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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叫陆晓情,已经在黄泉做了一千年的鬼差吏。
      幽冥黄泉,四季如秋。
      人死后化作一豆灯火般的游魂,从鬼门关来到黄泉,过了奈何桥,在忘川河畔的望乡亭里再看一眼人间,便要喝下一碗孟婆汤。
      孟婆汤下肚,便是断了前世。
      前世种种,爱恨是非,悉数两清。
      断了长情。断了永恒。
      喝下了孟婆汤,过了黄泉的人里,没有谁回过头。
      除了我。

      听闻一千年前的我,在奈何桥头伫立了十余年,寻而不得。
      后失魂落魄的来到望乡亭,又逗留了三天,迟迟不肯离开。
      孟婆不耐烦,便催促我快点喝完汤赶紧走人。我那时候大约是心情不好,把孟婆汤当成了解忧酒,咕咚咕咚灌了三大碗。
      没想到孟婆汤质量这样不好,喝完之后不仅没有解忧,还让我难过得嚎啕大哭。
      孟婆的招牌算是被我砸了。阎王说,我这样的,入不了轮回。
      孟婆不信邪,用尽毕生功力耗时九九八十一天给我熬出了一碗至尊孟婆汤。
      孟婆不愧是熬了几万年汤的老巫婆。喝了至尊孟婆汤之后,我不但忘却前尘,还变成了超强魂魄,有了人形。
      孟婆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阎王说:“看来你与黄泉有缘,不如留下来做个差吏,也算半个神仙。”
      于是天上掉馅饼,一碗孟婆汤下肚,我不光摆脱了前尘烦扰,还飞升成了个鬼差头头。

      在我飞升后的十来年后,又有一游魂夜夜徘徊于奈何桥头,这一呆,便就是三百年。后来正值阴间改革,忘川河游魂暴增,河道都给堵了,阎王处正好缺人手,便大笔一挥,改了那人的命格,让他也成了鬼差。
      那人与我不同,算是阎王钦点,不是半个神仙,而是货真价实的神仙了,也不惘三百年忘川河边的流离失所。
      头一回见他,他顶着个冒着青烟的人形,惊诧于自己的变化。一身雪白华服,墨色长发,看着生前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一对款款含水桃花眼,配得了一句眉目如画。
      他告诉我,他生前叫段雁飞,其余一概不记得。
      不愧是阎王老子,比孟老婆子的汤药管用。

