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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隐 ...

  •   青杏/文

      我第一次碰见秋隐,他蹲在粉笔槽前。午课铃没敲响,教室里没有一个人。那年我七岁,他也是。但我后来发现他总习惯说自己的虚岁,像走在一条河流的前面,提前看见四季的轮回,看见栀子花朵从枝桠上枯萎后又迸出花骨。那年校园里流行养蚕,洁白的软塌塌的小虫,用绿叶填出米色的翅膀,繁衍的速度和它们死去的数量搭配出了一个奇异的平衡。他们说蚕在刚刚买来的这几天容易死掉,于是死亡和时间就这样看似无辜地被混淆了。我感到难过,不再愿意碰它们。
      他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额上,沾上了灰白的笔粉。手指倒插在红的蓝的粉笔里,搅动了几下后捧出来了一搓什么东西。他早就知道有人站在后面,对我把手掌一摊:“你看这笔盒里有只蚕,不拿出来,它会闷死。”“那你要养它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不啊。我妈妈不让我养。
      你要和我一起把它放在花坛里吗?
      我答应了他。并在他用沾着笔灰的手指拨开花丛的时候,悄悄看了他垂眼的模样。那年秋叔和秋婶离了婚,内里的絮因杂果,在弄堂绕上三圈也就明了。叔在一个夜色将临而未行的黄昏里娓娓将我的过去倾在了面前,茴香面凉在桌上时,他眼里浮上了一层光。秋宝趴在没画完的画报上睡着了,他又絮絮地叨来一些过往,粉色碎花连衣裙,他奔跑而来的新娘,易碎的,突发的,急景凋零。哝哝的穿堂风从弄堂轻幽地扫过去了,吹得几家灯火摇摇欲熄。他醒之后,不要我再唤他爸。叫叔吧。他把手掌按到我的头顶上,绵厚的暖沁了下来。他们说我是从不哭鼻子的,成天笑吟吟。当时叔脸上错愕的神情让我知道,那天的我,第一次泪如雨下。
      弄堂的色是秋的昏黄,微醺,缱绻。秋婶离开了弄堂,带走了婆婆阿姨们两天的喧哗。但日子是不走岐路的,总会有别的秦婶杜姨,用织毛衣的圆头木针,继续挥斥着弄堂流言继往开来的轮回潮汐。秋宝出生。叔早晨骑车载我去学校,秋宝睡着的小脑袋在他肩上一颠一颠。叔说,春见,多和同学们说说话。别老是一个人。
      我走上前去,连我自己也没发觉到我正在张口与他说话。我问,难道它在花坛里就不会死掉了吗。我被这个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莽撞问句吓了一跳。
      他说,在泥土里,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它在第二年的春天会活过来,他转头认真地看着我。然后长成花,或者叶脉。以后每年春天,它都会醒过来一次。
      他的声音很好听,静谧地像滑过天空的鸽群。我记住了他。在我袖口还带着薰衣草香,被遥远的地方抛出了一个轮回的曲线,又回到这个弄里时,真正的秋色却降临了。他没有来的张张扬扬,只是在我面前赎出了一只蚕,又放它在自然的咽喉口上。我记住了他总是瞌睡似的垂下的眼角。他就这样站在我旁边,默不作声地说尽了自己。
      再后来,他告诉了我那天透过车窗看见了我,于是在我还未置身其中时,他已经认识了我。秋隐是崔老师的儿子,我常常见他坐在办公室里,大部分时间看书,有时候会意趣盎然地摸着崔老师没收来的游戏机和奇形怪状的别针。有一天我路过办公室,他突然在里面说,我看过你的作文,那一句——听风声,闻花香,没有人来争——我,记了好久。
      我神使鬼差地放下了书包,弯腰把头压在了窗户上。他从我身后绕了出来,他的肩抵在了我的耳边。不知道站了有多久,直到真的有一阵风过来了,我们同时闻见了久远的花香。于是在傍晚人去楼空的学校,我们什么也没有捎上,水壶,笔袋,别着卡通别针的书包,组装的汽车橡皮和水晶头绳,手里只握着对方的手,赶着夜色去追赶那阵风。
