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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了却尘缘 ...

  •   “卿语,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紫藤花架下,初登帝位的黎洛如是对沈卿语说,温柔的像是担心会惊吓到林间的小鹿一般。看来以往他是不便唤自己卿语,也不愿叫自己沈才人,只好用“你”这个称谓。

      黎洛已经是九五之尊,却一如既往的诚恳谦逊。清明时节,细雨横斜,望着细密如银毫的雨水落在眼前的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沈卿语的心里却是一片平静:“我厌倦了宫中的生活,只想与青灯古佛为伴,了却此生。”沈卿语厌恶宫廷,厌恶黎氏一族,她赌此刻的黎洛是真的诚恳谦虚。

      “这里难道没有一点让你留恋的东西了吗?”

      没有丝毫犹豫,沈卿语口中轻轻飘出两个字:“没有。”

      “那我呢?”黎洛有些微的激动,伸出手来将沈卿语的双手轻轻合在自己掌心。温暖地、柔软地呵护着沈卿语冰凉的双手。

      沈卿语心底掠过一丝暖意,恍惚的一瞬让她全身放松,沉浸在他的柔情蜜意里,仿佛可以再次享受爱所带来的极致的快乐。可理智却轻易将她游离的神思拉了回来,这个人的父亲、兄长都曾经让她放下过所有的防备,也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想到这眼底溢出了泪水。她不想再受到猝不及防的伤害,所以何必给自己希望。

      于是冰封有些回暖的心,收干眼底溢出的泪,全身僵硬地抽出自己的双手:“一个人陷入了感情,就是将最柔软的一面呈给了别人,同时还递给了那人一把匕首。以前我从没想过会失去,所以敞开心扉欢迎他人进来,可那些人走的时候连开门都没提醒我,直接撞碎了墙壁而去,小茅屋本不坚固,从此便塌了,只剩残垣断壁。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我只好冷冷地用’不在乎’三个字来麻痹自己。我的心便是这间屋子,勉强修补好了,却再不敢让人进来。”

      “你有没有想过,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拥有的已经不是弱不禁风的小茅屋了,即便毁了你一面墙,你还有其它许多面墙支撑着。住进人有什么不安心的,也许这个人会十分爱惜这间屋子,想要把它装饰得更加华美漂亮呢!”

      沈卿语头也不抬,怕被他温柔的脸软化,福了一福,坚定地说道:“陛下恕罪。”

      黎洛不愿强求,扶起沈卿语轻轻说道:“把江山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否则我愿随你去天涯海角。”

      最终,黎洛还是遂了沈卿语的心愿,没有强留她,没有让她和其她无所出的先帝嫔妃一起住在冷宫里,派贴身内侍徐公公和芸若送她去了临潭寺。途中想着虽然与两位哥哥不甚亲近,好歹也是一脉相承,便去将军府和他们道了个别。大嫂泪眼婆娑,两位哥哥一如既往地不冷不热。原先亲近的穆夕桐,现在该改称二嫂了,如今衣饰华贵,浓施粉黛,眉梢眼角艳丽热闹了起来,面上却是一副欲言又止、似笑非笑、不冷不热的样子,最终低着头只顾摆弄手上的翡翠青蛇吞尾戒指去了。许是长时间未见,生疏了,沈卿语对自己如是说。出了将军府后又去父亲的坟头上了柱香,心头想要办的几件事都办完后,便正式踏上了去临潭寺的路程。一路上徐公公和芸若甚是惋惜,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要放弃这大好的似锦前途。沈卿语一句话也没有说,只静静听着,她没有什么想要的,但她有太多不想要的。她不求要什么有什么,她只求不想要的可以不要。别人眼中的大好前途未必是她想要的前途,前程再怎么似锦也只是似锦。

      眼见着远处的寺庙在参天古树的遮蔽下露出一角,芸若犹豫着说:“要不奴婢陪小主一起出家吧。”

      沈卿语拍着芸若的手,故作轻松地说:“这里没什么小主,你也别自称奴婢了。你从小习惯宫中生活,在这儿只怕不习惯。而且你跟个皮猴似的,怎么忍受得了这么无聊的生活。我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这里正适合我。出家还要人陪,那叫出家吗?”

      徐公公临走时从随侍那取来一只浑身灰蓝绒羽的小鸟。

      沈卿语被它的灵动可爱吸引,惊喜宠溺在脸上荡漾开来,用示指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绒绒的背部问道:“这个小可爱是徐公公送我的临别礼物吗?”