      再五百年,改革失败,又有两人饮了至尊孟婆汤后刷刷的飞升了。
      其中一人叫晏云惜,据说他本已经入了轮回道投了胎,结果在襁褓中竟然想起了前世的事,不甘转世,于是便咬断舌头在襁褓中自尽了。
      再回到黄泉,便开始夜夜哀嚎,害得孟老婆子被阎王一顿狠批,差点丢了饭碗。于是一怒之下,孟老婆子便又拿出看家本领练了一碗至尊孟婆汤,给晏云惜寻回了上一世的一副人形。
      出人意料的,晏云惜竟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涩少年,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大白兔,软柿子的模样,没想到骨子里还挺倔。
      晏云惜上辈子怕是个书生,估计还是金榜题名的那种,整天之乎者也,不屑与粗人为伍,这个粗人,便就是我了。
      我每天恪尽职守,也不知道哪里招惹了晏云惜,让他把我划为了粗人之流。
      好家伙,竟敢为老不尊,我便行粗人之名,“大刀阔斧”地把他修理了几顿,终于老实了。
      这个年纪的小子就是欠揍。
      再说另一人,自称柳胜愁,没啥大毛病,只是一过了鬼门关,就是个人形。一身黑衣,提溜着一个空酒瓶,醉醉醺醺的就上了奈何桥,到了望乡亭。
      这可把整个阴曹都惊动了,要知道,过了鬼门关的人都是游魂,青乎乎的一团,别说人形,连个五官都没有。阎王查了查,说这个柳胜愁估计是哪个神投了胎下凡来渡劫的,本来就是神格,但命里出了岔子,就流落到黄泉来了。
      柳胜愁倒是不以为然,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闭嘴的时候眉眼锋利,气度不凡,张嘴逢人就说自己是得了花柳病下来的,笑谈间,好不沾沾自得,猥琐与倜傥兼备。
      听说自己是神格,柳胜愁当即泼掉了那一晚孟婆汤道:“那我不如也留在这黄泉,等回头总有一天能回去继续做神仙呢。”
      于是他就成了我们留在黄泉的人中,唯一一个拥有前世记忆的人。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过得久了,大家也都熟了。
      孟婆继续熬着她那锅质量没有什么保障的汤,黄泉也依旧是那个黄泉,红枫遍地,云雾缭绕,忘川河水潺潺,百鬼夜夜歌鸣。
      四个人,正好凑成了一桌麻将,干什么也不缺,也不多,时间长了,便也觉得刚刚好。
      到如今算来,我来到黄泉,已经有了一千个年头。
      然而最近,日子显得不甚太平。
      我平日里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对一些不顺却出乎意料的敏感。想当年游魂暴乱,我头几日便开始偏头疼,左眼皮跳个不停。
      当时云惜还只说我是没休息好,没过几天,游魂就暴乱了。
      前几日,我在望乡亭中打盹时一个侧身把胳膊扭了,疼了好几天。好了之后给孟婆搬药材却又被孟婆汤烫伤了手。
      雁飞给我包扎的时候就打趣:“你就是自己不小心,碰了一次巧,还真把自己当成神算了?”
      我偏不信邪,整天忧心忡忡,办起些鸡毛蒜皮的事来也如履薄冰。
      可我还是打碎盘子,平地摔跤。
      雁飞很担心我,似乎也觉察到了些许的不对劲。
      柳胜愁还是那副啥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黄泉不比人间,屁大点的地方,能出得了什么大事?”
      我突然想起,这些日子云惜变得沉默寡言。
      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我赶忙跑去问云惜,结果大白天的,人家正在房中酣睡,好不惬意。
      见我来了,一脸的不高兴,道:“我最近忙,睡眠不足,自然精神头也差点。”
      刚想问问是忙什么事,云惜便把门摔在了我脸上。

      半月之后,我到望乡亭的后山里给孟老婆子采药。不大的山头,不高,不险,我却因为踩落了一个石块,便从山尖一路直接滚到了山脚。除了背脊被撞得酸痛,手臂上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不长却挺深的口子之外没什么大碍。伤口虽然不大,但流了一路的血,血迹干涸后整条伤口像只张开的红肿的嘴,看着还挺触目惊心。
      回到望乡亭,雁飞见了我的伤口后一言不发,看着有点生气,不一会眼眶都红了。
      我眨眨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道:“下回还是要小心了。”
      雁飞侧头,佯怒道:“你这是教训谁呢?”
      说完就把我的手包成了个粽子。“下回再糟践自己没人帮你收拾。”
      我便乐得前仰后合。

      翌日,阎王把我们都叫去,翻出了云惜的命薄,我们这才知道云惜出事了。
      原来是孟婆汤药效褪去,云惜的人形开始散去,直到将要魂飞魄散。
      同时,云惜前世的记忆也将渐渐恢复。

      帝怀明,也就是南无上神,在人间渡劫五百世的最后一世,君临天下,终于功德圆满,皈依佛门。晏云惜从小伴读帝怀明,二人两小无猜,晏云惜幼时便发誓誓死效忠怀明。
      那一世的晏云惜可谓是聪明绝顶,命格无双,十五岁便金榜题名,十八岁拜相,名满天下。后怀明登基,他更是呕心沥血,竭尽所能,为他巩固河山。
      然而天妒英才,晏云惜只二十又一岁时便染疾逝去。
      临终前,帝怀明紧握他的手,与他立下黄泉相见的盟誓。
      怀明道:“云惜,朕此一生,唯有你而圆满。往后一生,唯愿社稷昌盛,百姓安乐,我与我所爱亦能在黄泉团圆。”
      后来,帝怀明一生戎马山河,未有任何妾妃,亦无子嗣。崩于行军途中,年三十三岁,传位于同胞皇弟。
      故事断在此处,足以流传为情深意重的千古佳话。
      一生就应该是一生,为何要约定什么来生,徒增烦恼,徒留遗憾。
      我问阎王:“能不能帮云惜也提成神格?”
      阎王未语。

