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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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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一递给颜宁的,当然是名册,小侯爷只需照着顺序把犯人名字念下去即可,而自己则在罪行册上找相对的记录。他到底还不放心让颜宁查看罪行册。颜宁当然是不服气的,可是韦一向来以工作为重,在这种场合刺激他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根本不理你。末了也还得仔细干活。
颜宁念了十多个名字,韦一看过罪行册了,几乎都是板上钉钉的大奸大恶,烧杀抢掠什么都有。其中有八、九个都是他亲自捉拿的,感觉根本就不该关到现在,他不禁摇头,让颜宁继续往下念。
“沈陌,李姚。”
在听到那两个名字时,韦一忽然停顿住。颜宁听那边久久没反应,下意识地问:“这两个人怎么了?”一抬头却看见韦一整个人弯着腰,不住地干呕,不由面露震惊之色。
“喂!你生病了?没事吧?”他马上丢开自己手中的名册,扑到韦一身边。他说话声音太大把那边在对新朝册的陆无峥和唐生也惊到了,也马上丢下手头的工作来到韦一身边。
“......”
然而对方并没有理睬他,而是自顾自地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一颗咽下,不久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最近盛夏身体有点不适,”他淡淡地说道,“专注你们手头的活,不要被其他事情打扰。”
“可是......”
“没有可是。”
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唐声和陆无峥两两对视了一下,似乎是眼神交换了个意见,随后留了一句“那还请二殿下注意身体”便回到册子堆里去了。但只有颜宁阴沉着一张俊脸,韦一刚咳嗽一声打算站起来,忽然被他扯住胳膊附到耳边,低声质问着:
“你怀孕了?”
韦一没想到自己只是有呕吐迹象,居然就被他察觉了,又担忧这消息被颜宁散不出去,不由心中警铃大作:
“你、胡说些什么?”
颜宁不言,只是把鼻尖凑到他唇边,仔细分辨了那气味后更加肯定了:“这药丸里有安胎成分,韦一,你蒙骗不了我。”
寻常男子或许对这东西毫无概念,但莺娘懂得医理,家中时常有些药材之类的。而颜宁还是个幼童之时,她有此似乎有孕,便连吃了一个多月的安胎药,那段时间家仆都私下里议论莺娘如生下儿子,家里会不会有大变动,让小小的颜宁提心吊胆了好久。虽然最后证明了莺娘怀孕是误诊,但那种安胎药方的气味却深深地刻在了小侯爷骨子里,那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即将失去的恐惧味道——
——即使能怀上孩子,但从认知的层面来说韦一和那些“寻常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因为吃的药而将这件事暴露给了颜宁。颜宁捉住他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却还能让韦一听得清清楚楚:
“......是小沅的孩子?”
仿佛是被某种可能的想象刺激到,猝不及防地,韦一忽然反拧过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摔到了地上,发出巨大声响。刑部小吏陆无峥又抬头看这边的情况,让唐声给按了回去,摇头示意他有些事情管不得。
“小侯爷,可别忘了你最讨厌的就是我们这些狐妖,”他冷然道,“就算是虞帝的孩子又与你何干?难道你能看着一个人不人、妖不妖的杂种当上大虞的皇太子皇太女么?即使我要留下这腹中儿女,他们也是南沅的后人,不是你们大虞的!”
......颜宁其实刚想说自己家中变故,莺娘出走的事。从那之后,他对狐妖的看法,好像比从前好转了许多。他其实是不介意乔沅的孩子是什么来历的,况且那是乔沅的事——可是韦一的这一番话却令他顿时茫然。听他语气,是当真对曾经同枕共眠的、团子一样黏糊爱哭的小沅丝毫感情也无了么?!
现在是乔沅整日里唉声叹气,韦一却竟然变得这样快?颜宁连爬起来都忘了,只仰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曾经的大虞皇后:
“你、你真的一点也不考虑再见见小沅了?他......他自从你走了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或许他对你有些?若是你现在还在大虞,他一定不会让你怀着肚子,还要操劳这些什么劳什子罪册的!”
像颜宁这种一个人就能唱大戏、满嘴谎话不带慌张的家伙韦一是连一个字也不愿意相信他,但当听到他说起乔沅,韦一竟然还是分神了片刻,去想他话中的真假。可是真假又有什么用呢?都已经过去了。
“......韦一......”颜宁眼看他眼神有些空洞,立马觉得自己兄弟还有戏,语气瞬间变成哄劝模式,还带着一丝后辈对长辈的撒娇......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是。
韦一低头看了看他,嘴角闪过一丝或许是苦涩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再看时,颜宁已经找不到他面上的任何多余表情了。只见韦一微微扬起头,深吸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或许他并非无情。”
“可是‘有情’又有何用呢?天底下求而不得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何必自寻烦恼。他做他的虞帝,我当我的王爷,如此便是一生。”
说着“自寻烦恼”,可是韦一自己的眉间,也笼上了一层愁绪。他虽不算年轻,但也不很年长,只是经历得多些罢了。他真的就这样看透了、放开了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小团子皇帝的面容,只这一回却不是模糊记忆中、他还几乎是个孩子的模样,而是几个月前他在宫中练剑之时,乔沅非要为他擦拭身体......那时的小皇帝,眼中仿佛有一团
火焰......