      徐公公谦恭地否定道:“惭愧惭愧,这是皇上特意让老奴带来的,是养在宫中的灵鸟。姑娘在这里放飞后,它从此便可在两地往返。咱们需要走四五天的路程,它一天便可到达。姑娘现在便执行吧。”

      还是那么细心,沈卿语心下感叹着,双手接过可爱的灵鸟,轻轻抚了抚它的背部。伸长双臂,灵鸟便扑棱棱轻灵地飞向了碧蓝的天空。去吧,去拥抱自由吧。

      沈卿语还沉浸在无边的自由中,徐公公一拍脑门:“对了,瞧老奴这臭记性。皇上千叮咛万嘱咐,交代老奴一定要跟姑娘说一句话。”

      沈卿语心下咯噔,不知道会不会是什么让她为难的话,小心翼翼地说:“公公请讲。”

      “那灵鸟的名字叫洛洛。”

      沈卿语会心一笑,叫什么洛洛,不如叫勿忘我吧。

      当青丝被除净时,沈卿语的内心丝毫没有觉得可惜,实际上此刻失去什么她恐怕都不会有所动容。住持为她赐号竹心,意为空,入了佛门自当了无牵挂。

      原本以为到了佛门清静之地,日子就是吃斋念佛的无限循环,可等待她的却是干不完的杂役。虽然徐公公走时有跟住持交代,但其她人认为,山高皇帝远,来了就等着慢慢被遗忘吧,寺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吗?

      有年岁大的姑姑,天还未亮就已经清醒得无法忍受继续困在床上无所事事。在竹板的噼啪声中,大家拼命振作精神拉扯魂魄附体,然后摸着黑去地里摘菜、井边洗菜。

      沈卿语似乎成了整个寺院里最倒霉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总会有那么个级别不算高也不算低的人来耳提面命,尖锐刺耳的女高音直往脑仁里钻。大家都去澡堂洗澡了,她也跟了进去,刚沾着水,一个声音出现了:“还没到你洗澡的时间,出去。”接着便传来众人的窃窃笑语。等澡堂里没人了再去,热水也没了,想要自己烧水,那一个声音又出现了:“洗澡的时间你不去,现在来浪费柴火。”只好咬咬牙洗冷水澡,就当修行锤炼心智了。寺院的水缸也总是装不满,有回提着水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桶翻水撒,小臂上还擦出了一些小伤口,同样的声音又及时出现,骂了句“笨手笨脚”就插着双手在旁边看着,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看了一眼后继续来来去去。

      全部都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事,却偏要阴魂不散地细细碎碎磨着她。

      当沈卿语蹲在河边浣衣,掀开袖子看着小臂上伤口处的小脓疱犯恶心时,一只有力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只在一片亮光中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黑影说:“去我屋里上药吧。”

      沈卿语正想着这堆衣服怎么办呢,黑影又发话了:“会有人来把这些衣服洗完的。”

      沈卿语便将信将疑地站起来,转身看清了来人,原来是一位寺里的姑姑,从背影看,比其他人都要健壮一些。

      这位姑姑从脸上的纹路看是上了一定年纪的人,但皮肉还算紧实,可见是个练家子,且长期没有荒废。

      姑姑认真为沈卿语处理完伤口,她欣喜终于遇到一个有人情味的人了,连声道谢:“谢谢姑姑,不知该如何称呼?”

      “法号缘休。”缘休的声音沉稳有力。

      正在沈卿语尴尬不知该聊些什么时,缘休又开口了:“我观察你很久了,听说你是从宫里来的?”

      沈卿语点点头。

      “你信佛吗?为什么会来这?”

      沈卿语没想到,还要回忆起那段伤心的往事,在宫中短短两年所经历的,远超将军府中十数载。人心复杂的惊心动魄,远超幼年经历过的强盗土匪,回想仍觉得心悸胆寒。虽然故事说来话长,她却只想长话短说,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不信,我只是厌倦了宫里的勾心斗角,想找个远离尘世的地方过清净日子。”

      没想到缘休非但没有同情惋惜之意,反而扑哧大笑起来:“鱼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宫里出来的在这种地方,就只有被她们联起手来欺负的份。得到你想要的清静了吗?要和人抢床铺的日子清静?还是带血的床单和臭脚丫子味的被褥很宁神静气?当你自己也处于这种尴尬境地,才能体会到自己高高在上时,那些命运在下面浮浮沉沉的人是多么羡慕景仰。我也不信佛,我以为我被骗到这个地方来很傻,没想到还有更傻的。自愿来的,哈哈哈。”

      “骗?”沈卿语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可听说过安凤?”