      阎王求不成,那我就去求孟婆。
      “阿婆,让云惜再喝一次,再喝一次他不就能再飞升一次?他愿意等,便总能等到的。”
      孟婆摇摇头:“晓情啊,游魂本就是极脆弱的存在,飞升了一次,有了人形。人形散去,再不顾一切的飞升,怕是只能魂飞魄散了。所以再喝一次,也无法飞升,只能遁入轮回。云惜一样,你也一样。阎王爷不愿帮他,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不飞升就不飞升吧,那就入轮回,百转千回,柳暗花明又一村,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跃跃欲试,可是雁飞和柳胜愁却都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晓情,现在的问题,是云惜自己。阎王说,他不愿入轮回。”
      我不管,我的地盘,我的云惜,我不能看着他魂飞魄散。

      云惜睡觉的时间越来越久,白日里常常眼睛都睁不开。睡着之后也睡得越来越死,我敲了半天的门,要照以前,他早就一脚出来把我踢飞。
      然而今日开了门,云惜却耷拉着眼皮,难得乖巧的唤了我一声:“晓情哥。”
      喊的我的心都跟着一颤,更下定决心,我的云惜宝贝,我绝不能眼看着他这么受苦。

      到他屋里头,我刚坐下来,思忖着怎么开口。
      云惜就给我端来一杯茶,对我说:“晓情哥,你不用劝我了。”
      我哑然,就听到他继续说。
      “他告诉我,他会到黄泉寻我,让我不要忙着入轮回,让我等等他。”
      “我听了,便信了。信了,也照做了。”
      “可我怎料到,他是神,那我岂不是再轮回多少次,也见不到他?”
      “晓情哥,我不为什么,其实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我搂住云惜,看着他一双潋滟的弯眸已然失了颜色,眼泪便止不住的流出来。
      还说什么,怎么说,人家已经想得明明白白的了。
      擦干眼泪,我道:“好。那我陪你。”
      晓情哥陪你。
      阎王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似是默许。
      我便陪着云惜上了佛山。
      青烟缭绕,佛光闪烁,南无神像面前的灵牌已经陈放了千年。
      云惜虔诚的跪下,没有出声。
      不久,南无神现身,金光璀璨,佛光耀眼。
      “怀明,你问问你的佛,为何能渡苦厄,却不能渡我?”
      南无神已然无心无情,端坐在金莲上,彷佛一口巨大的座钟。

      回来之后,云惜几乎已经走不动路。
      鼓足勇气一般,我在他耳畔轻轻说:“云惜,云惜……你听我说,你去轮回,你还会遇到许多人,你会忘记他,你会很幸福很幸福,好吗?”
      “既然等不到,那咱们就不等了,好吗,乖,咱们不等了,不等了。”
      云惜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半晌才机械的点头,道:“嗯。”
      我拍拍他的背,心里有了一片回光返照一般的轻松。
      过了一会,我听到云惜在我耳边说:“晓情哥,我不是想找个人陪着我,我是想找那个人陪着我啊。”
      一瞬间,我心里升腾起一股无力感,我似乎突然意识到我怀中躺着的,已然是一具空壳。

      云惜要入轮回的头一晚,我和他一起躺在望乡亭里,细数着几百年来的往事。
      快要入睡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迷迷糊糊的对他说:“云惜,回头你再回来,我还会在这等着你。别说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也等着你。”
      半晌,没有回音,我道是他睡着了,便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梦还是醒着,我听见云惜叹了一口气,道:“无论轮回多少次,都再没有晏云惜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云惜已经不在了。

      好家伙,云惜钻了牛角尖,临走也不跟我道个别。
      云惜刚入了轮回的那段日子,我整天守在望乡亭里看着人间。
      孟婆不知为何,看着我只知道连连叹气。
      当时从山坡上滚下时摔下的伤已经痊愈了,但是青黑的疤痕却是永远也去不掉了。
      雁飞和胜愁在后山上立了一块土堆,让我题字。但我却把墨汁泼了满地,歇斯底里道:“立那土堆做甚!云惜又没有死,我们三个哪也不去,就在这等着他。”
      雁飞和胜愁终究是拗不过我,但还是立了一块无字碑。
      立那东西干啥,那碑又不是我的云惜。
      我的云惜已经去了人间。
      待到潮涨潮落的数年后,望乡亭的朱红剥落,枫叶落了满山,今朝的美酒也能慰了落尘的旧梦。
      而我的云惜也能在红尘里再看一场年少的繁华。

