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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情和尚爱上我 全文约1万 ...


  •   晨光熹微,寺庙随着山林一起苏醒,山门外却突然来了位客人,扎着两个圆发髻的女童好奇的打量着眼前人,青年一身紫金描线长袍,顶着一头乱发,看起来风度翩翩,却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叼着随手摘来的狗尾巴花,整整半响,他都直勾勾的盯着旁边打坐的僧人,一句话都没说。
      那僧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袈裟,面容冷峻,腰身笔直。一双丹凤眼始终闭着,薄唇微动,念念有词。
      “师傅!别念啦!那破经文也念不出什么名堂!”青年实在忍不住叫嚷了起来,他一双金瞳,妖冶异常,看起来丝毫不像凡人,把女童吓得抓紧了自家师傅的衣袖。
      这个人也喊师傅叫做师傅,子黎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把师傅的袍子都揪出了几道纹路。那个金瞳青年突然蹦过来,瞧她生的肉嘟嘟,便伸手来捏她的脸颊,把她弄的放声大哭才哈哈罢休。
      “悟空,勿闹。”玄奘在子黎的哭嚎声中,睁开了眼睛,猝不及防的给孙悟空眉间注入了一团金色光晕,另一只手还不忘安抚子黎的脊背,从袖口掏了块糖,剥了糖纸喂进子黎嘴巴里去。
      小姑娘乖乖停止哭泣,认真的去吮吸糖果,孙悟空用手摸了摸发烫的额头:“师傅,你将你的法力给我做甚?”
      清风平地起,林间雾散又清明了几分。玄奘不紧不慢的道:“想托你助为师,暂抽去为师的佛骨,代为保管六十年。”
      孙悟空仿佛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搔搔自己发痒的后颈,苦口婆心的道:“师傅,这佛骨可乱抽不得,受尽抽筋剥皮之苦不说,万一佛骨有损,或你肉身有恙,便无法补救!”
      “为师知道。”玄奘长睫一敛:“悟空,为师曾居仙山的府邸里有许多天帝和如来赐的宝物,你要是愿意,随时拿去。”
      听了这话,孙悟空哼了一声:“你当俺老孙是见钱眼开的人物吗!”
      他倒是想把事情问个底朝天,但玄奘明显不愿多说,不肯看他。他便如往日数次一样,对玄奘的固执与恳求妥协,在人间大好的春光里叹了口气:“抽佛骨疼得很,师傅尚且忍忍。”
      子黎记得那一日是人间的春分,杏花初来,雨露润泽,山林里吹着和煦的风,庙宇后有间扎了篱笆的小木屋,是师傅和她的住所。她在门外站了大半个时辰,初雨后的泥土弄脏了她绣着两株红豆的小鞋。玄奘和孙悟空进去房中,嘱托她守在门口,不喊绝不能进来。
      她年纪小,熬不住,便靠着那门口的矮凳打着盹。半闭半睁之间,只觉得眼前金光大作,刺的眼睛生疼,随后一声痛苦的嚎叫直入云霄,将她吓得猛地从木凳子上蹦起来,往屋里冲去。
      那声音虽变了调,但子黎听得出那是师傅的声音。
      她刚奔到门口,门就吱呀开了,孙悟空低下身子,脸上都出了薄汗,朝她露出两颗犬齿:“小师妹,师傅身体不适休息了,今儿师兄陪你玩。”
      子黎之前被他蹂躏了一番,还有点怕他,但是耐不住他笑眯眯的,身上还有股好闻的果子味,孙悟空也一直朝她张开怀抱引诱她:“师傅说你馋山下小镇里的糖葫芦很久了,师兄带你去,把一摞都买光了,让你扛回来。”
      师傅的房门仍然紧闭着,子黎想起甜津津的糖葫芦有些发馋,便同意伸出手抱住师兄的颈子,孙悟空体温高于常人,暖的人发困,山路又平稳,子黎扛不住窝在他肩上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小小的鼾。
      糖葫芦法力就可变幻,不值得山下走一遭,于是孙悟空又回到山上的寺庙去。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幻化出一壶酒一饮而尽,睡熟的小姑娘被他放到了玄奘隔壁的厢房,他没去探查玄奘的状况,而是坐在黄昏里看云。此刻人间的黄昏天色尚明,他挽着酒细细酌,天上的云蔼层层叠叠,抬起头好像一直能看到九重天上去。
      人间转眼间竟已过了数百年,帝王更迭朝代覆灭,沧海桑田万物都换了一遭。而九重天上,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他们师徒登上西天极乐仿佛还是昨日光景,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行者领至藏经处,看着满室楼阁里经书遍布,欣喜若狂的样子都清晰可见。
      但现在四人各自封佛,府邸屈居一方,二师弟悟能如愿脱了凡胎猪妖的样貌,掌管四方寺庙香火供奉。三师弟回了流沙河,再无消息。孙悟空自己,堂堂齐天大圣,被封为斗战胜佛,为天庭已征战四方几百年。而师傅玄奘,则整日研究佛经,闲时便幻出真身在人间开坛传经授道。
      他们都是半道上凑到一起的人,三年光阴朝夕相伴,跋涉千里,驼回一大堆佛经,而后被赐予无量功德,各自成仙封佛,回归本位。
      可是,没来由的寂寞。
      孙悟空闲时便会回花果山,这次一睡三十多年,醒来后见玄奘一纸仙鹤传音,邀他来人间不知名的山野小庙,帮一个忙。
      这个忙,就是以斗战胜佛自身强大的法力为弓,借玄奘自身法力为箭,强行抽取玄奘的佛骨,存于储灵袋内,此刻玄奘的佛骨就窝在孙悟空的胸口,暖烘烘的。
      玄奘说,等六十年之后,再回来把佛骨还给他。
      孙悟空问了句为何要六十年?被抽掉佛骨后弓着身体在塌上痛苦呻吟的人袈裟散乱,冷汗浸透了内衫,一向稳重自持的人声音发抖:“我曾答应了那人的……”
      话未说完,人已经昏了过去。
      孙悟空一时无言,成佛之后他已学会不再执着于任何事物,人与物皆如此,成佛之前是一世,成佛后又是另一世。所谓物是人非就是这样的道理。
      而玄奘,成佛了反而看不破。
      抽去佛骨后,玄奘整整昏睡了十天,在这期间,孙悟空回了花果山处理事务,他召唤出来的土地守着子黎,每日好吃好喝好玩的搜罗了一大堆,甚至连自己家的小孙子也召唤出来陪子黎解闷儿,但这个小姑娘仍执拗的坐在玄奘门口,红着眼睛等穿青色袍子的僧人走出来。
      土地老头儿把拐杖往地上一丢,也陪小姑娘坐在门槛上等,这山间的日子细碎又漫长,土地老儿闲的很,就凑到子黎摆弄她粉色袄子上绣着的珠花,嘴巴也不停歇问:“小姑娘,你是圣僧从哪里捡回来的?”