      “安凤,听着耳熟,我父亲好像说过他的师傅是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军,好像就叫这名。”

      缘休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安凤。”

      关于她的传说不少于先帝:“安将军在上,受沈卿语一拜。”

      “我带过的人中,沈姓的,只认识一个,叫沈巍。”

      “正是亡父。”

      缘休颤抖着双手将沈卿语扶起:“他已经不在了?我当年还带着他一同出生入死过,你和你父亲模样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沈卿语悲上心头,但想到逝者已矣,收敛心绪继续刚才的话题:“安将军方才说到的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黎昌本是夫妻,建朝后我和岳小钗同是皇后的人选,可惜我后宫心术、狐媚功夫不及那个贱人小浪蹄子,她竟然迷惑黎昌来给我设套。黎昌对我说,国家甫定,需要一个有份量的人去寺里乾心祈祷,保佑本朝千年基业。如若我愿担当此项使命,五年后必来接我回去,皇后之位非我莫属。可五年之后我等到的却是那个贱人封后的消息,那时我才幡然醒悟,五年不过是为了消除我在朝中的影响力,而那个小贱人不仅利用那几年培植了自己的党羽,还顺利生下了皇长子。没有人会来接我回去了。”缘休姑姑恨恨地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承诺这种东西,只有当你一直对这个人有利用价值时才能听听,一旦失去价值,就别指望着能够兑现了。”

      岳小钗,没想到冰冷如铁的先皇后竟有个这么柔情似水的名字,不过也许她只是对其他人冰冷如铁,对先皇还是柔情似水的吧。

      沈卿语忙把思绪拉回正题,道:“你没有想过自己回去吗?”

      “怎么回去?你真让我化着缘回去那,就算我回去了,进的了那个宫门吗?等我醒悟过来,一切都晚了。我没有孩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军功,什么都没有了。不过我确实很想回去看看,黎昌和那些所谓姐妹,再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老天让你的人生有低谷就是为了让你看清周围人真实的嘴脸。”

      “现在已经改天换地了,你的那些姐妹,要么不在宫中,要么住在冷宫。你最痛恨的先皇后,也多行不义被身边的人毒死了。”说着说着,不禁感叹这些人到底在折腾些什么呀。

      缘休竟爽朗地大笑起来:“这真是我这些年来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看你在这经常受欺负,趁我心情好提点提点你。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我必让其找不着家门。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情况,你就得因地制宜,成为兵头子。会功夫吗?”

      沈卿语点点头。缘休便拉着她到门外让她展示一番。

      谁知在家常得父亲表扬的功夫,缘休看后却直摇头:“你以往练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你身形纤细,想要以力制人是不太可能了,只能练速度灵活度。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才能方便借力打力。有兵器的情况下对你更有利,找准颈部脉管、心脏、腹部大脉管的位置都能一招致命。颈部用侧刃划两侧靠中间位置。胸部剑尖水平刺入,遇阻力稍上下移动。腹部剑尖朝中线刺入。靠着这些,我在这里虽然无官无职,也不甚与人来往,但没人敢招惹。”边说边以两指为剑在沈卿语身上比划。

      沈卿语一面闪避,一面问:“姑姑何以对人体这么了解?”

      “我父亲是个屠户,常给我讲猪的结构。被逼上沙场后剖了个死人,发现大同小异,也就一一对号入座了。”

      “可是这里的人再怎么挑衅,也犯不着夺人性命吧。”

      “没听说过杀鸡儆猴吗?就得让她们看看清楚,强者到哪里都是强者,即便一时落魄也轮不着她们任意欺辱。”缘休姑姑收起她的“剑式”。

      “杀一个人也是杀啊。”

      缘休露出老谋深算的狡黠一笑:“我战场上也算杀人无数了,不过在这我杀的真是鸡,我给她们展示了我高超的杀鸡技法后,她们全都敬我如神明了。”

      沈卿语总算松了口气,干咳两声:“呵呵,原来如此。难道不怕她们向上告发你不遵守佛门法度吗?”

      “我还就怕上面不知道我的存在呢。”

      “既然她们明着打不过你,有没有暗中加害过你?”

      “就她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这儿的人消息闭塞,很多还是被从小收留的孤儿,有的小心思也都是些低级的小心思。我知道你志向高远,她们这些个燕雀怎知鸿鹄之志。”

      还真是个自以为是的“高人”,沈卿语不由噗嗤一笑:“我志向高远?我都不知道我有这样的野心。”

      “你是没有野心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野心?我们都是志向高远的人呀,我是当年想要更上一层楼被骗到这个地方来的。你是不想搅和进没有意义的明争暗斗,躲进这个地方来的,我们都是不满于现状的人。”

      沈卿语不以为然地笑着耸了耸肩,觉得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鸡我也不想杀,不如我就跟在缘休姑姑身边习武,狐假虎威一下,别人也就不敢把我怎么样啦。”

      “好,我就收了你这个入室弟子,哈哈哈。”

      和这个直肠子的缘休聊天让沈卿语麻木已久的神经感觉到了一些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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