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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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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值韶龄,不刻意装饰也姿容妍丽。从小就是倍受宠爱的掌上明珠,入宫三年,还是改不掉妒忌多疑的毛病。近来御花园中繁花似锦,她却无心观赏,只因为有了烦心的事儿。
偏殿里住来一位活泼可爱的敏才人,给辉煌精致的毓秀宫更添了一抹亮色。侍女们从来不避忌在她面前谈论敏才人的好处,被她呵斥责打过许多次,还是常有这样的比较传入耳朵。她不得不承认对敏才人还是很感兴趣的,就连皇上偶尔的到来,也常在耳畔提起。只是从来抹不开面子,虽然同住一宫之中,她却从来没有去看过那人。
她越发爱上发呆。皇上不来的时候,毓秀宫那两条红尾的金鱼,她也能目不转睛地看上一天。梨花落了满庭院,她也不让人扫,她想让皇上明白有多久没有想起自己,踏足这里了。
这日里,从痴痴的等待里回过神来,她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尖声呼唤自己的侍女,侍女匆匆忙忙来到此处,疑惑地道:“主子何事?”
她站起身,撞得妆镜台剧烈摇晃,那张娇好的容颜变得扭曲了:“这是哪里?”
侍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释然:“这是敏才人的偏殿。娘娘怎么来了这里?请随奴婢回房歇着吧。”
原来她无目的的乱走,竟然来到这想来却又从没来过的地方。正欲离开,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敏才人呢,她怎么不来拜见?本宫好歹也是一宫之主,她仗着皇上的宠爱,竟这样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侍女急忙道:“并非敏才人不来拜见,适才太后娘娘传唤,她便去了。待她回来,奴婢定去传她来此。只是——”她小心地瞥了对方一眼,“娘娘愿意见她了?”
她的心不知缘故地抽了一下,摇摇头:“算了,本宫不想见她。”
出门却遇见了皇帝,他正被人扶上轿辇,看样子准备离开。她连忙见了一礼:“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陛下意欲何往?”
皇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侍女,容色温和:“朕本想来看宁儿,林尚书递了牌子求见。这时分了还要求见,定是大事。宁儿,朕下次再来看你。”
她低眉跪了下来:“国事为重,还望陛下保重贵体。宁儿……等着您来。”
圣驾远去无踪,阶下之人涕泪满眼。望着空庭中满院枯萎的梨花,她神色哀戚。抬眼瞟到了偏殿,她蹙眉问:“那位敏才人长得什么样子,怎么本宫一点都不记得了?本宫记得……她是与本宫同年进宫的吧。”
侍女高兴地点点头:“是的。奴婢那里还有一张敏才人的画像,是娘娘与敏才人当年义结金兰之后互相交换留存的。娘娘落水之后失了些记忆,这才记不得了。娘娘与敏主子曾经是很要好的姐妹呢,奴婢这就把她的画像拿出来给您看。”
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展开侍女送上来的画绢。画绢上少女笑靥如花,容貌妍丽,神态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她的手抖了抖,慌忙看向铜镜之中。果然很像……幸好,幸好自己没有她唇边的一粒黑痣,再怎么相似,还是不同的!
阖上画绢,她只觉头痛欲裂。突然一阵浓烈的恨意贯穿全身,她站起身来,本该是花容月貌的颜色却显得那么狰狞。“我想起来了,是她,就是她把我推下水的!”
侍女听得她怒吼,慌忙挤作一团跑进来。“主子,您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我落水是不是因为那个贱人?”她目光阴狠,瞪着慌乱的仆从们。
侍女连忙道:“不是的,娘娘,您是失足落水的。这是真的——皇上,连皇上都是这么说的。”
她懂得侍女的意思,于是颓然入座。众人松了口气,看着怔怔失神的她,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恶心,她怀着对敏才人的强烈厌恶扶桌干呕。太医来瞧过病症,告诉她身怀六甲的好消息,连皇帝都前来宽慰。一时间冷清的毓秀宫宾客盈门,巴结之人纷至沓来。她看不上那些礼物和送礼之人,有的直接丢弃,有的赏了下人。
怀着荣荫家族的美好愿望,她迟迟不能入睡。入宫这些年,这还是第一次传来这么好的消息。多年的梦想就要实现,她就要有了一辈子的寄托,不必在这高墙深院内孤独终老,怎不教人欢喜。半夜辗转反侧,突然听到侍女们小声的谈话。
“敏才人有了身孕,皇上会来得更勤些吧。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呢。”
“小声些,这可是宁妃娘娘的寝宫,千万别让她听见。”
敏才人有身孕的事情对她打击非常大。她本以为自己有了身孕,能在圣宠的风头上盖过她,真是乐事一件。可那贱人,居然也有了?她怎么配!