      小姑娘很快就眼泪汪汪:”我娘病了,想吃东街曹家的素烧饼,我没有钱买,摘了几朵山上的花去卖,在街上碰到了师傅,他买下了我全部的花儿。”
      “后来,我回到家时娘已经咽了气了……我很害怕,坐在门口哭了好久好久,师傅就过来,问我怎么了……”
      穿着一身洁白袈裟的僧人,戴着斗笠,抱着一束开的正烈的野百合,蹲下身来问双亲离世的小姑娘,既已无立脚之地,是否愿意跟随上山修行,不修长命百岁,只修平安清净,半生无忧。
      小姑娘懵懵懂懂的点了头,将泪抹尽,从僧人那接过钱币,料理好母亲的后事,立在家门前发现天地间无一隅可安身时,差点又要将泪流干。僧人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在黄昏的光影下往山上走,路过街口时停下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她手上。
      “尘世太苦,要多吃糖。”

      二
      小姑娘哭的脸上泪痕一片,土地老儿急急的用粗布帕子给她擦脸,不想她沉溺于自己的悲惨往事过度伤心,灵机一动变了张小桌,学着人间说书先生的样子,惊堂木一拍,讲起人间盛行的西行话本儿来。
      “多年前人间有个皇帝,他治理国家时正值盛期,人们耕田织布,日子也还过得去,但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人们依旧在煎熬,于是为了信仰统一民心同归,拯救仍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他就从有名的寺庙里找到一位僧人,认作御弟。指派其前去西天取真经回来普渡众生。西行路漫长,荒野之地常生妖魔鬼怪,喜食生人。僧人自幼浸染佛性,受佛祖庇护,不知哪来的传言在妖怪中流传,说食僧人可得永生不老,于是妖怪们纷纷前来抓捕他,天上诸佛怜僧人一心为民,就指派三位神仙下凡,认僧人为师,护僧人一路西行。”
      小姑娘被吸走了注意力听的极为认真,眼角还有泪滴,土地老儿替她擦去,继续往下讲。
      “取经路上餐风露宿,食不饱腹已经是极苦,偏偏各路妖魔神出鬼没,前赴后继,师徒四人常常被拐到洞府差点当了妖怪的正餐。要说这路上多经磨难,其实是佛祖为了考验取经人资质,特意设的九九八十一难,这八十一难中八十难为妖魔鬼怪所致,唯有一难,是因人而起。”
      “人也想要吃那僧人的肉吗?”子黎问。
      土地老儿撅了一下自己的胡子,摇摇头,长长一叹:“她想要僧人的心。”
      “僧人遁入空门,早已断绝七情六欲。佛祖恐僧人清根未断,与红尘过多牵扯,于是在比丘国前方设了一西梁女国,里面均为女子,没有男人。西梁女王生的美丽动人,一见僧人便情根深种,想了种种办法将僧人留在宫中,与她成亲……但僧人一心向佛,设法出了皇宫,一路西行再也没回头。”
      “僧人不喜欢女王吗?她生的这么美丽,应当一见就会喜欢。”子黎想起了父母:“我爹爹就是因为见我娘亲生的美而喜欢上我娘的。”
      土地老儿挠头:“不知道,话本里只讲到僧人想办法逃出了皇宫,想必他这么做,应该是不喜欢那女王吧。”
      “女王真可怜。”子黎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师傅还在悄无声息的沉睡,女孩生来便百转千回的愁肠令她为女王叹惋:“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应该很难过吧。”
      土地老儿也跟着叹气,吹的胡子飘起来搔到鼻子痒的让他直打喷嚏,子黎被逗笑了,笑完之后又沉默了半响,问土地:“土地爷爷,当僧人不好玩吗?”
      土地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子黎侧头去看房门:“我自从见到师傅,从来没见他笑过。”
      “我想师傅笑,想师傅也能天天开心的玩儿。”
      土地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伴随着一声清咳,玄奘套着一件洁白的僧袍立在门口,风骨尽现,如遗世独立的高人。
      子黎几乎是弹起来,冲进玄奘怀里,委委屈屈的抹泪:“好多天了师傅都没醒……我以为师傅死了……和爹娘一样……”
      玄奘用拿着佛珠的手去摩挲她的后脑,声音温和,听不出曾紧咬牙关忍耐的痛苦:“师傅不会死的。”
      “我听见师傅痛的大叫了。”
      “师傅能忍,这是修行。”
      子黎听得不甚明白,但只要师傅完完整整的活着她便心生安慰,安心享受师傅的怀抱。玄奘为这几日照顾子黎向土地老儿道了谢,老头收了书桌,正儿八经的道了一句圣僧不必,便退下了。
      玄奘取来了饭食,与子黎吃完,然后带她下了山。他们从如云一般层层叠叠的梨花林穿过,在正午时分到达山下的集市,采买了几身衣裳,打包了一盒子黎最爱的桃花酥饼,靠着村落中唯一一间私塾租了一间客舍,子黎不明所以,玄奘将手中物什放下,说子黎到了上学的年纪,即使是女子,也要跟着先生上私塾多念些书,因此他们将在人间居住很长的时间。
      “那我们不回去的话,师兄还能找到我们吗?”
      “能,师傅有重要的东西托他保管,到了时间,他自然会循着痕迹找过来的。”
      子黎和玄奘就这样在人间的村落里居住下来了,刚开始时,子黎常常磨蹭着不肯去私塾,同学都不愿意亲近她,功课学的不好也时常被先生打手心。玄奘就亲自教她读三字经,两人常常坐在书桌旁,借着如豆的烛火,一人批注佛经,另一人勤恳的默写三字经,如此也算岁月静好。
      刚来村子时,同龄伙伴不愿与子黎玩,她便整日抄写完功课后缠着师傅买街面上的西游话本儿读给她听,玄奘醉心佛学,不知市面上流行各种版本的西游话本,捱不过子黎买了几本,瞧着都是杜撰,添油加醋的情节居多,也不给她念了,只叫她多念书,多读些诗经大学这样的著作,少看些人间志异鬼怪的小说话本。
      人间要比山上有趣许多,子黎毕竟还是个垂髫小儿,整日抄书念诗令她发闷,正想出去玩儿,抬眼一看对面,玄奘正垂眼抄写佛经,灯火跳跃,照的师傅面润如玉,一支狼毫抄的小楷,端正规矩如其人。
      已经是深秋时节,屋里点了火炉,门外风仍肆虐,子黎跑去关了门,跑去师傅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傅,若是你也知道西游的故事,跟我讲讲吧。整日抄书太累了,我想听些解解闷,先前去私塾,先生课间也跟我们讲了些西游的事儿,讲到大堂圣僧带着三个徒弟跟比丘国三怪比试完,要到西梁国了,土地爷爷曾跟我说,那里有个女王很美,还想着要跟圣僧成亲呢。”
      玄奘抄写的手一顿,抄好的佛经上便留下了一个墨点,他将此页揭去,揉了揉眉心:“我倒是知道一些,与流传的不一样,你要听吗?”
