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蜚声声》请你多喝热水

1、第一章

　　顾烯在三个月前主动向事务所提出了申请，调到了江南去。上司是个和蔼的中年人，喜欢喝滚烫的热茶，透过腾腾的热气回复他：好。
　　上司很喜欢这个工作认真的年轻人。话不太多，做事却脚踏实地。每次生意都谈的格外漂亮，对方笑脸盈盈地举着酒杯说合作愉快。
　　在公司里，不是扎眼烫手的点子，也不是毫无用处的打杂人员。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那场大病，自己是怎么也不会把顾烯送到别人手里的。毕竟江南分公司里的总经理，和自己永远不对盘。
　　也不是非要去江南，顾烯看着窗外的雨出神。只是想离总公司远一点，随手指了指办公室里公司布局图。恰好是最远的江南。
　　生病期间，他梦到陆燃了。在英国的某座小岛上，海水蓝的发亮，被风吹的翻动起来。纯白的教堂里，阳光中有灰尘颗粒在漂浮。
　　顾烯梦到自己穿了一身深红色的丝绒西装，包里还放着当年递出去的情书。他记得，那张纯白色的信纸被陆燃原封不动地递了回来，甚至没有拆开。
　　抱歉，我还不打算恋爱。
　　他是这样拒绝自己的，在只有两人的更衣室里。
　　顾烯紧紧地攥住那张信纸，好像就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十年的感情，不让它再次发酵。毕竟这是婚礼。
　　梦里新娘的脸看不太清，灰蒙蒙的一片。她顺从地站在新郎的身旁，挽住陆燃的手臂。
　　顾烯坐得很远，他甚至没敢抬头看，只是用刀叉恹恹地切割盘子里的牛排，耳里全是庄严肃穆的婚礼进行曲。转眼间就到了扔捧花的环节，一簇漂亮的白玫瑰。顾烯想逃，脚底却像被黏住了，动弹不得。他只好把手背到身后，不去争抢捧花。
　　“是顾烯啊！”旁边的人捂着嘴笑了。
　　顾烯低头，吓了一跳。两只手不知何时抓住了那簇白玫瑰，枝干的刺疯长，刺破了肌肤，流出来的血顺着往下滴。
　　想一头栽进深蓝色的海水里。
　　他知道是梦，所以陆燃走到自己面前时，他睁大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调侃：“纯洁，浪漫，求爱之花。陆燃，新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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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公司的工作不多，一两周才会有一次应酬，且不难应付。
　　喝两杯麦茶的时间就能谈妥。
　　顾烯出来很多时间，大部分都花在了闲逛上，任由脑海里的思绪生长。他和陆燃当了六年的同学，独处的时间却不到六分钟。校园里前仆后继去示爱的人很多，在长廊里，在教学楼下，在静谧的后花园里。
　　顾烯挑了最不浪漫的那个，更衣室。他迈着小步走到了陆燃身后，直直地站定。陆燃的T恤穿了一半，回头看向这个涨红着脸的人：“请问，有事吗？”
　　“啊...”顾烯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将手里的情书递了过去，“我...我...喜欢...你...”
　　陆燃笑了一声，很轻。像在顾烯心里荡起涟漪，他难以置信地对上陆燃的眼，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抱歉，我还不打算恋爱...”
