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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何必归 ...

  •   那个冬夜,恭邑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皇祖母。一夜之间,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城。
      那是这一年入冬之后大扬下的第一场雪。
      大扬迎来第二场雪的时候,秦墨裁回来了。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他复职进宫,恭邑的鸾轿就这么和他擦身而过,他穿了一身青黑色的袍子,由于没有撑伞,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驻足行礼,雪花打在恭邑的睫毛上,慢慢的氲湿眼眶,恭邑垂眸,与他渐行渐远。
      恭邑最近新提了一个暗卫营长,他原是跟着忠弓做事的,因为人机敏通透,且屡有建树,遂被提了上来。
      按他的说法,先皇后、梅周两家之案,因时隔久远且多方势力盘根错杂,要想找到直接有力的证据,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暗卫营势力巨大,本领通天,尚且查了这么久尚无实质收获,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更能一招制敌?
      恭邑反复钻研着手里为数不多证据,抬头道,“继续。”
      暗卫营长说:“秦后如此品性,所犯案件,又岂会只有先皇后,梅周两家之案?她既已亲口承认罪行,倒不如暂时放弃追查先皇后、梅周两家之案,转而从秦氏一脉,上至宗亲族人,下至幕僚亲官,如此逐一排查,秦氏一族,百年根基,姻亲幕僚又岂能个个干净?一桩罪事小,十桩罪事大,一人犯错事小,十人犯错事大,届时,无论是选择抽丝剥茧逐一击垮,还是数罪并罚让她避无可避皆不失为上上之策!”
      恭邑一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原来,终究还是她不够狠,不够恨!
      忠弓来报,秦墨裁求见。
      恭邑对暗卫营长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随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忠弓问:“公主是见还是……?”
      恭邑闭目往椅子上一靠,“打发了……”

      忠弓出门传话,“秦将军,请回吧!”
      秦墨裁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她为何不见我?难道传言竟是真的,她和公子桓……”
      忠弓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反问:“你自己都不相信不是吗?”
      “你走吧!公主的意思。”忠弓十分清楚恭邑的态度。
      忠弓走了,秦墨裁仍是固执的站在宫门口。
      恭邑再也没有派人出来传过话。雪越下越大了,他的靴子陷入积雪中,雪水一点一点的浸透,他的脚开始变得冰冷,僵硬,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宫门快下钥的时候周未雨出来劝了一声,恭邑不松口,秦墨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如此,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周未雨来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脸色铁青。
      此时在秦墨裁眼中,周未雨还是那个黑衣黑巾蒙面,声音难听如鬼厉的“小怜”。周未雨给他兜了个底,“公主房中的灯,一夜未熄,大公子您又何苦?再站下去,别说您倒下了,便是公主也……”
      秦墨裁已经冻得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他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嘴,道:“她,好吗?”
      周未雨眼神一暗,“奴婢不知道从何说起。”
      秦墨裁的语气又加重了几分,“我想见她!告诉她,我回来了!她的……墨裁回来了!”
      周未雨转身欲走,顿了顿,回身补了一句,“公子不妨回鸳栖小苑看看。”
      秦墨裁不解。
      终于,雪停了。恭邑穿着红裘白边的宫装走出来,她向他走近,一步、两步、三步,慢慢的,就在他以为马上就要触手可得的时候,他忽然体力不支跪倒在雪地里,然后慢慢的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他做了一个梦,醒来后他人已经在太子寝宫了。
      隐约记得失去意识之前他仿佛跌入了一个红红的,软软的怀抱中。龙宣太子派人强制送他回去,秦墨裁不由自嘲一笑。

      “他怎么样了?”恭邑对着一旁换盏的周未雨道。
      周未雨一顿,随即释然。“公主吓坏了吧?大公子这样要强的一个人,忽然就这么倒下了。”
      恭邑沉默。她又岂止吓坏了?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危难关头他护着她,然后倒在她面前,就这么一动不动的靠在她的身上。他的身体是那么的冰冷,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仿佛他的气息还停留在她的怀中,她有些后怕的,不安的抓住椅子的扶手。“请太医看过了?怎么说?”
      “还好,并未伤及根本,只是,雪地里站久了,又是风,又是雪的,难免……”
      恭邑有些生气的打断她,“干旁的什么事,我说你的伤,太医怎么说?”
      周未雨微怔,了然一笑。“脸上已是无望,喉咙约莫可以试着治疗看看。”
      恭邑默了默,没再说话。
      先皇后和梅周两家的案子已经拖得够久的了,恭邑最近一直忙着查案的事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好容易睡了一觉,醒来,便听说秦墨裁出事了。
      龙宣太子亲自过来传的话,秦墨裁擅闯禁地,大闹秦府,已经被秦相国杖责一百,丢进刑部大牢了。
      恭邑不解,禁地?什么禁地?鸳栖小苑?
      ……
      “保护好这里,从今以后,鸳栖小苑,没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入!”
      “……违令者,杖责一百,押入刑部大牢,本宫自会来审!”
      那个清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恭邑的心里一紧,是了,当初就是她亲自封了鸳栖小苑,说了这样的话!
      他还是进去了吗?为什么?当初她特地去封了鸳栖小苑,纵然有恨,有怨,有不舍,当然,最重要的,是不想让他目睹那一切!可是,他还是去了吗?
      “这事发生在秦府自家院子里,原本是可以瞒下去的,可他偏不听劝,不止去禁地,还跑去和相国夫人大闹了一场,弄得不可收场!相国不清楚你的态度,又不敢违背你的命令,这才按你当日所说,杖责了收押,就等着回了你,看你如何处置呢!”
      恭邑迷惘了,心痛了!她不明白,关于她这场情劫,拂兮公主不是已经帮他走出来了吗?他如此执着,如此震怒是为的什么?觉得愧对她了,还是,也心疼她?他的伤……严重吗?
      一百杖刑,总之不会轻!
      她撇下龙宣太子匆忙赶往刑部大牢,当看到一身单衣,血迹斑斑的秦墨裁时,她双手紧紧的抓住牢门,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泪就这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他终于见到她了,她在为他哭!秦墨裁忍着疼痛拼命的想要站起来。
      恭邑低头,绝望而无助的大喊:“来人!开门,开门!太医……”
      最后一个字,她几乎是咬着嘴唇说出来的。
      她冲狱卒摆了摆手,示意放了秦墨裁,转身,狼狈的逃开。
      秦墨裁,你赢了!每次你就只会在我面前受伤,你就只会在我面前受伤!你赢了,我真的心疼,每次都是!