      云惜走后的半年里,我与雁飞和胜愁也常在一起闲话。
      自云惜走后,胜愁便常常把成仙挂在嘴边。那日我们三人饮酒,胜愁醉眼朦胧,也似乎终于打开了心扉,道:“云惜啊,是个痴情人,也是个可怜人。”
      后来他便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柳胜愁一生富贵闲散人,腰缠万贯。
      年轻的时候不学无术,却喜欢上了教书的先生。
      大着胆子去跟先生表白,先生道:“我不会喜欢考不上举人的白痴。”
      柳胜愁不服,苦读一年,第二年就中了举。
      返乡后,教书的先生却已经娶亲。
      柳胜愁伤心了一段日子,但毕竟是个年轻人,没过半年就又生龙活虎,继续不学无术。
      年纪长了些,就到京城里购了栋宅子,每天看看书,请文人墨客来府上吟诗作对,小日子过得也是好不悠哉。不久后,看上了府上新来的门生,几番追求,无果。
      柳胜愁偏不信,想仗势强霸,却不成想那门生风骨硬挺,在第二天就自尽在了家中,以示清白。
      这下柳胜愁跌落云端,三五年没敢干出格的事,还搬离京城,躲到了江南的一处山清水秀的小镇。
      眼看着时光匆匆,柳胜愁终于从门生自尽的阴霾中走出来,他又爱好起了听曲。
      小镇边上有一处高雅的曲楼,柳胜愁每隔两日都会去听上一曲。
      渐渐的,他又喜欢上了曲楼里的戏子。
      这一回,两人总算两情相悦,每日你侬我侬,很快,柳胜愁就决定把戏子从戏楼赎出来。
      结果晴天霹雳,戏子从戏楼出来的第二天起就高烧不退,不出五日就一命呜呼了。
      至此,柳胜愁对世间一切虚妄的情爱都失去了信心,他每日流离烟柳之地,醉生梦死,最终就像他自己所说,惹上了花柳病,来黄泉报道了。
      “我问过了阎王老子,我那一世,本就是一道情劫。”柳胜愁仰头闷了一口酒,道,“本该是我的一道情劫,却还连累了两条无辜的人命,到头来,浑浑噩噩,还得劳烦别人给我收拾。”
      说着,柳胜愁苦笑:“我虽然是个神格,但到底不如云惜。我只不过爱我自己。”

      三日后,我又去找胜愁。结果却只看见雁飞在胜愁的屋里收拾着东西。
      我走过去,从后背搂住他。
      雁飞一怔,随即转过身也搂住我,道:“胜愁走了,说是做神仙没意思,不想等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道:“一个个都滚了,都滚吧。”
      雁飞笑了,继续说:“他说你这个人爱哭鼻子,所以就没告诉你。想来,估计是怕你伤心。”
      我头埋在雁飞怀里,没有吭声。
      “他自己选的,清贫人家,但是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彷佛怕我冷似的,雁飞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背。
      我咯咯一笑,道了一句:“倒也不错,就是不太像他了。”
      “是啊,他说想去试试像云惜一样,试试那么爱一个人的滋味。他能想通,也再好不过。”
      我微笑:“是再好不过。他想通了,也不劳烦我在这苦等。”
      雁飞看着我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牛鬼蛇神一般,皱了皱眉头,道:
      “晓情,这世界上不存在聪明人和蠢人,自己选择的路,只有心甘情愿罢了。”
      我郑重的点点,心中了然:陆晓情啊,他们要的不是你,你等他们也没用。
      埋在雁飞胸前待了一会,我抬头看着雁飞那一双水色桃花眼,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像个小姑娘一样撒个娇道:“雁飞,我只有你了。”
      雁飞笑得像一串风铃,拍拍我的背,没让我把眼泪流出来。

