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世灯明》莫羡人家

3、事起如何

　　我是怎么知道李墨染的呢？这个问题恐怕我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大抵是刚开学时听女生们说起这个同届同系的男生，说他像是画中走出的人儿，颇有几分古风。我耳聪目明，虽未特意去听，却是一旁听得清楚，便颇为好奇。一日路上，听见有人叫这个名字，便望了过去，只觉得那男生格外的顺眼，但却也看不出有啥特别的，也不过是二眼一鼻一嘴巴，耳朵被鬓上的头发遮挡着，眉眼里全是笑意，让人看得不自觉的喜欢。于是时常看他，也不是故意去寻找，似乎这人儿走到哪都能在人群中放出光彩来吸引人望去。我不自觉地就看了他，倒是未曾和他说过话，甚至是连他的声音也是没听过的，真真正正只算得上是面上缘分。
　　我走过去，那个坐在窗旁看书的人就是李墨染。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转过头去对旁的说了些什么，这时我才发现他身侧竟还坐了一人，看上去颇为面熟，大概也是常伴他左右的好友。那男生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眼里却是清清楚楚地写着敌意。两人都是防备地看着我，带着拒绝的意味。我一时惊诧，不知他们怎么这么看着我，心下犹豫起来，脚步便是慢了下来，隔着离他们两张桌子的距离停了下来，先前那不顾一切的气势也随之弱下。两边对望，古怪的气氛蔓延开来，我却是更不知该做什么了。
　　不少看书的学生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古怪，全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各种表情，我心里突然怯了，越是怯就越是觉得怯，只恨不得立即消失在这里得好。我犹豫着，又突然想起自己的过往，那两场大火，那三个爱我至深又最亲近的人，我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很可能伤害到李墨染他们，如果我和他说话，他会不会，会不会像父母那样，像好人叔叔那样，像他们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我惊恐地转身就走，我已经不想再冒这个险了，我已经不想任何人因我而死了！不管那两场火是不是偶然，却已经是我一生的烙印，刻骨铭心！
　　我疾步离去，像是身后被什么追赶着般。等走到偏僻人稀的角落里才敢慢下来，忍不住回头望那远离的图书馆，愕然发现，李墨染和那男生却是跟了过来，这时就在我身后！
　　我已顾不得诧异了，那男生见我停下立即逼近几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退了步，向李墨染看去，只见他面容平静，微抿着唇，眉眼里没有一贯的笑意。我突然发现，似乎他看见我时都不曾笑过，我见他笑时，他皆是对着别人！这突然的发现让我心下凉了半截，说不出得酸楚，是他讨厌我吧，原来我不但是灾星，还生来就被人厌恶，难怪连那小猫小狗也不稍与我亲近！
　　想明白这些，似乎天都黑了下来，而我于这昏黑之中，觉人生无趣，却又心有不甘，想燃起满腔怒火，将一切予以灼烧！
　　我极力控制自己，徒留得一丝清明，我恨恨问道：“那你们又何必跟来！！”李墨染上前一步开口道：“我原本还不想动手，但你一直纠缠于我，我也不得不动手！你可莫怨我！”我一时愕然，李墨染的声音我是不曾听过的，而这声音，我今天在柳树旁倒是听上了一次，难不成树后那个怕被“吃掉”的人就是他？那是不是就是说，他口中那个要“吃掉”他的人，其实指得就是我？！
　　我茫然起来，怒火却是退得一干二净，再去看李墨染，他身边已又多了两个男生，其中一个，就是中午图书馆里“警告”我的那个！
　　果真如此！那他究竟是怎么认定我要“吃掉”他的呢？我又凭什么“吃掉”他呢？我才要开口发问，便见眼前数道黑影向我射来，我大惊之下才想侧身，脚下泥土却是猛地下沉，我一脚踏空，狼狈地摔在地上，无数银丝四面八方地向我缠来，我立即成了名副其实的粽子一只。
　　我脸朝上地躺着，只看见四张脸在我头顶露出诧异的神色，那中午“警告”我的男生转头向李墨染道：“你确定是他要害你？这么不济的妖怪，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另一个男生也道：“啧啧，一个回合都没走过，莫不是我们功力见长厉害了？”李墨染也是傻了眼，倒是那个先前就呆在他身边的男生道：“别大意，只不定他还会玩什么花招！”另三人一同点头满脸赞成，又齐齐望向我，既是防备又是好奇，似乎就在等着看我究竟会玩什么花招。可我哪有什么花招儿啊！可恨嘴巴也被银色丝状的东西封住，要不我非得大叫冤枉不可！
　　于是那边四人就这么看着我，两边互瞪了十余分钟，那个说我一个回合都没走过的男生道：“喂！你倒是耍不耍？我还有课呢，时间宝贵，你懂不懂！做妖怪也是要讲效率滴！”我耍，我耍，你当我是耍猴的啊！用那么充满期待充满希翼的眼神望着我，似乎我再不耍个什么让他们满意我就是有愧于他们了。可你们可不可以把我嘴上的东西先弄开啊！不弄开，我又怎么能说得出话来呢？
　　又是几分钟，四人皆是失了耐性。
　　李墨染说：“他怎么不耍？”
　　“就是，兄弟你也得给我们露两手啊！”
　　“你到底耍不耍？”
　　“不耍我走了哦！真得走了哦！”
　　那说我要耍花招的男生总结道：“看来他是没得耍了。”
　　我松了一口气，对！我根本就没什么可耍的啊！我在心里大叫，快放了我啊！
　　可那四人却只是沉默，半响之后，李墨染道：“看来他是真得没得耍了。”另三人点头，那个急着要上课的男生道：“既然没什么戏好看，我们就走了吧！”
　　“那他怎么办？”李墨染指指我。
　　那男生理所当然道：“就扔在这儿呗！我们走吧！”
　　我睁大眼，他说什么？一定是我听错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睁大到了什么地步，但那缺心少肺的要将我丢在这的男生惊奇地跑回来：“墨染墨染！你们确定他是炎妖而不是大眼怪？！！你看他眼睛好大好大哦！就像我八十年前养的那条小白狗狗一样好可爱哦！”
　　我胃里一阵绞痛，也不知是被这话刺激了还是中餐没吃的原因，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又开始做梦了。也不知是在哪里，耳边清经缠绕，我静立着，被温暖裹着。有风吹来，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那经声停了，一只大手掩来，世界恢复了平静，经声又悠扬地响起……那经怎么念来着？
　　……
　　初说雨多少，宫殿中示现。
　　二事多有风，於前诸天行。
　　輦及於寿命，身体光明照。
　　布施持戒业，偏及满足轮。
　　月影及不现，有影何因缘。
　　诸河诸种子，阎浮树最后。
　　诸比丘，劫初眾生。食地味时。
　　既资益已。久长住世……