      子黎头如捣蒜,玄奘便清咳了一声,开始讲起那已经过了几百年的旧事。
      西梁国建在陡峭地丘之上,半围着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师徒四人到达河边早已是正午时分,从比丘国与三妖斗法,再到翻山越岭,干粮早已吃净。四处无人烟,路途中又遇着一个觊觎唐僧肉的蝎子精,一番恶斗之后妖怪侥幸逃走,孙悟空等人精疲力尽。赶到河边才发现潮水翻涌,大浪滔天,无处见摆渡的船只,四人只好自己想办法渡河。
      三个徒弟虽说是来人间护法,但佛祖与玉帝协商,恐其三人若法力齐全,易生龃龉不服管教。遂在三人身上都下了法咒,法力用到一定程度,就难以维持。此时经过斗法,三人都已没剩多少法力,偏偏天际乌云密布,一场瓢泼大雨倾盆在即,无躲雨之处,三徒弟还好,玄奘肉体凡胎,一场大雨下来,必生大病。孙悟空当机立断,幻出一只小船,四人下了水行到正中央,法力便不行了,八戒与悟净两人连忙加持,玄奘却滑了一跤,直直往混浊的河水中坠了去。
      悟空惊呼一声,忙去捞人,河水却湍急,将玄奘越冲越远,眼见师傅在水中沉浮,快要溺了。孙悟空打算强力冲破头上的禁锢,化出真身,却见河对岸扑通跳下来几个劲装士兵,三两下捞起早已昏迷的玄奘上了岸,悟空心中一松,连忙上了岸,恭恭敬敬的道了谢,才发现对方都是女子,穿着巡逻的士兵装束,用奇怪的目光盯着湿淋淋的四人,悟空忙掏出随身的通关文碟,说明来意,请对方先找个医馆给昏迷的玄奘瞧瞧。
      玄奘从馆驿中醒来,已是黄昏。徒弟们都围上来照看,馆驿的老板娘端来斋粥,瞧玄奘长的白净讨人喜欢,便笑呵呵道:“圣僧,可是好些了,今晚城中有灯节,又恰逢城中百合绽放,商市常卖些稀罕物,若是身体好些,圣僧可去城中看看稀奇。”
      孙悟空谢过老板娘,过来询问玄奘的身体,玄奘除了有些晕,呛了水有点胸闷之外并无大碍,对面三个徒弟眼睛发亮,玄奘只得妥协:“明日上朝才能参见陛下,今日去看看灯节也是可以的,只是要小心些,莫冲撞了人家百姓。”
      悟空接了话茬:“我们怕还得换换装束,这城中都是些女子,未见过男人,到时候走在路中怕被人盯着当怪物看。”
      四人便都换了衣衫,学女子用白纱遮住了面颊,只露出一双眼睛。城中灯火通明,照的一条长街犹如白昼,街边盛开了一簇一簇的百合,雨后污泥冲刷殆尽,暗香涌动。来往裙裾飘摇的女子们莺莺燕语,商市开了好几个摊子,卖些吃食和胭脂水粉。三个徒弟虽说已经活过许多年岁,但一直在山野与天庭,未到人间见过这等盛景,纷纷如稚子一般,蜂拥至摊前买了几个面具戴上,又满手握了人间的吃食。尤其是八戒,吃的满嘴流油,玄奘叹了一口气,取了帕子替他擦掉油渍,又细心替他挂上面具,免得露出男子模样来。
      忽闻得一声脆响,似是钗环掉落的声音,玄奘环顾四周,拾起脚边的翠色钗环,叫住已擦肩而过的白衣姑娘:“姑娘,钗掉了。”
      姑娘回头,一双眼睛如明月光华流转,面纱挡住了她的容貌,但这半遮面已是风情难掩,一双纤纤玉手伸过来,取走玄奘递去的钗环。身边随行的女子委身道了一身谢,便与那白衣姑娘相随而去。
      玄奘立在原地,指尖似乎还停留着女子指尖的触感。这月色朦胧下,有蝶轻巧停留枝头,连带着心脏也似有虫蛹破壳,蠢蠢欲动。
      悟空嚼着糖葫芦走过来,叫了一声师傅该回去了。
      翌日清晨,女官前来宣旨召玄奘进殿,徒弟们被留在馆驿等待传召,一条红毯铺了极远,玄奘随着女官走过层层园林,走到殿上早已是下了早朝,官员们早就退下了,唯大殿之上丫鬟们举着团扇,安安静静的。殿上那位披着蓝色轻裘闭目养神,珠翠压头钗环琳琅,女官信步走上台阶在她耳边轻言,女王才仿若初初睡醒,长睫一颤,睁开了眼。
      玄奘站在朝上,望见女王那一瞬,忽感身后芸芸众生如潮水般退去,声息秉退,耳边只闻雪融冰化春枝生新芽,心随着远处飘渺的庙宇钟声狠狠一颤,颤的玄奘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女子。
      昨夜月色下掉了一支钗环的女子,也生了那么一双好看的眼睛。

      三
      入了冬,玄奘便接连做了好几日相同的梦,梦里大片星子衬着夜幕,风吹过一大片野蛮生长的草地。梦里自己化身成长身玉立的少年,被一个女子拉着在草地上奔跑。轻纱飞扬,青丝舞动,少女裸着足,遥遥在月色下跳一支缠绵悱恻的舞,动情处回头一笑,盈盈水眸衬着天上的星子,犹如仙子跌落了人间,轻启唇,唤了一声
      “御弟哥哥……”
      这一声御弟哥哥犹如惊雷霹雳,将玄奘从黄粱美梦中生生惊醒,汗水浸透了中衣,欲念纵生,念了一夜的波若波罗密心经也未将其镇压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梦却日复一日的清晰冗长。玄奘仍然寡言,但眉目难掩憔悴,默写佛经时常弄一手墨,子黎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却不知如何开口问。某日她起夜,在客舍的亭子里,看见玄奘披着袈裟正抬头看月亮。
      她也跟着抬头,墨黑的天幕月圆如银盘,倾泻了一地温柔。
      “诗里说一个人有牵挂和惦念却又见不到时就会看月亮,师傅也有想念的人吗?”子黎偏头去牵师傅的衣角。
      玄奘从小便性子发闷,情绪常憋在五脏六腑未曾流露过。但今日月朗星稀,夜深人静,身边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心中翻涌的情绪似要溢出,他便少见的点了下头答:“一个故人。”
      “师傅可以去见她呀。”
      “已经见过了。”玄奘顶着月色,面色晦暗看不清轮廓:“我只是想起以前的承诺,觉得遗憾罢了。”
      子黎无法理解这种愁肠,但她最近看了很多书,明白些许道理,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玄奘的手背:“土地爷爷跟我说过了,许多事情虽然看起来未曾圆满,但它有自行的轨道,人们做这些遗憾的选择自有自己的道理,所以师傅,你不要为这个而折磨自己。”
      她正儿八经的样子有点好笑,玄奘难得的弯了嘴角:“土地什么时候教了你这些?”