      于是黄泉便变得冷清了一些,少了云惜和胜愁,只剩下孟老婆子,我,雁飞,还有往来的游魂。
      日子还是像忘川河水一样慢慢淌。
      我牵着雁飞的手,一眨眼的功夫,一起走过了五百个岁月。
      后来有段日子,我总觉得疲惫嗜睡。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我的手变得透明,人形之姿也开始逐渐消退。
      雁飞看见了后,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没事,求阎王挑个好胎,到时候我送送你。”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给我盖好被子,在我迷迷糊糊中,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孟老婆子那日捶胸顿足,几乎要自砸锅碗,遁入轮回。
      我安慰她道:“阿婆,撑了一千五百年,很不错了。”
      末了,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孟婆,眼里似乎含着几颗鳄鱼的眼泪,道:“晓情啊,阿婆对不起你。”
      我笑笑,搂住孟婆:“阿婆说得哪里的话,晓情怕是还要感谢你成全。”
      能多得这五百年的相守,我便已觉得是祖坟冒青烟,三生有幸了。

      “你既然已经忆起前尘往事,黄泉,自然是留你不得了。”阎王叹了口气,对我说道。
      “念在你这一千年来恪尽职守,我给你挑一个好胎,一生富贵。”
      我心中了然:“几时入轮回?”
      阎王看了我一眼:“明日酉时。”
      我咽了咽口水,喉咙有几分干涩,沉默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他呢?”
      阎王看了我一眼,长叹道:“他还没忆起,也估计不会忆起了,毕竟他是我钦点的神差。但是看起来是真心喜欢你,你这黄泉一趟也定是不枉的。”
      也好。也好。
      那一世我对他伸手,他没能跟我走。
      至此天涯两隔,我原以为再不能相见。
      幸好。幸好。
      那时,我只想到了于我是一份解脱,却没想到给他戴上了一套永恒的枷锁。
      如今看来,忆不起来,也是甚好。
      反正我们已经有了这五百年的回忆,足够了。

      翌日,我终于得以再次以游魂之姿越过奈何桥,回到黄泉。
      桥畔流水潺潺,云霭缭绕,芬芳阵阵。
      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便于雾色中望着我,澄明清澈,浓缩了锦绣山河,千年的时光。
      “你这般神采,怕是要投一个好胎。”
      “要求不多,只望妻贤儿孝,寿终正寝。”
      “那好。一百年后,等你寿终正寝,我还这黄泉等着你。”
      那人浅笑,一把折扇折在胸前,负手仰首,一如当年江南烟华朦胧,孤舟清雨。
      犹记当年我孤舟南下。江南之秋清冷,不时便下起小雨,潮湿中透着暖意,有一人于船头吟诗,我起了兴致,侧头去搭了个闲话。
      那一双迷离吊梢桃花眼,一望,便望穿了秋水,望穿了时光。
      满山雨,满目情。
      于是恍惚间我便也觉得,那一世纵无妻贤儿孝,更无寿终正寝,也是很好很值得的一生。

      行过奈何桥,孟老婆子笑着递给我一碗孟婆汤,道:“这一回还是上次那碗,终究是该彻底忘了。”
      我接过那碗汤,笑笑:“但愿。”
      回首,雾霭沉沉,在桥那头的一抹身影,依旧是眉目如画,如世外谪仙。
      一碗孟婆汤,一世忘情水。
      人生如白驹过隙,悠悠忘川河畔,奈何桥的两头,黄泉往来间,生生灭灭。
      这时,距离我上一回饮下孟婆汤,披上白锦衣,已经过了千年。
      此前我那一世三十载又七年,死后伫立忘川桥头十余载,加起来其实不过半百的年岁,也不足挂齿。
      人世间的时光虽不长,但总算平安喜乐。
      阴间千年的岁月于我而言,不多,不少,不苦,不累,称得了一个完满。
      红枫飞舞,银铃阵阵。
      抬眉,眨眼,浅笑,低头,转身,饮汤。
      我那一世的情,都悉数搁在里头了。
      原以为是遗憾,但转念一想,不识就不识吧,这一世没了,便还有来世;来世没了,还有来世的来世。
      情,总归能是长过时间的。
      忘川河流淌,生生不息,百鬼行如歌,也只是为了心上的那一人而鸣。
      想来也有几分宽慰。我未经的每一世,都会有一个眉眼如画的你在桥头等着我。
      两相迎面,顾盼之间,点头含笑,换一个擦肩,再等下一世。
      便是长情。便是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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