难色，“这姑娘带着面纱，至于什么来头，我确实是不知。只是今日我们这小酒肆人已满座，这姑娘执意要等，我们也只好等着了……”
果真是朴实人家的孩子，肯定不经常偷看漂亮姑娘，竟然连何大小姐都不识。
她打了个小算盘，若是今日可以见到何瑾月，后日也不必再蹑手蹑脚地特意去何府，只是当下她与立夏都身为“男子”，若是贸然请何瑾月上桌共饮是否有所不妥？
立夏看向陆明希，见陆明希似是拿定主意要请那姑娘上座，便对店小二言道：“这位小兄弟可否帮我们二人请门外那位姑娘上楼上来，我们陆大人是那位姑娘的故人，今日正好叙叙旧。”
陆大人……现当下能称为大人的陆姓男子除了陆明希，还能有谁？且看这男子虽是常服，却从骨子里散发温宛如玉般的气质，面容精致，阴柔颇有几分英气，清冷的眼神中暗藏着几分凌厉。
原来这位经常来饮酒的公子就是陆明希！
“小的见……见过陆大人，可您也知道这孤男寡女……”店小二吞吞吐吐既不敢得罪陆明希，却也不敢妄自将下面那位小姐带至此处。毕竟眼前二位客官都是男子，要真出什么事了恐怕对酒馆的名声有所不妥。
为了不使两位官老爷失望，店小二话锋一转，“要不……我去问问那女子意向如何？”
“嗯。”陆明希冷冷道。
店小二慌慌张张地下了楼。
……
咚咚——
熟悉的声音响起：“陆大人？”
陆明希举起酒盏放至唇边，杯面泛起一小层涟漪，道：“请进。”
漆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陆明希再抬眸时，只见一女子面戴水蓝色轻纱，惟有灵动如水的双眸露在明处，秋波暗涌。身着一袭白纱，秀丽淡雅，修饰并不复杂，显得落落大方，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腰间蓝黛色玉珏相碰的细小声音泠泠然传入她的耳中，有些痒。
来者从门外从容走进，刹那间四目相对。
对方主动言道，“见过二位，今夜，多谢陆大人款待。”
这声音半分柔情，半分疏远，却不显得造作。
不可否认，何瑾月与她所见过的大多数女子都不一样。
很少有同她年岁相仿，面容姿色相当，却不拘泥于深闺之中苦盼一个有情郎的花季女子。
很少有这般能以一介“女子”身份在官场中，可谓是暗控政治时局的女子。
何瑾月，是她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女子，寥寥数次见面，每一次做事都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何小姐不必言谢，请自便。”陆明希不动声色言道，眸中不免多了一分敬意，“可还需要加些什么？”
何瑾月走至酒桌前，在陆明希对座坐了下来。似乎是想起那日陆明希受伤之事，言道，“除了鸿门宴，许久没有和旁人一同用膳了。恭敬不如从命，就再来一盏浔花吧。陆大人您的箭伤……可有好些？”
本是一句无谓的客套话，从她的口中说出却添了几分温暖之意。
“多谢姑娘关心。”陆明希看了眼立夏示意他去叫小二加壶酒，接着对何瑾月道，“昨日伤口便已不再发溃，过个一两日便能痊愈。”
说是无事，事实上，这两日每次换药还是疼得让她眉心紧锁，双唇咬的发白。这毒竟不能完全逼出，换药时疗伤药激得血水涌出和伤口化脓，那结疤药粉竟对伤口颇为刺激，打下手的几个仆人来回端水进来擦拭伤口，又端着血水出房门。所幸药效还算得上显著，今日这伤口才终于结了疤，比前一日已经好上了许多。
陆明希是低估了这箭的箭毒，但所幸那日并非刺入立夏心口，否则救不救得回来都不一定。
何瑾月：“如此便好。”
陆明希：“何小姐，请用。”
何瑾月：“恭敬不如从命。”
何瑾月轻轻拿起一小块桃仁面酥放到玉碟中，陆明希自然而然地为她斟了一杯酒。
何瑾月愣了愣，却不打断她。
陆明希看着何瑾月似是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早已习惯饮酒，竟忘了对方的寻常女子身份该是极少饮酒的。
陆明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圆场道：“抱歉，方才听何小姐你说要加酒，便自作主张为你添了酒，若是喝不惯，倒了便是。”
