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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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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冬天很冷,今日终于飘了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从书院出来后我也不想多耽搁,直接牵了马往西市走。它叫刃寒,其实我不会骑马,但是每天我都牵着它跟着我来回遛上一圈。
经过朱雀大街时刃寒怎么也不肯走了,前脚抵地,怎么都不动。拽了两下我也拽不过他,只得好好跟它说,“怎么了这是?有什么脾气回家再闹好不好?我很冷的。”
它抬着头,朝着左边嘶叫,我顺眼看过去,那里有三四个人在打一个乞丐。
那乞丐穿着薄薄一层单衣,湿漉漉的挂在身上,头发凌乱,脸上也脏兮兮的。
那是,那是——林初。
没容我多想刃寒已经从我手中脱出冲了过去,眼见着就要踩在那几个人身上,我赶紧跟过去止住它:“刃寒!回来!”
在最后一秒刃寒停了下来,暴躁的左右蹦哒,几个人吓得不轻赶紧躲远了一些,跪下来道:“多谢小侯爷!多谢小侯爷!”
我重新抓住刃寒的缰绳,指着被打趴在地上的那人道:“为什么打他?”
“他偷我们东西,”看这几人穿着应是这街上的商贩,“已经好多次了,说了也不改。不得已才……小侯爷您可千万莫要误会了呀。”
也不想多纠缠,挥挥手赶人走:“没事了,你们走吧,这人交给我。”
几人不好再说什么,躲着刃寒,赶紧的就走了。
我走过去,每步都像踏在刀刃上,这人单薄的衣物根本挡不住寒风,趴在地上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我慢慢蹲下身,扶他从地上起来,他好像站不起来,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我,也不说话,还有想要躲开的意思。
脱了身上的披风盖在他身上,轻轻的问:“你要不要跟我走?”他像是听不懂一样,只是盯着我看,嘴里含含糊糊的几个发音我也听不懂。艰难的架着他站起,我背他走是不可能的,这人比我高又比我重,刃寒自觉的放低了身子让我把他扶到马背上趴着。
牵着刃寒重新上路,雪依旧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身上头上悄悄的覆了层白。
长安,落雪了。
西市里有我的一个小院子,跟我住在一起的有从小看着我长大的管家赵伯,厨子冯叔,还有朋友留下来的小丫鬟鸢儿和被人安排过来的两个侍卫小高和小轲。
刚拐到巷口就看到鸢儿那丫头迎了过来:“爷您回来啦?您怎么不撑把伞呢,这一身的雪,小心呆会儿着凉了。”
“忘记了。”
“这怎么能忘呢,您的披风呢?不会也忘了吧?”
我指指马背上早已昏去的那人,鸢儿这才看到他,吓了一跳,比我先一步跑回去嚷道:“赵伯赵伯,爷捡了个人回来!”
牵马进门,小高自觉的帮忙把人搬下来,刃寒也不用人管,自个儿悠悠的走回马棚。
赵伯凑过来看,问道:“爷,这人怎么?”
“没事。小高,把他收拾干净放我那屋。鸢儿你去帮忙,看着小高让他轻着点。”我又转头对小轲道:“小轲你去趟朱雀大街,问问这人偷了多少东西,拿钱还了。”
赵伯还想问什么,我赶紧止住他:“赵伯,不许多问,我不想说。”
“得,我懂。”赵伯潇洒一拍手,也不问了,“那我去隔壁请个大夫来,这人身上有伤是一定的了。”
我对赵伯笑了笑,进屋去了。
把身上的衣服换掉,头发也解开擦干,又喝了碗姜汤。鸢儿先敲门进来:“爷,您要不要沐浴?”
我点头道:“等大夫来看过。”
小高背着人进来,按我的意思放在床上,自己退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大夫进来了,是隔壁医馆的老板,他从前是宫中的太医。
他作揖行礼,“小侯爷。”我拉着他到床边:“不必行虚礼,赶紧看看他。”
把人都谴了出去,我坐在桌边等大夫检查。
大概过了一刻,他终于走过来开口道:“小侯爷,久等了。”
“他怎么样?”
大夫摇摇头,道:“最近留下的都是些皮外伤,开几副药,无妨。不过他头上有块凸起,这是旧伤留下的,怕是,有可能对他的行为,或者思考产生不好的影响。”
“……不好的影响?”
“就是说他,他可能会变成痴子。”
“痴子?”
“是。不过小侯爷也不必太过烦忧,这只是一种可能罢了,具体还要等他醒了再说。”
可他醒时我是见过的,下意识的按了按太阳穴,我对大夫说:“不用等,他确是傻了。还有得治吗?”
大夫想了想,道:“每日给他按摩头部,也许久而久之这瘀血块就消掉了,这人就能恢复过来。”
“也许?”我反问道:“那也就是说,也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大夫退回两步,低头道:“是。”
这大概就是他的命了,勉强对大夫笑了笑道:“麻烦你了。”冲着门外轻喊了一声:“鸢儿。”
鸢儿开门进来,道:“爷,怎么了?”
