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之音绝》死死

9、8烟花散

　　那日刚入夜，窗外光色微暗，而这牢内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依稀从牢门外传来的火光照亮。
　　我曲膝坐在墙角，而无伤却跪在牢门边，将头倚在墙上，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样子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即将不久于人世。
　　有时看着无伤，就像看到自己，竟是如此的相似。就仿若我们本应是一人般的，她不应是她，我不应是我。
　　可我却不是她，她亦不若我。她是柔软的湖水，而我，早已化作磐石。
　　但这并不碍了我们彼此相惜。像两只相濡以沫的鱼，我们无法失了彼此。
　　是因为太过相似了吧，只当了对方是自己。

　　夜色渐浓，我附耳于墙，只听得墙外脚步杂沓，间杂笑语欢声，似有乐事发生。
　　又会是怎样的乐事。
　　墙外人犹笑，却不见墙内人心悲苦，眼含泪。
　　乌发生华，残生尽了。
　　也罢也罢，此一生，又有谁尽是如意，尽是完满。且那所有的不完满，皆是由自己的心愿而生，世人哪个不愿事事如意，可世上又有哪个事尽善美，万皆如意。
　　只是心生希望，却总被现实打破。
　　怎么敢奢望。如何敢奢望。
　　尝有一愿，愿世人皆不负我。竟不知这是何等的奢望。
　　然而阿流，那个阿流。
　　如我此生之有一愿。你可会，可会替我实现？

　　音，音。外面夜色可好？星月明朗是否明朗？忽而无伤问我，声音飘缈，入耳如闻烟雨朦胧。
　　仰头望向那高窗外，星斗璀璨，弦月如辉。何等美好的一夜，却只是心中悲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伤。
　　好呢。星月如此清明，许明天又是个好天呢。我回头，答道。
　　无伤苍白的笑，轻声道：好天又如何，怕是看不到了。
　　听她的话顿觉心凉，沉默许久才道：是啊，这深牢大狱之中，哪里还见的到那般的明朗天气。
　　只怕，只怕此生都见不到了。心若死了，阳光再明媚又如何，普照大地，却独独照不到这一个角落。已经是被遗忘的人，自己却为何不肯忘了伤，不肯放过自己。
　　那人已不在乎你，为何却还不肯放过自己？直至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还有痴心一片。
　　痴人啊，痴人。
　　怎么就会如此的痴傻？

　　那年我被老鸨关在柴房，夜凉，风如利剑刺破我的身体，我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告诉自己，小音，不可以害怕。我不允许你害怕。
　　阿流，那时候的莫音从没有害怕过。因为她想要见到你。可是现在，你叫我如何不还怕？
　　就在那一年，我遇见了一个男子，他就是当朝丞相赵雾冽之子赵敛月。
　　在我被老鸨关了四天之后，柴房的门突然打开，虚弱的蜷缩在角落里的我抬起头，便看见了他。他穿烟色的长衫，背后是光芒万丈的阳光。
　　那一刻，我差点把“阿流”喊出口。我以为我的阿流终于来找我了，他穿过了千山万水来找小音了。在那一刻，我只想到了阿流。
　　可是，那人对我走到我身边，抱起我，轻声问：音姑娘，你还好吧？
　　他喊我“音姑娘”。
　　他不是阿流。
　　阿流，为什么那时候来救我的不是你。你可知我曾经多么期望着你，盼断天水。
　　而阿流你从不曾来找过我。
　　而我那么痴傻。

　　音，你过来。无伤轻声呼唤我。
　　我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蹲下。
　　无伤，你有何事？我问。
　　音。无伤握住我的手，却不语。
　　无伤，无伤。
　　无伤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晶莹的光芒，像一汪破碎的月光，流光泄水。
　　音，我已经无法走下去了，已经没办法了。
　　无伤的声音凄婉，恍若在那些激流上流传的古曲，被流水打碎了的调子，被风吹散的声音。
　　无伤……我轻轻的喊她的名字。
　　无伤摇摇头，道：音，我那么爱他。可是，我已经没办法走下去了。音，你要替我爱他。
　　我一惊，欲言却被无伤止住。在那黑暗的夜色里，我看得那么真切，无伤轻轻闭上双眼，泪水零落。
　　她对我说：音，我爱着的那个，便是你爱着的那个。
　　像是声音突然消失，天地一片混沌，我无法听，无法看，无法感觉。她说，她与我爱着的是同一个。同一个。
　　竟然是同一个。
　　音，我那么爱他。可我已无法走下去了。我已无法爱他了。
　　我无法言语，手指僵硬，微微颤抖。无伤越发我进我的手，她指尖冰凉如水，透过我的皮肤，深入骨髓。
　　音，我将他送与我的木钗送与你，自此以后，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音，请你，请求你，替我爱他。
　　我看着无伤的眼睛，如破碎的琉璃，光芒碎裂而微弱，似即将逝去。
　　无伤，你如何不知，我亦无法爱他。抽出被她握紧的手，我轻声道，若爱，你自己去爱罢。
　　可是，音，我亦无法走下去。这世间我已无路可走了，我只剩你了，这里我只剩你了。
　　他爱着你。他爱着的始终是你啊。
　　无伤叹息声在夜色中弥散开来，扼住我得呼吸我得心跳。我闭上眼睛，不敢让泪水滑下来。
　　无伤，你究竟要我如何……
　　我只要你替我爱他。无伤重新覆上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不肯放松。
　　音，我只要你答应我。
　　只要你答应我。
　　答应我。

　　那一日京都的夜空突然被烟花点燃，那些星星点点的脸光逐渐把黑夜连成一片闪烁的缎子，璀璨的星子隐没在烟花背后，大片黑色的夜幕上只剩下那场盛大的花放。
　　我仰首从牢窗向外看，那些激烈破碎的光芒落在我得眼睛中，然后逐渐消散。我在灿烂中闭上眼睛，一些冰凉的东西落在我的手上，我不敢睁开眼，怕有人看见其中的波涛汹涌。
　　再美的烟花，最后只剩下离散的命运。
　　那一日，我只对无伤说。
　　倘若，我还可以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