何瑾月笑了笑：“无妨，我喝得惯。”
似是以为陆明希不信，何瑾月端起酒盏，一口饮尽：“好酒。”
陆明希：“出门在外，小姐还要多提防些，这酒虽好……”
何瑾月：“明希，你不也是？”
陆明希心悸了一下：“？”
何瑾月笑了笑：“男子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一旁的立夏忍不住噗的笑了出声，陆明希没敢继续发愣，便轻笑了笑。
片刻后，陆明希开口道：“何小姐，恕我愚钝，你为何要对唐弘阅下手？”
何瑾月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陆大人为何要对唐弘阅下手？”
陆明希简单言道：“除奸邪乃我本职。”
陆明希向来行事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何瑾月对陆明希的谨言慎行其实并不介意，毕竟她也是一只狐狸啊。
她似真似假地说：“原来是除奸邪啊……我亦如此。”
三盏酒入喉，何瑾月入画的面容竟因微微酒气而染了一丝薄粉，仍是清冷，却更添了一分温柔。
她是只狐狸。
陆明希想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可是这只狐狸就在温温地对她笑，看起来纯良无害。
她没有和何瑾月说实话，所以何瑾月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回答她，或者说这正中了何瑾月的下怀。
陆明希被她猝不及防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只见何瑾月放下了酒盏：“有一事有关日后事宜，还望大人坦诚相待。”
陆明希思虑半分：“尽量，你说。”
何瑾月：“大人和柳公主的关系可靠吗？”
陆明希想了想，道：“认真来说，算不上可靠。若我真真切切只是她的臣子，何小姐可会相信？”
何瑾月：“信。”
陆明希：“既然如何小姐所言，你我二人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岂有说谎的道理？”
何瑾月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信。”
又是一句听起来好听的客套话，说的人连狡黠的神情都不打算藏起来。
何瑾月起身走到陆明希身畔，将袖中绢布递与她：“陆大人，我要说的，具呈于上。”
陆明希接过绢布，指尖却不小心摩挲到了一方带着凉意的细腻，她极快地挪开了手指。只听得何瑾月在她耳边轻声道：“阅后即焚。”
陆明希立刻从恍神里醒来，答道：“好。”
何瑾月：“还有一事。”
陆明希看着她将面酥的外壳轻轻剥开，用小勺子将里边的桃子果仁用勺子剜出。
何瑾月继续道：“不知大人是否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银针。”
银针……
血梅花。
何瑾月：“其实那些女子的性命与唐弘阅并无关系。也与我无关。大人之前应该已经细细检查过前些案子中的银针……和我设局引大人前来的银针是有区别的。”
陆明希：“我知道。”
前些案子针上无字，亮洁如镜，而那天夜里的银针却有“唐”的标号，不是为了栽赃嫁祸，就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
何瑾月是为后者，也算是为了前者。
自己明明已发现了区别 ，只是何瑾月当时昏迷着，自己叫立夏先处理了，回来便疏忽了此事。
也许吧。那么会是谁呢？
陆明希：“那人极尽挑衅，是在告诉我，我摆布不了他”
何瑾月察其颜色，道：“陆大人不如换个思路，其背后主使或许与我是出于同一个目的的呢？”
陆明希摇了摇头：“这样的第三方势力，确实很难想到会是谁。若真是想向我抛出橄榄枝，用这样带有威胁意味的行为，大抵是做不到的。”
……
三人从酒肆里出来，已是戌时过半。
长街，灯火接天，夜市喧嚣。
