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日记》朱红青瓜

2、第二章 进食障碍 201

　　2019年5月20日星期一 阴
　　这次的委托人有点奇怪，她没有提前交代她的情况，而且居然约我在她自己家里见面。
　　地理位置有点偏的小区，不是很新的住宅楼。
　　她家的门没锁，我于是按照约定直接推门进去。一个清瘦的女孩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面前的茶几上摆了慢慢一桌子吃的喝的——炸鸡、鸭脖、车厘子、奥利奥、奶茶、汽水、巧克力、辣条。我进门的时候，女孩儿手里正拿着一截鸭脖在啃。她看到我之后，笑着冲我打招呼：“你很准时嘛，快进来，随便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她递给我一盒炸鸡，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我虽然不大想吃，可我还是接了过来。她继续问我，是否可以等她吃完再聊。
　　当然可以。
　　她没再跟我讲话，而是一直埋头吃东西，电视虽然开着，可是她似乎并没有在看。因为她吃的很快，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没有咀嚼，而是直接吞咽，相比边看电视边吃零食的行为，她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机械的、将食物全部塞进胃里的行为。我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于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
　　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卧室，透过卧室大敞的门，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大型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刊。
　　大概只过了半个小时，我的委托人就吃完了桌上的全部食物和两大罐饮品。我有些诧异，我自认胃口还不错，可是，她那一桌子的东西，我不仅不可能半个小时内吃完，大概甚至无法一天之内吃完。
　　嗯，我突然明白，她是在展示给我她的病态。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进食障碍，前不久我刚收到过一个相同的委托，只是我没有接那个委托。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我正这样想着，女孩突然推开面前的桌子，跪在地上，抱过一个垃圾桶，头埋在桶边，左手深深插进喉咙——就那样吐了起来。
　　她呕吐的声音不大，我几乎只能听到食糜流进垃圾桶的声音。她背对着我，我可以看到她的整个身体随着食糜流动的声音而颤抖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被酸腐蚀过的臭味，我甚至有些想离开了。
　　她吐了大概十分钟，中间停下灌了一次水。
　　吐完之后，她双肘撑在垃圾桶边沿微微喘着气。
　　“剧烈呕吐可能造成大脑短暂性缺氧，出现晕厥。”我脑子里冒出了在某本医学类书籍上看到的话。
　　两分钟后，她缓缓的站了起来，转向了我，充血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我。
　　她的手上还沾着黏黏的分泌物，一直沿着手臂缓缓流下，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残渣。
　　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虽然不能理解她的行为，可是，看着她的眼睛，我却似乎能对她内心的痛苦感同身受。
　　她进厕所收拾了一下，又坐了回来，夹起了桌上的烟，隔着烟雾，我有些看不太清她的五官。也许是刚吐完的原因，她的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楚：“我知道小黎的死是你做的。做的真好啊……我去参加小黎的葬礼，她那个妈虽然有点伤心，但却依然那么骄傲自豪。”
　　我虽然很少打断委托人的话，但是我不得不打断了她：“我是来考察要不要接受你的委托的，不是听你评判我的业务能力的。”
　　委托人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是我最讨厌的。
　　她眯着眼看了我一眼，吐出嘴里残留的烟气，把烟头压灭在烟灰缸里，接着说：“我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心理学上管这叫进食障碍，减肥过度导致的食欲失控和热量清楚行为，超越理智，无法控制。你也看到了，很恶心对吧？我像这个样子生活，已经大概六年了。
　　这六年里，我就像个瘾君子，暴食和催吐就像是我的毒品，我戒不掉……催吐越多，食欲失控越厉害，我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我控制住了我的体重，代价却是生活的失控。
　　尝试过好好吃饭，一个星期，胖了三斤，站在体重秤上的时候，我哭了很久。相比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我似乎更不能接受变胖。
　　也看过心理医生，但是大部分心理医生沽名钓誉，对这个世界和人生的认知实在是不符合年龄的浅薄。心理医生只会归咎，把不符合社会常态的行为和人内心的痛苦归咎于社会的病态，或者个人家庭的环境。
　　都他妈是胡扯，说什么父母根本没有做到尽职尽责，说什么社会审美禁锢人类的个体发展，说什么童年阴影对人的消极影响是永远的，都是胡扯。
　　人只是想为自己的痛苦和怪异找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外因罢了，说穿了就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不受控行为的强行合理化暗示。
　　我们没有权利要求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考虑这个时代的变化，没有权利要求这个社会多一些包容，社会没有不包容任何人，不包容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总有人挂着伪善的笑，告诉你，你看，你现在的生活之所以这样，你现在之所以不快乐，这都不怪你哦，你只是得病了，都是你的家庭原因哦，只要你能治好病，慢慢调节这些影响，你周围的人都是爱你的，生活还是可以很美好的。这种说辞，简直是在放屁。美好的生活我是看不到的，但是现在的痛苦却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人有权利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人是自私的，社会也是自私的。父母朋友希望我好好活着，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死掉这件事情会让他们伤心，社会希望每个人努力活着，是因为社会需要每个个人努力生活，社会才能发展。小黎活的那么辛苦，我早就希望她赶紧死掉了，可是黎阿姨却不希望她死，小黎就为了黎阿姨那样熬着，小黎和黎阿姨，到底谁更自私一点？”
　　她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背上有一些很明显的紫红色伤疤：“催吐久了，手背会留下牙齿摩擦的伤痕，不停止催吐的话，很难消除，它就像古代囚犯脸上的刺青，向外大声宣传着我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有过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可以戒掉催吐，可是……六年过去了，我真的做不到。我也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每天躺在床上，我开始想死的事情，我要怎么死呢。想了很多，我担心吃安眠药割腕死不了，还落得一个变成痴呆的下场，上吊和跳楼，死相太惨了，我活着的日子，已经够恶心了，我可不想死的时候还那么恶心。撞车什么的，会影响到别人的生活，我可不想死了之后被人恶心。”
　　她似乎说完了想说的话，又点起了烟。
　　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无比镇静的女孩，实在不像一个一心求死的样子，可是，她说的话，又充满了最消极的色彩。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插话的时候。
　　她看我没说话，问我：“怎么样，接不接？”
　　我看着她，陷入了沉思。
　　她笑了，“没关系，你不接也没关系。我并不怕死，只是我在死的这件事情上不如你专业，我只是担心一睁眼又看到这个世界。实在不行，我就还是割腕。”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鸭脖和炸鸡哪个好吃”
　　她愣了一下，舔了舔嘴唇，随即说：“我不知道。我吃炸鸡和鸭脖，只是为了镇静情绪，自从减肥以来，情绪不好的时候，我就只想吃东西，但我要的只是咀嚼和吞咽而已。这些东西好不好吃，我好像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她是真的没得救了吧？
　　我站了起来，跟她说，你的case我接。
　　站在她家门外等电梯的时候，我听到门内传来了她大哭的声音，撕心裂肺，悚然动容。
　　2019年5月21日星期二雨
　　今日新闻：
　　昨日昌盛金店人民路店发生持枪劫案，劫匪一共三人，挟持人质两名。在劫匪装好财务准备离开时警察赶到，警匪之间发生小规模枪战，三名劫匪全部被狙击手当场击毙，但遗憾的是一劫匪倒地时手中枪支走火，造成其挟持人质当场死亡。

作者有话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