      子黎埋着头声音闷闷的:“给我偷偷送话本儿的时候……”
      玄奘笑意更浓,揉了揉她脑袋:“女儿国的故事……还要接着听吗?”
      西梁国虽说是女子掌国,但民生安稳,风调雨顺,繁衍后代靠着沿城的一条子母河,凡适龄女子取一瓢水喝下,翌日便可怀胎,十月后瓜熟蒂落又是女子,此乃西梁国绵延的天机。当日玄奘落入子母河,不小心呛入了几口河水,而后急匆匆面见陛下,递上通关文碟,谁知下朝第二日便闹起病来,恶心反酸,肚胀如鼓。接着便上吐下泻,三徒弟连忙请了医馆大夫来,女大夫听清来龙去脉,先是捂着嘴偷笑几声,而后便叫他们奏请女王,赐皇家秘制丹药,解这子母河水入腹之症。
      悟空便托当日守城的女官递请了奏折,一番等待后熬不住要化成小虫往宫里瞧瞧,门外却有叩拜之声响起,浩浩荡荡的侍女跟在后头,前面跟着个妙龄少女,着一袭明晃晃的绛色长裙,满头珠翠,套着乳白色镶珠的披风,八戒看的眼都直了,悟空瞧见这女子气质非凡,定是皇家贵胄,初来西梁国能因缘际会见到的自然只有女王了,便朝师弟们使了眼色,行了礼。
      女王递来手中的玉瓶,语气中难掩自责:“当日在殿上听闻圣僧落水,见圣僧脸色无恙,便没有多问,却不知子母河水对男子有如此损害,你且将这药喂与圣僧,片刻将有好转。”
      悟空等人道了谢,扶玄奘起来吃了药。服下片刻,便呕了些脏兮兮的河水出来,脸色倒好转些许,眼前却正发昏,看人看出两道影子来,一只冰凉凉的手贴在额上,女王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圣僧身体仍旧发烫,不如好好歇歇,吃些补品,养好身子再上路。”
      玄奘心中一惊,自小被告知男女授受不亲,他想伸手拂去,但肢体绵软。那只手搁在额上冰冰凉凉的极为舒适,他便妥协似的轻叹了口气,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醒来时正是晨光熹微,悟空和悟净靠在椅子上打盹,悟能露着肚皮早已睡得呼噜震天。
      女王派人送来的补品在馆驿堆了满桌,悟空捏起一只堪堪要化形的人参娃娃,起了坏心思往悟能身上一丢:“女王送这么多东西,千百年的人参跟不要钱似的,是不是看上我们谁了,呆子,说不定女王见你俊俏要收了你王夫呢哈哈!”
      悟能哼唧两声,拿开人参,继续啃糕点啃的香甜:“师兄,那是给师傅的,别拿我打趣儿。”
      悟空又往正闭眼念经的师傅那儿凑过去:“师傅,那女王莫不是要讨你欢心收你做王夫咩~”
      玄奘用佛珠敲了一下他的头,一本正经的:“女王仁厚,体恤子民才送来的补品,你别胡说。”
      悟空眼睛滴溜滴溜的转:“我可不信,那女王看你眼神便不一般,师傅今年十九,我瞧女王不过十六七八,金童玉女的正是极搭,我看师傅不妨留在这西梁女儿国永享荣华富贵,等徒儿们先去取经,回来探望恐怕有小娃娃抱了哈哈哈~”
      玄奘想辩驳几句,奈何口拙,八戒觉得好玩儿,也凑过来稀里哗啦的讲些胡话,弄得他面红脖子粗,索性一甩袖到后院里吹风去了。
      女王时不时的差人送些补品过来,过了两日是这西梁女国的年节,又是女王的诞辰,全国都挂上了红纱,红彤彤的一片,傍晚女王在宫中设了晚宴,派人请圣僧沐浴更衣焚香入宴。
      玄奘本想婉拒,但奈何女官巧舌如簧,又搬上了两国间的往来,玄奘无法抗旨只得前去。原以为是大众筵席,没想着进去的却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寝殿,里头侍女也没有,女官微微一笑,一句话未说便退下了。
      玄奘惊惶又疑惑,他坐在椅上闭着眼睛念了一会佛经,听见屋子里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他试探着走过,弹开粉色的珠帘,女王仰于床榻上专注的看书,肌肤胜雪,犹如画中人,美的令人心颤。
      玄奘受了惊吓一般飞快的退回大厅,珠帘打在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闭着眼睛,额上都沁出了汗,朝跟着走出来的女王道了一句:“贫僧无意,叨扰了陛下,望陛下恕罪。”
      女王走近,裙摆下挂着玲珑的玉坠,玄奘眼睁睁盯着玉坠瞧,不敢再看她的脸,女王笑了一声:“今日寡人生辰,是请圣僧来观赏国宝的。”
      玄奘不解:“国宝在何处?”
      女王迎着灯光柔柔的一笑,从玄奘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我便是这西梁国最贵重的宝物了。”
      玄奘哑然,女王却不肯放过他:“圣僧,可喜欢?”
      在玄奘的生命里,从未见过女王这般的女子,直白赤城,偏又坦荡。自小住的寺庙里皆是男子,他只听住持说过,这女子是世间披着貌美皮囊的豺狼,与其接触皆要小心,他便听话的不去接触。可谁知今日他便遇上了,无法逃避,又不知如何是好。
      女王取下一只钗环,递到玄奘面前,纹路简单却似曾相识,玄奘心中猜测已尘埃落定,嘴里却还是明知故问:“陛下,这是何意?”
      “圣僧可曾在灯节拾到过一枚钗环?”女王看着玄奘的眼睛:“是我掉的,多谢圣僧。”
      玄奘别开眼睛,道了一句阿弥陀佛:“陛下如何认得我?”
      “圣僧眼下有个疤,在朝堂上便瞧见,我便知道了。”
      玄奘不自觉的扣着手中的佛珠,眼瞧着女王袅袅婷婷的走过来,将钗环插上鸦色的发髻。
      “圣僧为何不看我?”