立夏自以为识趣地从二人身旁离开，悄悄在陆明希身后十步混在人群里跟随着，殊不知此时的陆明希只想立即把他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何瑾月在人群中缓步走着。微凉的晚风吹拂过她的面纱，掀起一层清丽的香气，她偏头看向陆明希，只惊觉那人侧脸的清丽，桃花眼眼角微挑，刀削的鼻翼高挺，却没有男子的轮廓分明。
何瑾月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尴尬：“陆大人应该许久没逛过夜市了吧？”
陆明希：“长安的不说，苏州府的倒是确实没来过。”
何瑾月的目光忽然停在一手工竹制兔子店铺前，随后便偏头笑看了她一眼。
陆明希：“何小姐？”
陆迎雪平日里拉她出去游玩从来不问她要看什么，也不问她能不能去玩点什么，就自己一个人跑了。
这是她第一次和另一个人逛这夜市，陆明希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随着何瑾月的步伐走到那间竹制品小店。
陆明希一眼就从竹兔子群中看到了一只特别的兔子，大概是一只雌兔子，耳朵上绑着一根粉红的发带。
何瑾月欲拿出银子买下那只绑有红色发带的竹兔子，伸手一掏，却发现自己的荷包似是给弄丢了，陆明希隔着她的衣物，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道：“用我的。”
何瑾月迟疑了一下，而后笑道：“那就当是卖了个笑给陆大人好了，这笔买卖陆大人可觉得亏了？。”
陆明希看着那笑靥如花的美人，竟有片刻失了神。
确实不亏。
陆明希掩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是在下赚了。”
年轻的女老板脸上堆着笑：“公子小姐，真是好眼力，这只兔子是我们的镇店之宝，看二位面善，五两银子就好了。”
陆明希对小的钱财几乎没有什么概念，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从自己的袖间取出银子想递给店主。
何瑾月却忽然勾上了她的手臂，面带笑意地拉着她似乎是要离开，陆明希来不及松开，只听她边走边道：“方才我同你来的路上还有一家，竹兔子才买二两银子……”
陆明希正想，来的路上何时还有一家？二两银子？
只听得背后的店家着急道：“诶！公子小姐别走啊！我刚才记错了！这竹兔子只要一两钱！别走啊！”
何瑾月闻声停了下来，转身似乎是在斟酌道：“一两银子……成交！”
……
何瑾月将陆明希付钱给她买的竹制小兔抱在怀里，调笑道：“这下可好了，我要怎么报答陆大人呢？我可是既手短又嘴软了。”
“区区小礼，不成敬意。不必客气，”凉意深重，陆明希身子还未调理好仍是受不起凉，她掩袖轻咳了两声：“没想到你会喜欢这个。”
何瑾月安然道：“是啊，很小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只，只是后来寻不见了。”
“寻不见？”
夜风掺着凉意，更深地刮进骨子里。
何瑾月难得有一次没有做到有问必答。
沉默许久，她忽然开了口：“陆大人可否再送我一程？”
陆明希一怔道：“好，你不必担心。”
何瑾月像是意识到什么，悄无声息把搭在陆明希手臂上的手放了下来。
他的手臂未免也太纤细了，方才搭上去的片刻何瑾月轻轻回扣住了陆明希臂膀。
她不由得想起，今晨和春同她说过的话：“陆大人先前服用葶苈子冬凌草一类的凉性药草居多，但近日却在服用高丽参一类的补药。”
想到这，何瑾月却微微笑了一笑。
“来时风雪盛。”何瑾月道，“我希望去时的风雪能小一些。”
陆明希微微低头看着何瑾月，“同愿。”
陆明希的长袍在晚风的吹拂中飘逸，原先有些苍白的面色微微有了一丝血色。
何瑾月只抬头看了一眼，暗想道：“若陆明希是个女子，必然是国色天香。”
何瑾月笑道：“陆大人，我到了，今夜多谢。”
陆明希：“告辞。”
陆明希转了身，仍是长街灯火接天，夜色浓郁却不厚重。一股幽幽的暗香拂过她的鼻尖，温柔旖旎。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长街灯火接天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