      他的话开始像夜色里洗亮的星光一样,浮现出来,在我耳边影影绰绰。说耳机里的歌声,喜欢过的女生,因为影影绰绰而可以尽数施以臆想的前路,说家里的小妹妹。他说他还知道我有一个弟弟,名字和他很像。他就像秋林里眼色明润的鹿,知道季风的去向,见过河流的源头。我们走了很远,直到离开了灯影昏黄的弄堂,到了柏油马路上,有金影不停地逐着我们的步子。途中他停下来,在街口的摊子拾了一束茉莉蕊的手串递给我。今生戴花,来世漂亮——我说,然后我快乐地想要大哭。
      他说,来世不再是我们能明白的。你累吗,要不要靠着我坐一会儿。
      我摇摇头。几个小时没有喝水,没有进食,疲软和酸疼犹如水面来扑来的网。可他的手热而有力,呼吸声一下近一下远,真是像极了叔牵着我回家。可他和叔不一样的是,他所领我去的归途,是诺亚方舟都无法到达的土地,未曾抵达的岛屿,是我梦回许多次依旧未达的故乡。我们走啊走,像要踏破黑夜里最后一丝星光。他终于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肩望过去,麦田已铺满了视线。漫天漫地地,沉醉在春风里的象牙色珠玉。星落在头顶旋转冲撞,粉碎出无数银粉金沙,洋洋洒在了田野里。馥郁的清幽麦花香催下了我的泪,风又慢慢地扫来了,他低头看我,脸颊上拢满了麦梗花细碎的花瓣,又尽数随风洒到了我脸上。他的鼻息湿湿的,嘴唇像颤抖的蝶翅,一股脑地随着夜色,兜泼在我的脸和唇上。
      我听见了他破茧而出的心跳。
      可我一下子睡着了。麦丛和夜色失落在了绵满而瑰丽的潮湿的梦里。醒来时我的心空如残筝。教室里已经没有了人,暮色铺天盖地,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四分。我跌跌撞撞地拿起书包往外冲,迎面撞见他。
      他陌生地看着我,我抓紧了他的胳膊,怎么都喊不出声。他说,我好像见过你,你叫春见。
      我放开了手。
      弄堂里堆积着饭食钝而暖的香气,婴儿的哭,太师椅上的闲话飞扬。男人摇着扇,把手里的牌一张张抽出来甩在桌上,老太太们站着坐着,衣服上花纹妖诡地透过薄纱。弄堂尾的一户人家在吵架,女人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把身后的人和一屋的灯火摔在身后,她声嘶力竭地喊:以后别再给我开门。这里有别人。这里再也不是我家了。
      叔睡眼惺忪,他从饭桌旁站了起来。春见,今天回来的好晚。我没出声,任何透进来的淌出去的声色都会又把我再摔碎一次,只是把半张脸埋进饭碗里。叔的手掌又抚上了我的头顶,带上了几分力,把我的羊角辫都抚散了。
      你也快毕业了,我们搬到市里去吧。他低低地说。后来我又在搬家的车窗外看见了他,他看着我恍惚了几秒,然后就和弄堂与几株树一起飞快地甩向了过去。麦田的星光重新飞快地聚拢,旋转回苍茫天穹。他回到了过去。我面前又是漫无边际的夜路。茉莉花枯在手边,梗还是青绿的。
      我在新家的门口前坐了好久。做了一个同样长久的梦。我梦见我老了,弄堂里开出了栀子和青竹。他坐在我旁边,漫天漫地都是秋夜里回荡的水波。我化成了那只浑身沾满笔灰的蚕,他将我从无尽的尘埃坟墓中解救出来,温柔地拂去我的视听,然后搁我在自然不可见的咽喉口。他必当记得一只被他解救过的蚕,记得花朵和倒映的光影。他的心窝藏了一切易碎的美与柔软,不利但十分割人的刀刃,树叶和水流。但他为什么偏偏记不住我呢。这个问题渐渐生根,掩埋在我生活一切的角落里——为什么呢?因为他人的期待吗。在我被秋婶半拖半拉扯上那辆企图再次将我遗弃的车时,这个世界原有的乖巧的秩序已经漂离。“遗弃”这个词像剧本里一个无关主角本身的旁白。但他的忘记却让我感觉被风刮破了胸膛,我从未发现自己这样想回家。

      忘记哪有那样容易。就连有些以为自己忘了的,都已早早地和进血肉,长成现在的你。没有什么会真正消失。叔边说边点起了烟,不多,一天只两支。他的面目沉浸在水蓝色的烟雾里,我闻了闻手指,那天夜里浓烈麦花香早就已经消散。秋宝的个头已经窜到了我的肚子,还是喜欢拉着衣角叮叮当当地一口一个姐姐。新学校的同学都很友好,叔带我买了白衣蓝底的连衣裙,小小的黑鞋,两边的羊角辫放了下来,用一根缀着小钻的绸带,三两下绑成了一束马尾,在脑后摇摇晃晃。