　　一颗心，跌到谷底。没等他说完，顾烯就快步走出了更衣室，门口的那面等身镜仿佛看透了他荒唐可笑的想法，镜子里的自己普通且平凡。
　　顾烯撑着墙，小腿发软，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地难受。
　　是，我又在期待什么呢。
　　从高中毕业以后便再也没见过陆燃。
　　偶尔有消息传来：他去了英国，去了剑桥，他在遥远的西方也是最耀眼的那一个。再往后几年，消息越来越少。顾烯变得沉默寡言，他尝试爱上别人，都以尴尬收场。
　　前女友在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后，松开了顾烯的手。她说：“你谁都不爱。”
　　手机铃声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是自己的大哥：“现在方便吗？”
　　“请讲。”
　　手机那端短暂地沉默，又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算了，见面再说吧。爸妈的飞机应该也快到了。”
　　顾烯愣了一下，最后也只是说了：“好。”
　　顾烯在苏州住的是家里的房子，一套不大的两人间。是好多年以前父母到苏州谈生意时意中的，因为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那条窄长的河。
　　父母都是极其浪漫的两人，子女却一点也没继承。两个儿子都冷冷清清，沉默少言。
　　“妈。”顾烯上前给了妇人一个拥抱，拢了拢她身上的披肩，“穿的太少了。”
　　妇人笑着拍了拍顾烯的手，拉他坐下，说道：“回来的太急。”
　　顾烯的妈妈叫平若织，早些年活跃在影坛。她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慈祥。在剧组试戏的时候，不少新人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平若织总会笑着过来拉住新人的手，一比一地分析哪里需要改进，哪里可以保持，新人哭的梨花带雨地说着谢谢前辈。剧组不少人都觉得“演妈专业户”这个称号平阿姨当之无愧。
　　顾烯的父亲算是子承父业，一路按着规划走了下来。要说唯一不在计划内的事情就是娶了平若织。他刚喜欢上平若织那会儿，不甚解风情，只会动用手下的关系，一个劲儿地把资源送到她手里。平若织为此也背了不少骂名，各路流言蜚语层出不穷，她受的委屈都被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努力演戏，拿了不少奖才堵住了四面八方的嘴。
　　顾家很传统，不待见娱乐圈里乱七八糟的的人，顾明决一心一意地要取平若织，把顾烯的奶奶气的两眼翻白，送进了医院。
　　等到平若织过门以后，奶奶也逐渐接受了这个温柔娴淑的女人。虽然板着脸说这儿不许那儿也不许，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会毫不吝啬地夸奖平若织做的龙井虾仁和雪菜黄鱼汤好吃极了。
　　顾烯似乎是继承了平若织的厨艺，做菜很有天赋，随便的一道小菜他做的也格外可口。
　　顾烯侧身看了眼父亲，也点点头打了声招呼。
　　寒暄过后又是难捱的沉默，四个人坐在不大的厅室里，气氛压的很低。父母的对视也让顾烯感到事情不太简单。
　　自从大哥接管公司以后，父母便鲜少回国。他们俩满世界地跑，每周都会给两个儿子传来旅游照片。这次能让自己的母亲放弃最爱的夏威夷回国，一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问题。
　　最后还是大哥顾卬开口，他身体前倾，直直地看着顾烯，说道：“是这样的，最近公司出了点问题。我们一直垄断的IT技术，被另外一家公司抢先了。”
　　“严重...”
　　“你先听我说完——”顾卬打断了顾烯的发言，“对方意外的好说话。他们表示可以技术共享，共同进步。可是你也知道，商场永远也不存在利益共同。”
　　顾烯点了点头，继续听。
　　“我们手里还是有所保留的，有他们没有的技术。他们当然也一样。”
　　“所以...我们想到了...咳，联姻。”
　　母亲听完以后，别过了头，不再看向自己乖巧的小儿子。
　　“你也知道的...家里从小没有强迫过你。你说不想管理公司，母亲父亲都答应了，让你自己去选择。我们...我们...”
　　顾卬最终也没将这句话说话，自责地埋下了头。
　　顾烯不知道他想说的是“我们对不起你”还是“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不过没关系，都是一样的意思。
　　母亲挂着泪看向他，连声道歉。
　　那种压迫感又涌上心头。嗓子像是被人狠狠掐住，发不出声音来，他本应该拂去母亲眼角的泪。
　　良久，母亲的啜泣声小到只剩下短短的呼吸，顾烯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回复顾明决：“哥，我睡一觉再给你答复，好吗。”
　　梦里，陆燃又出现了。只是那簇白色捧花落到了陆燃的手里，他埋着头，细心地把散开的粉色丝巾再包好，递给自己。
　　“新婚快乐。纯洁，浪漫，求爱之花——”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大片。床头上放着一碟切成小块儿的草莓和酸奶。顾烯爬起来吃了两口，甜味渐渐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其实大哥说的没错。家里从来没给过自己压力，说的最多的永远都是“做你想做的”“我们希望你快乐”毕业以后，顾烯被大哥安排在了总公司，像个普通职员朝九晚五地上班工作，没人知道他其实是现任当家的亲弟弟。
　　好像自己也应该为顾家做些什么。
　　手机里都是父母和哥哥的简讯，堆满了抱歉。顾烯其实没那么难过，爱而不得是人间常事。陆燃于他而言就是水中月，镜中花。
　　平若织那优柔寡断的情绪，透过简讯也能传达过来。她解释了很多，对方和大哥属性相同，都是alpha，不合适。只能让身为omega的小儿子上阵。不过别担心，是个很优秀的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