      “陛下,男女授受不亲。”
      “西梁国从未有过男子,也从未有这规矩。”女王广袖一挥,欺身上前:“圣僧不肯看我,便是内心有鬼。”
      玄奘脚底一滑,跌进椅子里,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嗫嚅道:“佛曰四大皆空,陛下切勿执着。”
      “你说四大皆空,却闭着双眼,你要是抬头看看我,我不信你四大皆空。”
      温香软语,绫罗红帐,不知哪里熏了绵延暧昧的松香,熏的玄奘心底绵软。他闭着眼睛,陷入了魔咒一般开始念经,但佛经下一句早已记不清,他念了半响发觉自己揪着一句四大皆空重复了几十遍。
      女王身上有当日闻见的百合香,清淡却勾人,玄奘依稀觉得自己还在蝎子精的洞穴里,裸露的雌妖们搔首弄姿,他仍定身养性不为所动。唯这一股夹着松香的百合香,让他的心如擂鼓,跳了个天翻地覆。
      光景暧昧撩人,玄奘脑内却如走马观花,多年记忆来回跳跃。一会儿是自己从五指山下救下孙悟空,一会儿是自己从妖怪嘴里死里逃生,一会儿又想起了金山寺里的那一日。那时他只是个瘦小腼腆的沙弥,从山民的手中抱下待宰的山羊从佛堂前走过,刚毅消瘦的中年男人正与方丈交谈,一抬头两人打了个照面,玄奘不知道眼前衣裳华贵的人是谁,规矩的行了个礼,面前那位贵人爽朗的笑了一声,也学着佛门弟子回了个合十礼。
      翌日方丈就召去了他,对他说那是九五至尊,来寻能西行取经的人。唐皇看中了玄奘的慧根,要认他做御弟,去西天取真经,回来弘扬佛法普渡众生。
      玄奘迷惑不解,方丈便言明,唐皇见着玄奘第一眼,便知其性子温和,救下待宰的山羊便知其胸怀慈悲,玄奘无父无母,性子又薄凉,不会为外界所困,七情六欲所扰,是个合适的取经人。
      玄奘不知唐皇为何选中平凡蠢笨的他,只觉受宠若惊,等圣旨一下,便收起行囊,入了山下的朝堂。贵人身着明堂龙袍,在文武百官面前拍了拍他的脊背,道:“御弟,朕这江山百姓的前路兴亡,便交于你了。”
      寥寥几语如泰山压顶,压的瘦小的取经人喘不过气,从此不敢懒怠,在心中发誓要对的起那赏识,万般险阻横亘在前也要踏平。
      于是上天垂怜,他这肉体凡胎,倒也在穷山恶水风雨飘摇里平安的走到了现在,走到了这祸福莫测的温柔乡。

      四
      女王的呼吸带着浅浅的香气,玄奘能感觉她朝自己走来,越是闭上眼睛,其他感觉便更清晰,连她移动时头上的钗环脆响都如雷贯耳。
      “圣僧,我见通关文碟上唐朝皇帝称圣僧为御弟,我便唤你御弟哥哥可好?”纤纤柔荑覆上玄奘的衣角,小心翼翼的揪紧,留下几条细小的纹路。
      玄奘听得心头一震:“万万不可!这称呼陛下可唤不得!”
      “为何?”女王直视玄奘的眼睛,她生了一双上挑的眼尾,此刻微微发红,似染了最艳的胭脂。
      玄奘不敢看她,只道:“取经之人不敢有丝毫僭越。”
      女王揪住他的话尾,语气明朗且天真:“若你不再是取经人了,可否留在西梁国,陪我终老?”
      玄奘艰难的扯出自己的衣角,他像以往遇到的无数个劫难时一样,第一反应就是逃,他想离开这个寝殿,这样他便不用面对这似水的柔情,也不用为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而惶恐绝望。
      惶恐自己为拥有七情六欲而欣喜,为不能拥有七情六欲而绝望。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寺庙里的僧人们告诉他不要去接近女子了,他不应该去拾起那支钗环,更不应该去看月亮下那一双眼睛,他命中注定要独自往孤苦的修行路上走,不应该与红尘过多牵绊,更不应该期盼情爱。
      这世间万物都顺应天意生长,秩序井然,唯情之一字,最横生枝节。
      “御弟哥哥。”女王收回空荡荡的手,失落的唤了一声,她垂着眸子:“在未见你之前,我总翻来覆去的做梦,梦中有个十几岁的男子,俊俏非常。他抓着我的手往山上跑,我在草地上赤脚给他跳舞,他便跟着拍手。西梁国从未有过男子,我不知道那是谁,直到那日在朝堂上见着了你。”
      “你同梦里的男子长的一模一样。”她浅笑,露出两个少女的梨涡:“我想这是菩萨安排给我的亲事,你是我命定之人。”
      玄奘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还有这背后的梦境,只知道自己脑子里的一根弦已经断了,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痴痴的道:“陛下也……做这样的梦……”
      梦里少年风姿绰约,笑容明朗,少女娇俏可人,彼此依偎着跳完了一曲舞。
      女王听了,惊喜的站起来:“御弟哥哥也……”
      玄奘蹙着眉头,心脏莫名发酸,然而佛门的清规戒律迫使他站起来,重新恢复成波澜不惊的神色,冲着女王行了恭敬的一礼,眼瞧着女王的脸上蓦然褪了喜色眼圈发红。
      “陛下,贫僧此生已遁入佛门,若有来世,”玄奘顿了一下:“若有来世……”
      但谁也没想到变故来的如此之快,刀刃轻响,女王惊呼一声,冲上前将玄奘推在软椅上,从背后刺来的银刀锋利,生生将她臂上划了道见骨的血痕。
      门外很快有士兵涌进来。
      年轻的侍女露出蝎子的长尾,趁着兵荒马乱将两人掳走,遁地的瞬间,玄奘抓住了女王的手,紧紧的,没有再松开。
      蝎子精先前的洞穴已经被孙悟空等人捣烂,如今她换了新的洞穴,麾下集了新的小妖站在门口摩拳擦掌,要将玄奘剥皮放血烹食殆尽。
      蝎子精幻化的美颜动人,先前掳玄奘进府时也存了要同他做个一日夫妻的美梦,但现在家破的大仇在前,她只想叫下属们早点生火好啃食掉玄奘的血肉,好长生不老功力大增。
      玄奘被摔进尘埃里,袈裟早已斑驳染血,他缚手倒在地上,佛珠散了一地,倒在他面前的女王早已昏迷,玄奘看见她臂上血流汩汩,顺着泥土蜿蜒弄脏了她华贵的长裙。
      蝎子精捏住他的下颌,厉声质问他当时带着三徒弟扫荡自己洞府,打死若干小妖,如今落入被吞吃的境界,可知后悔?