　　我醒来时还来不及挣开眼，就听见有人在身边大声吵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不想这小小的举动引起了那声音主人的关注。那声音逼近了，就在耳边大叫醒了醒了，震得我头昏耳鸣，又听有人笑道：“你可别又把他吓晕了！”那恼人的声音辨道：“都说了不是我把他吓晕的，不信等他醒你了问他！”
　　我抬起酸胀的胳膊揉揉眼，似乎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只是这才醒来就被吵得心慌让我有些烦意，拉过头下的枕头向那边扔去引起一阵惊呼，我拉高被褥把头深深埋入其中不想醒来。可不等我安稳，有人开始拉我的被子，我奋力往回拉……
　　心下正要冒火时，竟有人在这时笑出声来，我刷地一下坐起，才反应过来，我家怎么会有人呢？茫然地看看四周，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群人看我瞪着他们发愣全笑起来，即使是有板着脸的，眼里也是盈盈笑意，我刷地脸一热，紧接着觉得身上凉风阵阵，低头一看，我竟然只穿着单衣就这么坐得直苗苗的，我不好意思地滑进被子，才看清那笑得全没模样的人中间李墨染也算一个！
　　要知道，李墨染虽常常带着笑意却是从没在人前这么失态过。我开始检讨自己晕过去后有没有做过什么蠢事，可晕过去了是不会做什么事情的吧，又不是喝醉了酒，我安慰自己，心底却也是不大敢肯定。
　　待那群人笑够了，一直想问话的我都没找到机会开口，只能尴尬地红着脸僵着身子看他们乐不可支，我不知自己刚才的样儿有多傻，竟能让他们笑得如此开怀！看他们笑着笑着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知这笑是不是也能传染人，倒是我先前的尴尬一扫而光，就像朋友一般，不分彼此，互不介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原来，我也是可能拥有朋友的！朋友，这个词，我喜欢。想着这个词，我心下越发的甜蜜起来。
　　等他们终于笑完，李墨染依旧满是笑意地道：“真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你是人。还好狱大哥来得及时，要不然就要出大问题了！”
　　经他怎么一说，我眼前一亮，先前想问的话这会全忘记了，只是顺他话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人，我不是妖怪？”我突然觉得今天我受得惊吓实在是太多，但好在我总归不是妖了，于是急于求证，心下也是抱着希望，做了十八年的人都习惯了，突然让我去做妖怪恐怕是我不能接受的！这会儿终于是有人可以给我做证了！
　　我心下暗自兴奋着，这时，有个声音突然道：“天！狗狗眼又开始放光了哦！”
　　这一句让我的脸立刻僵硬起来，我瞪着说话的人，是那个没心没肺要将我抛‘尸’的家伙，他见我望他便笑眯眯地就像是个拐买儿童的人口贩子：“小狗狗，你来我家吧！我一天给你六根骨头哦！”我忍不住一拳挥过去，却被他躲掉了，他大惊小怪地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墨染拦了下来：“你这活宝，就是不得消停下！”又转头对我说：“他叫陈皓竹，我们这届美术系的。最是没大没小的，你不用理他！”我点头想起先前想问的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皓竹道：“我们还想问你呢！”我看看眼前四人，李墨染，陈皓竹，还有另两个男生，四人都望着我似乎都在等着我做解释，可是我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你们究竟是为什么攻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