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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剑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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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边上不二镇,风景如画、美人如斯……这里都没有,却有着来来往往的江湖游侠。
不二酒楼的小二候在酒楼门口,已经有些年纪的他,两鬓斑白,微微佝偻着腰,却与老气横秋沾不上边。
“不复当年光景啊!”
也不见当年少年郎。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阵马蹄声落,来者是一青衣少年,满脸英气,却是一身书生打扮。在这小镇待的久了,小二倒也见怪不怪,娴熟地将白毛巾搭在肩上,谄媚地牵过马,微微弓着腰,满脸好客笑容。
“客官第一次来吧,今儿个本店十年桂花酿开封,客官您可是赚着了。”
少年郎摆了摆手中折扇,却也不打开,笑到:“是吗,那今天我可得多喝两杯。”
小二闻言朝一伙计喊道:“小刘,这位客官桂花酿招呼着!”
“得嘞!”
年轻伙计急匆匆放下手中的活,一路小跑。
“公子,您请上二楼,桂花酿马上就来!”
临近午时,酒楼客渐满。
只见一中年落魄书生直直走进不二楼,二话不说便坐在那唯一一张空桌上,接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长方形的铁块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满堂皆惊。
如是来,众人明了,原来是一说书先生。
一大汉微醉,放下手中酒杯嚷道:“老头,为何你这惊木不是木啊?”
大汉称呼无理,却有人意外的发现这中年说书先生似乎并无不满。
只见他手抚铁块轻生道:“行走江湖,手里不拿点砸得死人的东西像话吗?”
说书先生满脸笑意,江湖游侠们也哄笑起来。
而此时,门外的气氛却有些紧张,只见一挎刀青年一脸疑惑望向说书先生所在的空桌。
小二却依旧是摇摇头,也不多做解释。
挎刀青年顿时手握刀柄,眼看便要拔刀,同伴拦下后,还是不依不饶的开始了争执。
最后,还是一对夫妻提出愿意拼桌才作罢。
掌柜的手边放着一壶小酒,酒杯中微微荡漾,与寻常看客无二,全然不顾门外发生的一切。
明眼人看在眼里,江湖怪事儿多,也不愿多考究,只当是那生意路子。
“今儿个,我魏书生就在这儿给各位说说当年江湖上人称张一剑的张之白。”
不顾众人诧异或疑惑的神情,继续道:
“行走江湖,不论是刀客剑客,都会往这小镇走上一遭,才算是圆满。可是在座的是否明了其中缘由呢?”
话音一落,便有不少少年故作老成地端起酒杯做沉思状,老江湖见了,也并不鄙夷。
谁还没初入过江湖,模仿过江湖啊。
那是曾经年少,多少个晚上的梦啊。
青衣少年手抚折扇扇柄,有些出神地望着说书先生。
他看见掌柜的招去伙计,为说书先生送去酒酿,不知道为什么,他坚信那是十年桂花酿,甚至可能比他酒杯中的还要甘醇。
他看见说书先生自顾自倒了酒,正正好好满了酒杯,身子摇晃着说着那些过往的故事,却一滴不漏。
“时过境迁三十年,物是人非事事休。满座皆往江湖过,怎能不知一剑张?”
啪的一声,铁块拍木桌,撞散了些许酒气。
“我想在座不少人都不知道这么个名号,来这里也只是走个过场。但是他的剑永远不会被忘记。”
“十四孤身入江湖,十六偶遇李小木。少年可曾拜师门?无意名门一人宗!”
“张之白十四岁便只身行走江湖,在河州被当时名动江湖的小剑师李小木看中,欲收之为徒。这便有了‘宗师百剑过,少年一步走’的故事。”
“而这少年,走着走着,就来了这柳州,就到了清河镇。”
“清河镇清河镇,镇如其名,除了那清河,别无其他。可这张之白偏说这清河最静人心,一待便是半载,悟出了名满江湖一字剑!”
“从此,一剑张便成了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号。而这清河镇,也改名为不二镇!”
“三十年前名满江湖一剑张,如今已被江湖淡忘。多少少年英雄成为历史,这是常事。”
“他张之白,这江湖要忘,我拦不住!但是这不二镇要忘,我魏书生第一个不同意!”