      玄奘闭上眼睛,不想同这无理的精怪争论,这次被掳的悄无声息,三徒弟身在宫外不知他在何处,他一凡人落入凶残的蝎子精手中此次便是凶多吉少。但他无所畏惧,古有佛祖割肉喂鹰,现有他唐玄奘魂断取经路,都是为了普渡众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玄奘无所畏惧。
      但蝎子精抓住了女王受伤的手臂,她伸出舌头不怀好意的舔舐女王的伤口,对着玄奘露出森白的尖牙:“和尚,你们佛门不是一向清规戒律四大皆空的吗?为何我今日躲在殿后看你和这女王卿卿我我,好不快活?你这秃驴,竟也是说一套做一套?我看这女王细皮嫩肉的,倒可以先当个下酒菜,等你也被我吞吃入腹,倒可以一起去地府做个亡命鸳鸯!”
      玄奘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绳索束的他动弹不得,他只好抬起头,艰难的同蝎子精周旋:“食人是要累恶的,食无辜凡人更是如此,施主若是一意孤行,死后恐怕会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蝎子精嗤笑一声,将女王重重的扔在地上:“不吃她也行,让我把你吃了我就放过她。”
      一把长刀掷到了地上,蝎子精挥手松开玄奘的绳索。
      “你用这把刀,自己剐自己的肉给我吃。”

      “师傅!!!!”子黎惊恐的拉住了玄奘的袖子,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求知欲支撑着她问出口:“唐僧真的割了肉吗?”
      玄奘站在门口,用染料涂一只纸鸢,子黎凑过去瞧,一朵百合成了形,玄奘低头涂纸鸢:“割了,但是割的不多,徒弟们就来了。”
      三个徒弟冲进洞府时,鲜红的血流了一地,蝎子精正狼吞虎咽的把血肉往嘴里塞,血流了满嘴满身,好似地狱作恶的恶鬼。一旁的玄奘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一条腿早已成了白骨,手里还握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刀。
      孙悟空从背后一拳就给拧断了蝎子精的脖子,那精怪临死前还瞪着眼睛,似是不信自己已经吃了长生不老的唐僧肉却还是这样稀里糊涂的死掉了。
      跟进来的随从也被这血腥的场面惊到,战战兢兢的把女王和玄奘带回了皇宫。
      玄奘一直昏睡不醒,沙悟净和猪八戒不敢去碰他的伤口,只好把希望寄托给去九重天上找观音菩萨求助的孙悟空。
      观音下了界,用玉净瓶中的水洒在他的腿上,须臾间就生出了新的血肉,玄奘也从昏睡中慢慢的清醒。
      几日后女王也清醒过来,玄奘便派人上奏,奏请尽快下发通关文碟,西行之路已在西梁国耽搁太久,他们师徒须得尽快启程。
      已是盛春,枝头花朵累累,女王拖着病体前来送行,经此一事她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少女的稚气和单纯消退,竟流露出些微九五至尊的威严和肃穆。
      数丈红毯上两人相对无言,倒是西风烈烈,远去的马蹄声迷了人眼,取经人再没回头。

      五
      西行的故事就这么讲完了,子黎唏嘘了一阵很快消停,欢欢喜喜的去放纸鸢。邻居家的小男孩也跟过来玩,被风呛的咳了好几声,子黎细心的递了帕子给他擦脸,两人开心的向远方跑去,渐渐成了个小黑点。
      第二天子黎便落病了,先是发烧,烧的浑身滚烫,而后就是咳嗽,玄奘熬了几日药给她喂下去,仍然是不见好,到后来竟咳出血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知道昏睡。
      玄奘请了人间的大夫,大夫一把脉,吓得把箱子一背就往外走,他告诉玄奘那是疫病,是会传染人的。
      玄奘抽了佛骨,法力十分低微,他便叫来土地给衙役县主托梦,告知近日将有疫病流行,要做好防疫措施。
      玄奘自小在庙宇里长大,守山门的僧人曾教他辨别草药,他便每日清晨上山去寻清热解毒防疫的药草生火熬药喂子黎喝下,小姑娘烧的迷迷瞪瞪,嫌药苦不肯喝,玄奘便掏出曾哄她乖乖写字的糖,衔在嘴里总算是舒缓了眉头。
      过了几日,城门便封锁了。大批衙役守在城门不准出入,挨家挨户的搜寻有疫病症状的人,将他们带去近郊废弃的房子,那里有医馆大夫负责诊治,寻到玄奘两人居住的客舍时,玄奘正一勺一勺给子黎喂药,小姑娘嫌苦,吐了他一身,
      见到衙役时,玄奘并未阻拦。他信手行了礼,整个人看起来庄严又虔诚,他向衙役道明子黎为佛门世俗弟子,年幼需人陪同,因此将同她一起前往近郊,照顾其生活起居。
      年轻的衙役以为自己花了眼,竟从面前这位年轻消瘦的僧人身后看到了一闪而逝的佛光,愣怔着点了头,眼见着僧人抱起了小孩,往近郊去了。
      但连玄奘也没有料到的是,这具人类的躯壳是如此脆弱,抽去佛骨的他不过也只是芸芸蝼蚁众生中的一个,生老病死缠上了他。此次疫病来势汹汹,到了近郊的第二日,他便也有了咳嗽,腹泻之症,到了第三日整个人便咳血,子黎窝在他怀里喝药,见他捂着嘴咳出一大滩黑血也慌了神,把药碗丢了扑过来嚎啕大哭。
      玄奘曾经成佛,脱去凡人必经的生老病死之苦,从此寿命绵延永久。他没想到有一天他又会重新变成凡人,在这俗世里挣扎。
      在子黎的嚎啕声中,玄奘想起了悟空说过的那句话,抽去佛骨后,若是□□毁损,则佛骨再难归位,他将衰老死亡再入轮回,将失去永生的寿命和享人间烟火永载盛誉的资格。
      “若是这样”,玄奘清咳一声,污血顺着手指蜿蜒而下,他静静的看了一会自己沾满血迹的手,似笑非笑的躺倒在草席上。子黎早已扑在他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便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去擦她的眼泪,小姑娘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长睫微颤,当真是像极了故人,看的玄奘心发涩,苦的四肢百骸麻木,有个念头在他心里如魔障一般落地生根。
      “若成佛要一直这般苦下去,那佛骨我便不要了罢….”