——这一切,都过去了?
韦一只觉得自己不过随便说说,但颜宁仿佛受了很大震动。
母亲总挂在嘴边的,“你迟早会明白的”;
亲似乎认定莺娘才是他心中所爱,但仍旧娶了青萝;
说着深爱韦殊,但现在却为了韦一茶饭不思的乔沅;
还有明明支持这乔沅追求韦殊,可是听闻韦一怀孕,却忽然为乔沅说起话来的自己——
颜宁忽然语塞了,有点说不出来的,不知是恶心还是什么感觉堵在胸口。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不忠?为什么这世上竟不存在什么海誓山盟、坚贞不破的爱情,没有人把欲望和爱情分得清楚,包括他自己。莫非这就是真相?
“才不是呢,”小侯爷自己还想不明白,但他还是直觉地摇摇头,难得的一脸忧郁却认真,“什么一生不一生的——莺娘跑了,我娘和爹也和离了。世上变数太多了,人生又那么长,我......”
“......你的名册呢?”
“诶?!”
怎么忽然又正经地工作起来了?!不是在感悟人生吗?这气氛不对吧?
“快点,工作繁重。”韦一板着脸,不过眼中对颜宁的戒心,似是消融了些许。
“那个......沈陌和李姚......”
“沈陌和李姚的下一个是谁?”
颜宁看着韦一把沈陌和李姚的名字直接记在了新册上,代表要审问,却把罪行记录直接翻过去看都没看一眼,顿时很是不解。他也不像那些真正的官吏,对二殿下到底还是有种上下级的敬畏,他觉得什么可疑的东西张口就问:
“可这两个人你还没看呢!”
“这两个人例外,我要亲自审问。”
——工作时候面无表情的韦一,与在乔沅面前服软、在颜宁面前不敢抗争的那个替身皇后,俨然不像同一个人。
......
此时,与连川官道相连的大虞某水田旁的农舍中——
“呜呜呜呜......我不要巡视了!天气热的我快都快化掉了,昨天夜里蚊子比我手指头还大,熏香都不管用——朕要回遂阳去!”
随行的大臣都急死了。丰收时节乃是一年的重中之重,关系到全国百姓下一年的吃饭问题,身为君主,怎可在这时耍脾气懈怠?可是看着缩在床头一角抱着枕头的哭得都快岔了气的瑟瑟发抖的团子似的虞帝,劝也劝不动,碰也碰不得,靠得近了还要被他丢东西砸到——
“陛、陛下......那个城里已经命人取冰了,蚊子的话,还能想办法再解决解决,陛下想吃什么糕点,老臣几个也尽力搞来。但是这一个月的巡视绝不可懈怠啊!此乃君主必修之课,您才在外头待了两三天,连遂阳城都没出......”
团子哭得都抽了,把手中的枕头揉成奇形怪状的,还在凉席上打滚:“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回宫里去,再也不出来了!......或者冬天我再出来!”
几个臣子已经忍无可忍,这小皇帝被他哥宠得太过,当真一点苦头都没吃上,比起他兄长,不知中间差了几个南沅的韦殊!这里有暴躁脾气的,连杀头都不怕了,当即大骂出口:
“哼!陛下只知自己辛苦,却不知此般时节,农民在烈日下收获,何尝不辛苦?大虞得一新皇如此,依微臣之见,这真是吃枣药丸!”
“你、你们......”
乔沅受不了这个委屈,并非不知道天子更应体恤农民,但他从没下过农田,实在太艰苦了,连撒撒气都不可以吗?本来哭一哭可能就好了,现在倒好了,他哭得根本停不下来了:
“呜呜......你们这些老东西!朕平日里上朝天天看你们的脸色就够闹心的了!现在还来骂人啦!嘤嘤......你们把朕气死了,自己来当皇帝吧!”
“皇上!这话说不得啊!”
臣子们一听这是谋反的定罪啊,一下就慌了。乔沅也不管他们慌不慌,只把整个人都埋进枕头中,抽噎得肩膀一抖一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呜......皇兄呀!这里没人疼我,人人都凶我......朕要朕的大狐狸......只有大狐狸对我最好了......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