惊木不是木,铁块不惊人。
掷地有声。
自称魏书生的中年说书先生缓缓端起酒杯,说起了那些如这桂花酿一般满是岁月味道的江湖故事。
说那张之白半载悟一剑,一剑一个一字,横空出世,是如何旷世惊人。
说那张之白相貌堂堂,剑术惊人,引得天下女子倾慕,趣事横生。
说那武林盟主之女——当今护国大夫人,是如何千里相随,为之倾尽红颜。
说那张之白三年守边关,一人敌万人,最后落得满身伤痕,潇洒离去。
说那前护国大将军林远曾多次说起自己有个生死兄弟,一次次救他于危难之际,为他硬生生扛了三刀。
大恩不言谢,唯有心中留。那人,便是张之白。
说那张之白,杀尽离国丧心病狂三魔头,立旗城头,为天下正派人士正心。
说那江湖传言,一无名剑客散尽一身金银,建白露书院,愿天下想读书人皆可读书。
没错,这也是那张之白。不过被世人称为白露先生的他笑称传言皆浮夸,哪有一身金银,大半身罢了。
……
他就那样坐在那儿,偶尔端起酒杯。不理会看官听众的哄笑或喝彩,一点儿也不像个说书先生,仿佛只是个讲故事的人,说故事便好了。
说江湖,道江湖。
好像他眼中的江湖,只有那么一个人似的。
不知何时,并不小的酒楼里便坐满了人。最爱面子的江湖游侠们或坐着门槛上,或靠在柱子上……
讲故事的人不在乎时间,听故事的人也忘了时间。直到日暮落下,故事接近尾声是,听众们才陆陆续续离去。
掌柜的听完了故事,也赚足了银钱,让伙计吩咐后厨做了几个招牌菜为魏书生呈上。
中年书生也不客气,喝着小酒,便拿起了筷子。
掌柜的不知何时出现在饭桌上,来时带个壶沾着泥土的酒壶,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直直的坐下。
吃了几口鲜美鱼肉,喝了几口飘香美酒。
“魏叔,今年就不走了吧?”
被称作魏叔的中年书生也并不理会他,依旧品这杯中酒,却头也不转的喊到:“楼上那位年轻人,下来一起吃点吧。”
掌柜的当然知道楼上有人,只当是未离去的客人,被魏书生这么一叫,也显得不同寻常起来。年轻人也不含糊,很快便下了楼,落了桌。
“王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二,没出息,你也来吃点吧。”
被叫做王小子的中年小二闻言,立马便落了座,看着魏书生满眼热切,后者却依旧只是自顾自喝着酒。
青衣少年放下手中折扇,轻声道:“见过前辈,请问前辈今日说了那么多张之白的故事,可知江湖上曾有‘千年剑士一剑张,万年刀客一刀魏’这一说呢?”
“一介书生而已,当的上什么万年一遇,江湖人就是浮夸。”
“魏先生,小辈不敢与前辈绕弯子,今日来是想请前辈出山!”
“资质不错,有一阳山的根骨,朱岩生了个好儿子啊!”
“谢前辈夸奖。”
中年书生这才第一次抬起头来正眼看着年轻后生。
“魏书生一直在江湖,怎来出山这一说?”
不等青衣少年说话,便继续道:“莫要多言了。”
青衣少年明了,恭敬敬了杯酒,不再多言。
与这身份不一的三人同桌,小二也并无拘谨,他美滋滋地眯了口小酒,砸吧砸吧嘴,朝中年书生说道:“魏哥儿,一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
魏书生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擦着,眯着眼望了眼斜阳。
“明年再见,就可以自称魏老头咯!怎么可能不老呢!”
“除了他,大家都老了……”
满堂寂静,每个人都默默喝着酒,想着那些鲜为人知的过往。
酒过三巡,魏书生拿起一旁的铁块,用灰白的袖子擦擦上面的酒渍,小心收入怀里。
拿起掌柜的为他准备好的桂花酿,说了句“走了!”,就那样踏进了斜阳里。
青衣少年与掌柜的道了谢,牵了马站在酒楼门口,离开前忍不住转身看了看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看着那个融了宝刀做了惊木的男人,这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年轻人竟忍不住酸了鼻子。
他翻身上马,挥开折扇,只见折扇上墨色“一”字,在黄昏的阳光下,仿佛闪着光。
中年书生拿着酒壶,微微晃荡着身形,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到一座早已荒废多年的小屋前的小土堆那儿,随意坐下,打开酒封,酒香四溢。
嗯,是当年的味道。
又拿出两支酒杯,一杯灌入肚中,敬了自己三十年说书路。
一杯浸入泥土,敬了兄弟三十年江湖路。
“嘿,死耍剑的,三十年了,兄弟我做到了,没让江湖忘了你,到时候我去了,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算了,你肯定又我说多管闲事,我这死读书的,刀都不耍了,不管闲事儿干嘛呢?”
“这没有你的江湖啊,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老气纵横的,没意思。”
“嘿,兄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