      六
      近郊的疫病起初被控制的很好,已经有症状的人被隔离,由县衙大人派了医馆大夫全力救治,到了后来城里的人也出现了症状,这种疫病传染性极强,只要有过肢体接触就会被传染,不断的有居民死亡被拉进乱葬岗焚烧,又有新的人被抬进近郊照顾。玄奘到底是年轻,又有些微法力支撑,倒还过得去,但子黎明显不行了,这几日她明显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眼神灰暗,医馆人手不够,玄奘便自己去煮药来喂她。开始喝时总能闻到莫名的血腥气,她闹着不喝,倒也被玄奘强灌下去,过了一两日竟渐渐恢复起精神来,脸色也红润了。倒是玄奘,似被吸干了血气一样,渐渐憔悴下去,袈裟披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吓人。
      子黎接连喝了几天药,眼见着头脑越来越精神,而师傅却越来越脸色苍白。她便也起了疑心,趁着玄奘出去煎药躲在帐篷外偷看,只瞧见年轻瘦削的僧人挽起袖子,拿起刀,割了一块新鲜的皮肉丢进了药罐里。
      子黎睁大了眼睛,她看着玄奘手上刀痕纵横交错,还有瓦罐里那块新鲜的血肉,想起这些日子喝下去的药,她不受控制的呕吐了出来,吐的直冒酸水,眼泪直流。吐完了又在帐篷边哭了个天翻地覆才回到玄奘身边去。
      玄奘再端药过来,她便不肯喝,哭到喉咙沙哑都不肯再接碗,玄奘已经很虚弱,用了很大的气力坚持着才不会昏倒,他压低了声音,问这个突然娇气的小姑娘为什么不喝。
      子黎不肯说,他便又问,问了几遍也不答,他便急火攻心忍不住要强灌进去,子黎哇的一声哭了:“我不喝!师傅割了自己的肉做药!我不能吃师傅的肉!”
      轰隆一声,像是天雷炸响耳边,玄奘只觉得耳边发嗡,他直觉要否定,要大声的反驳,但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某些发生过的事情,那些记忆在大脑里循环,一遍一遍。在潮湿的山洞里,自己握着银色的尖刀,紧咬着牙,一刀一刀的剜去腿上的血肉,身体几乎要痛昏过去,身边的蝎子精却在虎视眈眈,她嘴角流涎,贪婪的伸出长舌吸食他的血肉。那样的场景到底存在了多久,玄奘记不清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往女王的方向看去,疼痛让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昏迷在血泊中的女子却张开了眼睛,一行清泪蜿蜒而下,迅速落入肮脏的尘土中。
      记忆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玄奘眼前一黑。
      醒来时,金瞳黑发的青年蹲在门口啃桃,见他醒了,露出一口尖牙:“师傅,没想到才一年多,又见面了。”
      玄奘直直的盯着房上的梁,问他:“怎么来了?约定之日还未到。”
      “我若是还不来,我可爱可敬的师傅便要死了。”悟空把桃核一丢,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收敛了吊儿郎当的神色:“若不是土地老儿告诉我,我恐怕得给师傅来收尸了!”
      悟空从未这么严肃过,他的金眸气势逼人:“唐三藏,我看你就跟几十年前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上次我们要不是听了宫中士兵传召,循着你的气味去了蝎子洞,你可就自己把自己给割没了!魂魄都离体了还在蝎子洞里傻里傻气的不知道跑,一身好肉白白给蝎子精喂了个饱肚,要不是我们到的及时,就得每逢清明给你烧香磕头了。”
      孙悟空年岁比玄奘大了许多,大抵是他一直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又是被观音设法在他头上套了紧箍咒,一直都不太违抗玄奘。这回可能是气急了,把在花果山教育猴子猴孙的气势拿了出来,把玄奘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不容易成佛了,能过两天安生日子了,你又弄幺蛾子要抽佛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就是想摆脱如来的控制下来凡间来寻你的心上人,六十年!你以为凡间的六十年好过吗!?你以为肉体凡胎能护心上人一世周全吗?小姑娘会变老变丑,你却永远年轻,你们能相守到老吗?这一世过后呢,你还要痴痴的又寻下一世吗?”悟空越讲越激动,一激动就揪自己的毛,地下落了一层猴子毛,他嘴上还在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你是无量功德佛!是天上的金蝉子长老转世!你入了佛门还想要人间情爱!师傅你该清醒了!”
      玄奘半响没说话,又或许是被骂得愣了,孙悟空瞧着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已然是疫病入体之症,便立马想要上手给他施法术驱疫。谁知玄奘恼怒的挥开了他的手,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孙悟空知晓自己话说重了,控制住自己不去给玄奘顺毛。在悟空心里,玄奘跟花果山中年幼的猴子猴孙并无区别,心性单纯善良,自小在庙宇里长大性子更沉默内敛矜持一些。悟空一路为他保驾护航,虽然常为他的迂腐执拗气得炸毛,但仍旧跟护崽似的,费尽心思为了他的前程着想,要把他往更好的路途上引。
      因为三十几年前,他在五行山下压的饥肠辘辘心生绝望时,从东土大唐而来的瘦削僧人,小心翼翼的爬上山去揭了咒文,又在他光裸着身子爬出来之际,笑着递过来一个小桃,那桃干巴巴的,但甜极了。

      七
      玄奘在屋子里闷了一个下午,孙悟空没趣就去找他的小师妹,子黎早已哭累了睡得打起了小鼾,唐僧肉果然是灵药,她已不再吐血,脉象平稳起来。
      悟空变了根小羽毛去搔她的脸,子黎打了个喷嚏,没醒,睫毛也一颤一颤的。悟空仔细一瞧发现她果然同多年以前的西梁女王有点相像。心中一叹,暗道师傅也是好运气,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们在天上三十年,地上却不知过了多少年岁,这么快就在人间寻到了转世,想必是日日勤恳的来凡间搜寻,他这个性子发闷的师傅,不想让如来发觉,必然也不会去打扰地府,只是自己到处去找,怕是也耗费了诸多心血。
      情之一字,当真如此令人魂牵梦萦?
      孙悟空不懂,他只是只石猴,不知情爱。当日他们逗留西梁国,见着西梁女王那一面便隐约感觉不妙,那女王美丽动人,说是来探望落病的圣僧,但举止亲密,眼神殷切,一点都不似君臣,倒像是望着心上人的怀春少女。
      孙悟空从不信玄奘会动摇,他生的俊俏,一路上多少精怪想同他有段露水姻缘,但每次他都记挂着苍生,心智坚定的拒绝。偏偏这次,孙悟空没料到唐玄奘迟疑了犹豫了动摇了,他竟然割自己的肉喂妖精来护那女王周全。
      当日悟空一行人在山洞里找到玄奘时差点被吓丢了魂,玄奘的肉身一半都成了累累白骨,他的生魄离了体在山洞里懵懂的晃荡,对凑过来的生人不加设防,被悟空擒住往残破的□□里塞时,他空洞洞的眼神还轻飘飘地投在地上昏迷的女子身上。
      孙悟空长叹一声,他那清心寡欲冷静自持的师傅,当年其实才虚岁满了十九啊,落在人间也正是求取功名,携手佳人的好年岁。说到底,不过是森严的佛门戒律拘束了他,大好的年纪连爱慕的姑娘一眼都不能多看,层层枷锁将他鲜活的精气神都抹去,只留下一个循规蹈矩的冰冷躯壳,一生都不能纵情享乐,不能得偿所愿,那要这虚无缥缈的无量功德有何用!