      他们问,春见,你原来住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有一片很大的麦田,一条住了很多人的弄堂。他们嬉笑地赞叹,那该是很美的地方。可我还有没说出口的下半句,那里有一个像秋天一样的男孩在某个夜晚拉我进了一片虚无的天地,那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他自己。可我就是溺毙在里面了。他来的迅徐,来的不由分说。他垄断了我对家乡麻木的感知,露水滴落在我的眼睛上,还有花朵曼醉的香气,那是星星的眼泪。我无论如何都填不饱这方塌陷——他救我起身,我又把自己赎了回去。我没有可供追问的人。他在低头把那个吻印在我的天灵盖上时就离开了,去到停靠着诺亚方舟的土地上,去了一切我永远抵达不了的岛屿之上。
      第一年的秋天雨水很少,我谈了第一场恋爱。那个男生很喜欢讲故事,却总是断在了开头和结尾。他把故事最激进最五光十色的部分一股脑投给了我,但从不愿意等等我。某一次我再也听不下去,顶着一整个天空灰沉的阴云头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年秋叔辞了职,在家里开起了一个工作室。秋宝上了小学,我载着他穿过三条街区,笑声像摇动的纸风车。秋宝很喜欢彩虹,于是我们在一个周日背着一书包的零食和饮料跨完了两座山丘,途中下了一场绵绵的雨,在满山湿润的树叶和雨水风声叮咚碰撞之上,我们看见了彩虹,从云层延伸向更远的森林,绚丽如一个醒不来的南柯一梦。到后来我想起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但那个问题总是不依不饶地缠着我。那个瑰丽的夜晚过后,他转身回到过往,重新奔赴无意义的欢欣,破碎亦或是泯灭。去跳他自己的崖,举刀征伐所有无风自动的皆兵草木。可我还记得他的笑声,手心沁出的汗仍然余暖丛生。他把蚕放在芭蕉叶上,把空蝉壳埋进潮湿的泥土里。在夜晚无人的麦田里他拿爱与吻向我致以问候,自上往下浇透了我的身心,领我去向萤火满溢的深渊,告诉我这个世间远不止如此。我走进了无人的地下室,没有窗,只有一盏灯。泛白的电视屏幕播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每个人都在跨越自己的槛,过的去的,过不去的。守着过去里假想的余温,直到被彻底的空无一物击倒。没有人真正地活在当下,于是那看似鲜活的当下也随水流逝去了。我以为我会很难过,像避雨的人忘却了雨。可我只是说不出话了。他把隐藏的秋天在我眼前展开,用呼吸溶化了我的嘴角。他明明亮的眼越过我往回看。他说,我见过你,你叫春见。
      可他怎么就忘了我呢。

      毕业的聚会上我莫名其妙地喝了很多酒。我恍恍惚惚地做了很多梦,梦见了弄堂之上小小的一块磁青的天,梦见了张婶,坐在报刊亭旁边眉眼模糊的人们。梦见了秋叔找到我的那天晚上抱紧我低沉的哭泣。梦见了弄堂老太太衣服上的花纹,妖绕的,诡谲的,一点一点缠我进去。我感觉有点困了。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是一个同学。那种在同一个班级一起读了几年书,你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准确印象的同学。他开口说,我看过你写的作文——
      杯子哗啦一声摔在了地上,溅起无数晶亮的玻璃花。我错愕地站起身,他伸过来了另一只手,扳住了我往下倾倒的肩膀。
      听风声,闻花香,没有人来争——
      “我经常梦见你,春见。”
      来自很深处的一根神经突然泫颤了起来。我摸了摸眼角,沾了一手湿漉。过往与未来突然一起降临,当下重新熠熠生辉。我转头扑进了他的怀里,久远的花香弥漫上来。他叹息般地笑了,绕到我的身后,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把他的肩膀抵在了我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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