“跟着大夫去拿药。”
鸢儿点点头:“诶,知道了爷。”又对大夫道:“咱走吧?”
两人退了之后我才走到床边去瞧那人,脏污洗净后这脸上的伤反而更明显了,我轻轻的用指尖碰了碰他有些发烫的脸颊,人比从前瘦了不少。
“不管怎样,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林初……活着就好……
沐浴过后又被鸢儿按下来吃了餐午饭,估摸着人该醒了就回房去看。
他躺在床褥中,一双眼茫然的四处乱看,人却没有起来。
“醒了?饿不饿?”我走到床边问道,他警惕的坐起来往床角里缩了缩,里衣也散开了,这么个大男人像是被欺负了一样。我坐在床边又问了一遍:“饿不饿?”他还是不说话,我伸出手去摸他,从发顶到脸颊再到下巴,最后停在喉结的位置。他虽有些怯却不曾躲开,眼睛直直的盯着我一动不动,我又问了第三遍:“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听到“吃”字他的眼神明显亮了,我笑了笑,收回手想去让冯叔做点清淡的给他,他捉住我的手不让走,还蹭过来想把我拽到身边。
我反握住他的手,道:“你不要急,我不走,不走。”
“你……我……走……不走……”
他好像失去了表达的能力,嘴里吞吞吐吐含含糊糊的几个字也是我重复说过的,说是说话不如说他是在——模仿?用模仿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但这也证明,他是能听懂的。虽然这个听懂只是部分,因为说“饿”时他是没有理解的,而“吃”,才有反应。可为什么对某些字有反应,其他字却不懂呢?难不成是听的次数问题?这倒是有些好处,大不了以后多给他念点千字文。
“爷,能进来吗?”
门口传来鸢儿的声音。
“什么事?”
鸢儿隔门喊道:“我端了点粥过来,我想着这人若是醒了肯定会饿的。”鸢儿向来贴心,来得真是刚好,“进来吧。”
她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米粥过来,看着床上的人道:“爷,这人到底是谁啊?小轲说他在朱雀大街偷了人家不少东西,不过都是吃的,也不值钱。”
我拿过粥碗瞧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道:“先下去吧。”鸢儿自知多嘴,一吐舌头,跑得倒挺快。
他对食物的本能反应还在,几乎算是从我手里抢过粥,大口大口喝了起来。一大碗米粥,也没有小菜,不过片刻就见了底。
“还要吗?”我问道。
他把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又是盯着我看,我随手从一旁扯了块帕子帮他擦掉嘴边的粥印。
“……爷?”
什么?我愣了一下。
“爷。”
这次他叫的更肯定,我也听清了,这是跟着鸢儿学的?虽然学的挺快,不过……“我不叫‘爷’,不叫‘爷’。我的名字、我的,”我指指自己道:“延卿,延——卿。”
他皱着眉,面无表情的样子十分正经,像是很用力的慢慢开口道:“——延卿。”
“对,延卿。”
他像是很纠结的看了看碗,又看向我:“延卿,饿……吃……”
我摸摸他的头,道:“我再去给你拿一碗。”
他这次倒是乖乖的放开我了,又是一大碗粥下肚,终于露出来满意的笑容。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的眯起来,嘴角带着如挑衅般的弧度,像是偷了腥的猫。
我问他:“还想吃吗?”
他摸摸肚子,又想了想,轻轻摇头。我抬手去摸他的唇角,他居然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湿漉漉的,软乎乎的。啧,这人……一时没忍住,半跪在床边凑过去吻在他唇上,他的唇并不很柔软,只因为刚喝了粥的关系带着温热。亲吻也没有深入,只是轻轻的触碰,马上我就离开了,等着他的反应。讨厌还是欢喜,不,也许他连什么是吻都不知道。
“延卿。”
他看着我,像小孩子一样笑着喊我的名字:“延卿。”
林初,我的林初终于还是呆在了我身边。
“困吗?想不想睡觉?”我拍拍枕头问他,他点点头就躺下了,眼睛却还是追着我看。
我从外间柜子里又拿了个枕头过来,放在原先那个旁边,把外衣都脱了我也躺上了去,他睡得靠墙我便睡在外边。床大躺两个人没问题,被子虽只有一床的,但也够大,盖在两人身上刚刚好。
翻身面对着他,我小声的说:“你睡觉的时候老实一点,不要把我挤下去了知道吗?”他先是茫然的看着我,然后手轻轻放在我后腰,接着把我向他怀里揽了些,最后认真的点点头,说:“好。”
窗外还飘着雪,偶尔传来鸢儿和小高小轲说话的声音,屋里烧着炭火盆很暖和,眼前这人睡着的很快,我在他怀里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