      悟空在天地间自由惯了,自己不愿意受约束,也见不得他身边亲近之人被这劳什子清规戒律禁锢着,他便下定了决心要帮玄奘这一把,如来无所不知通天晓地那又如何,不过六十载光阴,九重天上只是六天。他堂堂斗战胜佛,法力无边,自是连隔绝六天消息都做不到吗?
      决心已下,孙悟空便去敲响了玄奘的门。玄奘晕过去之后,悟空便又将他们带回了山上他们曾住的庙宇,此时梨花开了满山,正是欣欣向荣的好时候。
      寺里雇了人撞钟,此刻到了时辰,钟声悠扬,孙悟空在玄奘房门口等了半响,才听见玄奘应声,哐当一声推门进去正准备高谈阔论,才发现桌上摆着的玉佛挂件上闪现了金色的佛光,玄奘正跪在蒲垫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如来……佛祖?”孙悟空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如来突然而至是要揭开一切,罚玄奘个肝脑涂地还是如何。灵长类的直觉让他隐约觉得不妙,便将要说出口的话吞回肚子,乖乖找了个蒲垫跪下。
      谁知如来只字未提玄奘私自下凡之事,只是告知这个村落染的疫病乃天劫,是死去的人们命中注定的劫数,仙佛不要过多干涉,万万不可扰乱人间秩序,纲常伦理。
      玄奘沉默的低着头,如来瞧了一眼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道:“你同凡人有道契在身,便留在人间,等道契终了再归位佛前吧。”
      佛音终了,只余点点莲香。
      悟空琢磨着,如来似乎已经知道了玄奘私自下凡的事情,以他通天晓地的本领,自是也知道玄奘抽去了自己的佛骨。佛门森严,如来却什么也没说,只留了寥寥几句,甚至可让玄奘逗留人间。悟空想,这如来是抽什么风呢?
      西行路上九九八十一难,哪一难不是佛祖精心设计来考验取经人?佛祖于九重天上俯瞰众生,万物挣扎何其微小,或得或失不过是佛祖一念之间,这般特意下凡前来提点,大抵还是顾念昔日座下弟子情谊,给玄奘留了一念生机吧。
      孙悟空扶起玄奘,从胸口掏出一个储灵袋。里面的东西闪着温暖的金光,他道:“师傅,佛祖允了你留在人间,你便收了佛骨同小师妹过下去吧,六十年一百年都不再重要,陪她将这一世完整的度过便可,人间艰难,没有法力便难以保全,但胜在时光绵长,自是能好好相守。”
      玄奘无声接过,将那光放在胸口处捂着,等完全没入了胸腔,半响才出了声。
      “子黎不是她的转世。”
      “我封佛之后回到了西梁国,那里早已换了新的君主,她自别后便郁郁寡欢,不久便去世了。我四处去寻她的转世。人间,妖界,地府,连忘川的水鬼我都一一的寻了,都不是她。”
      玄奘坐在地上,跟很多年前经书背不出来被罚在祠堂一样,将头埋在膝盖里喃喃自语:“这三百年来我不敢让佛门知晓,只能祭出元神四处去搜寻,见到她就好,不管是已经变成了婴儿老翁还是牲畜,我都想见到她,我曾答应了她的,若有来世……”
      在光亮的寝殿中,清心寡欲的圣僧胸口悸动无处遁形,情绪几欲窥见天光,却被他生生压抑只露出凤毛麟角,遭劫前那句话便就这么搁浅了。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不是佛,定用一生同你白头。”
      可是万物怎能皆遂人愿呢?
      “这一世,我终于寻到了她,同三百年前一样的容貌。却早已成了婚,丈夫早逝,生女儿时落了疾,替人家浣纱织布日子凄苦,我在门外站了许久,鼓足勇气从她门前走过。”
      清秀的女子疾病缠身,靠在院子外晒太阳,僧人路过,自称能看见前尘往事,能算寿数祸福。她便邀请他进来一坐。送了杯茶,小心的问我还能活多久?
      玄奘看见她眉心黑雾弥漫,死气笼罩,不忍心将真相说出来:“只有一个时辰了。”
      女子微愣,随之释然,粗布麻衣也笑得灿烂:“我也觉得力气耗尽了。”
      末了,她又问:“师父说能看到前世,那我的前世也是这般贫苦吗?”
      玄奘摇头,胸口发酸:“不,你前世是个女王,享尽荣华富贵。”
      “那便好。”她站起来晾上浣好的白纱,风里飞扬的纱渐渐模糊了她的轮廓,笑容却还是如此清晰:“我觉得师父很眼熟,我们曾经见过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飞灰熬红了眼睛,玄奘点点头。
      “我们曾见过的,在梦里。”
      女子靠在椅上歪着头,已没了生息。玄奘合上她的眼,念了三遍往生咒,往喧闹的集市上走去。
      “她在生前托我去集市上寻她卖花的女儿,将她女儿寻个好人家好生安置,我答应了她,便定要护她女儿一生平安喜乐。”
      年幼的女童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叫卖采来的野百合,僧人朝她走去,一袭袈裟同百合一般纯白圣洁。女童抬头看见他,眼睛明亮笑的天真无邪,怀里一簇百合堪堪盛放:“师傅,要买花吗?今年的百合开的很美呢!”

      子黎醒来之后,发现又回到了山上,师兄握了一把糖葫芦坐在她的床前,又笑眯眯的从身后给她变出来好几个糖人。
      师傅也好好的站在门前看梨花,山上的风大,把他的眼睛都吹红了,但子黎欢欢喜喜的朝他奔过去的时候,他嘴角噙着笑,袈裟衣袖一摆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山下的房子暂时不能住了,疫病也已经得到了控制,尚存的人们正在慢慢恢复生机,他们便继续住在山上,抄经文,早课祷告,看花,发呆,过着一天又一天。
      悟空还是回花果山睡觉去了,临行前他跟子黎道别,小姑娘病了一场,疫病时的事情都记不怎么清了,她同悟空摆手告别,又从师傅怀中跳下,勤奋的去捉林间飞舞的蝴蝶。玄奘干干净净一身青袍,捏着佛珠立在栏杆前落了满肩的梨花。
      悟空回过头来问:“师傅,子黎以后就跟着你在山上修行了吗?”
      玄奘看着在林间上跳下跃的子黎,弯了弯嘴角:“随她吧,日后想要回人间嫁人生子也可,在山上青灯古佛清净自在也可,她的一生,便由她自己决定吧。”
      远处山上梨花开的正浓,庙宇钟声长鸣,惊起一滩飞鸟,又是人间好时节。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情和尚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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