她气急攻心,不顾宫规严厉,暗自在小厨房中摆放的安胎药里下了大量的红花。她推脱说自己闻着药味就恶心,让侍女们将药端给同样怀孕的敏才人。侍女们疑惑地应允了,她得意了一整天,半夜突然被尖锐的疼痛惊醒。
下身见红,是服用大量红花的缘故。太医哀叹自己的无能为力,她痴痴地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平步青云的梦想就这样轻易地破灭了。
肯定是那个小贱人搞的鬼!饭菜汤水,该由太医检验了再食用的……她恨着自己的无用,同时也明白,自己有多恨敏才人,她就有多恨自己。宫斗,本来如此。
含着眼泪进入梦乡,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明亮宽敞的庭院之中。那口大缸子里,两条红尾金鱼亲密地贴在一起欢快地游动。她看得心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突然发现那两条金鱼的尾巴竟然是连在一起的,它们是一条!
从梦中惊醒,背后冷汗涔涔。她不顾痛苦起身下床,外面天色大亮,鱼缸里的两条金鱼开始了欢快的游动。她恨恨地捞起其中的一条,滑腻冰冷的金鱼在手心拍着尾巴,小嘴一张一合地蠕动。胃里一阵恶心,她用力将它摔在地上。金鱼挣扎了几番,无声无息地死了。她没有感到任何快意,望着鱼缸里仅存的一条金鱼,恐惧却蔓延全身。那条金鱼,竟然有两条硕大的尾巴!
“啊——”她惊声尖叫,侍女不明就里,慌忙扶她进屋。她恍惚地坐在妆镜台前,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浮肿,面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心道不就是个孩子么……自己不是无法生育,以后还有机会。等他来看敏才人的时候,自己伺机将他留下,或许还有希望。
皇帝身边的女子,每一个都貌美如花,千娇百媚。她早已不对所谓的爱情抱有幻想,她只想有个依靠,她不想被人抢走希望。
“你把我推下池塘溺死,又害死了我的孩子……”她看见镜中之人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冷冷的声音响彻耳畔,可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她瞪圆了眼睛,突然发现镜中之人嘴唇边有一颗黑痣。素手摸上自己的脸颊,不是无意沾上的芝麻,真的是一颗长在脸上的痣!
“你是……敏才人?”她颤抖着双手,瞪着镜中之人。
镜中之人也瞪着她,突然又没了那黑痣。她听见自己尖利的声音:“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和我没关系!”
她不敢眨眼,紧紧地盯着镜中之人。那张脸上的痣若隐若现。她拔下发髻中的金钗,疯狂地向自己嘴边划去。一下,两下……镜中之人面容狰狞,血流满面,眼神里还透着无边的恐惧。
“贱人,再看,我杀了你!”镜中之人的喉头被金钗尖锐的根部刺穿,眼神在恐惧中满面空洞。侍女们根本拉不住她,也不知平日一向柔弱的宁妃娘娘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生生将侍从们全部推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扎穿了自己的咽喉,流尽鲜血而死。
金钗无辜地立在她喉间,沾了鲜血依旧那样栩栩如生。那是敏才人在与宁妃义结金兰之日,与画像一同赠给她的家传之物。
二人因为长相相似,言语投缘,一个活泼,一个文静,曾经是宫里的一对让人艳羡的好伙伴。可是自今日后,再没了这二人。
得知了消息的皇帝疯狂地跑过来,抱起已无生机的她:“敏儿,朕对不起你……”
云板三声,宁妃出殡。除了那些已被处死的侍女,没人知道她的死因。遥望着长长的送殡队伍,城楼之上长身玉立的国师神情颓丧。
望着那具冰冷的棺材,几句破碎的言语在空中飘零逸散。
“敏儿……对不起,是我害的你。我本来以为这样能救你,谁知你还是将自己害死了……其实,那个人,真的不是故意推你下水的……”
“你的怨恨感染了她,她的怨恨又将你惹怒。如此下来,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本想救你一命,却没想到换了身体,你的怨恨让你连自己都肯不放过。敏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