      秦墨裁在东宫养伤,忠弓和周未雨先后都去了几次。九公主过来找她的时候说:“人醒着,就是一直看着门外,伤口也都处理了,就是还烧着。”
      恭邑坐不住了,忽的起身,想了想,顿住。
      ……
      “墨儿他,被宣启所俘,是我救了他。”
      “……他跟我说他有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再在一起的妻子,可我愿意等他,也在一点一点的感化他。”
      “我们在军营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光,他还教我念你们扬国的诗……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就一直叫我‘卿卿’。”
      “他接受了我……他说,从今以后,他会努力让我成为他的一心一意!”

      “他很疼我……他说,他想给我幸福的婚姻!”
      ……
      一字一句,宛如一把刀,深深地扎入她的心口!那些事,事无巨细,若非他说,拂兮公主如何知晓?
      恭邑后退,跌坐在椅子上。自嘲一笑,“恭邑,你怎么就不死心?别再心软了!你还爱他!难道还不够吗?”

      秦墨裁在东宫养伤七天,恭邑一步也没有踏进东宫。
      听太医说他退烧了,听忠弓说他下床了,听周未雨说他没事了,听九公主说,他回府了!
      暗卫营长说了许久,久不见恭邑回应,遂问道:“公主,方才小人说的事,您看是吩咐下去,还是再等一等?”
      恭邑回过神来,低头翻了翻案上的信纸。“吩咐下去,一刻也不要等,一个也不要放过!”
      暗卫营长应声退下。恭邑手上的动作一顿,一滴泪悄无声息的打落在纸上。

      朝堂最近炸开了锅,先是正九品上校书郎普惠因玩忽职守,办事不力被免职,后是从八品下律学博士秦魏集、从八品下中戍主齐长军、文散官承务郎黄秀,先后被下狱,都是动辄要命的罪名,人证物证惧全,或流放或抄家或判秋后处斩,竟无一幸免!
      少有好事者议论,“旁的不知,可就是那从八品下中戍主齐长军,下官若没有记错的话,是秦相国的门生吧?再者那秦魏集,不是相国远亲吗?”
      有人附议:“您有所不知,有关联的,可未必此二人呢?”
      其余的官员理清这层关系,忙劝阻道:“可打住吧!不知道还有多大一场风波呢!”
      众人一阵唏嘘,各自散去。
      不出十日。正七品下诸卫左右中候、上府别将因贪污被罢官,从六品上尚书诸司员外郎纵子行凶罢官下狱,国子助教疏于职守被罢官。
      不到一月。从五品上尚书左右司诸司郎中、武散官游骑将军被罢官,正四品上黄门侍郎被罢官,从三品诸卫羽林千牛将军下狱,正三品十六卫大将军官降三级!
      事以至此,局面渐渐明朗。
      若说之前的九品八品小官不识,自五品上尚书左右司诸司郎中后,四品上黄门侍郎、从三品诸卫羽林千牛将军、正三品十六卫大将军,竟无一不是秦氏宗亲,相府门生!

      纵观秦氏一门,秦相国虽然疲惫,但尚能沉得住气,一番大义灭亲,一场巧舌如簧,终是将自己和秦后摘干净了去。
      秦墨裁心如明镜,龙宣太子尚能保持公允态度,秦后是最先沉不住气的。

      秦后说是过来给恭邑送糕点,她带的人却将御妆宫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当然,只是她自以为的水泄不通。
      她的怒气积攒了太久,终于在恭邑面前爆发了!
      她一巴掌打下来,“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放下!你恨毒了我,忍了这么久,终于出手了!一下子,折了我这么多人!你满意了?”
      恭邑伸手接住,笑脸相迎,“是呀!你说的都对,我是恨,是忍,是出手了!证据确凿,折子也是底下的官员一层一层的递上来的,父皇他赏赐的也是那些上折子检举的官员,我只是一如既往的站在父皇身后为他分忧罢了!”
      秦后未能得手,越发怨恨的瞪着恭邑,“你敢说经手的不是你的人?扳倒我的人,借机上位,还顺带搏了一个不畏强权,忠君爱国的名声,你替他们打的一手好算盘!”
      “你自以为待龙宣好,可你有没有想过,秦家倒了,还有谁可以做他的支撑?”
      恭邑冷笑着甩开她的手,“秦家倒了,我就是龙宣的支撑!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大可以考虑一死,保秦家不倒,龙宣终生有倚仗,毕竟,我的目标只是你!”
      秦后噎住,“你不会如愿的!”
      恭邑笑:“给你的这几日喘息之机,也是我算好的!你想搏,晚了!”
      秦后的人,气势汹汹来,浩浩汤汤的走,人前总不失了体面。

      周未雨问恭邑,“公主,你的仇快要报了吗?”
      恭邑牵起她的手,“姐姐,是我们的仇,快要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何必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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