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不落忍

1、第 1 章

　　以暮握了握垂着的双手，嘴唇轻抿。他低垂着的双眸有些失焦，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终于，他像是从良久的失神里猛然清醒，眼神一定，缓缓迈步开来。
　　他在一个像是被放置了许久的人工池子旁停了下来。

　　看来，这次是避无可避了。

　　很少人知道他怕水，更不用说知道原因了。事实上，知道他那段经历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了，就是他自己，也轻易不会去触碰那段过往。
　　这算是懦弱吗？
　　以暮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事，就是被死死地摁在心底，任由其腐烂、发臭，也好过被赤裸裸地曝露在阳光下啊……
　　况且，有些地狱，只能自己抗。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只能锻炼自己的忍耐力，他不得不回到那个环境，拥抱恐惧，克制恐惧，他必须学会如何把自己浸入过往地狱的同时，释放异能，调动全部的精神力去解析那几缕残留的，曾经为他带来了无尽噩梦的能量。
　　这只有他才能做到，所以他只能做到。靠着那丝多年前被钉入自己体内的，与池子里的力量同根同源的异能。
　　这可真真是足够可笑，足够讽刺，不是吗？
　　刚推演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以暮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气得放声大笑几声，或是被如黑泥般翻涌袭来的癫狂所吞噬。但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只是一如既往地露出了让人安心的微笑，跟同伴们说出了已经被自己隐去部分信息的计划。
　　虽然他没发现的是，当时其中的一名同伴像是察觉了什么，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以暮朝池子看去。
　　池子有些破旧，里面没有水，坦露出一副空荡荡的样子。
　　不，其实也不能说是空荡荡。
　　以暮眼中光华流转，带了点神秘与洞然。在他眼中，那几缕能量残余正静静地卧在池底，无所遁形。
　　但是还不够。
　　这能量残余有水的属性，必须要在水中才能稍稍被激活，而以暮当初付出了极大代价，给自己体内无法拔除的异能种下的封印，也只有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才有可能松动。而他只有在自身封印松动，残余能量被激活的情况下，调动自身的全部精神力，在这两股能量产生的微弱共鸣中，才有可能从中获取信息，获得彻底打败那个人的可能。而说到极端情况，有什么能比类似于“案件重演”般地把自己投向那段噩梦更能震动自己精神，撬动封印的呢？

　　以暮知道自己选择背上的是多么沉重的担子，但那又怎样？
　　见识过地狱的人，才懂得如何让自己稍微松快地活着，也才会格外地珍惜身边那些星星点点的温暖。虽说自己其实并不害怕死亡，毕竟比死亡可怕的东西多得是。
　　但是啊，果然还是不想让他们去直面绝望呢。

　　他跨进了池子。

　　扑通——扑通——
　　四周一片寂静，毕竟以暮是有意识地隔开了所有人，单独过来的。
　　而在这种寂静中，以暮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越发急促，且响如擂鼓。
　　以暮感觉空气似乎变得越发稀薄了起来，他的眼前出现了黑斑，随后，他视野内的画面明明灭灭，进而像是被蒙上了一块黑布。
　　他像是听到了一阵电流声，裹着什么别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还夹杂着水流的涌动，厚实得像是要把他从现实世界隔离。他的呼吸此时也越发粗重了起来，他即使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也没能挽留住越渐稀薄的空气，他快窒息了。
　　就像那时候一样。

　　他的四肢不知何时变得绵软了起来，然后他的全身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即使想要勉力支撑，最后却也只能缓缓地跌跪下来。
　　以暮瞳孔涣散，即使他努力地想要恢复状态，他的意识却也不受控制地逐渐模糊了起来。

　　“前辈！！”
　　一声呼喊在以暮的耳边陡然炸开，借助这声呼喊为他撕开的裂缝，以暮的意识逐渐回笼，双眼也逐渐完成了聚焦。
　　才刚稍稍恢复，以暮就看到了从旁边凑过来一张焦急担忧的大脸。
　　啊……是这小子啊……

　　这小子是前段时间刚加入“溯洄”的新人，也是上文提到的发现以暮异样的直觉系元气犬系男——陈晨。虽说是新人，但他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纯良，所以很快就被大家接受了。就体型来看，他比以暮还要高大一点，而且可能是受其异能属性的影响，他的运动神经尤为发达，可以说在每项体育运动上都是如鱼得水般的存在。
　　他一天到晚都顶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如今这种严肃的表情倒也还真是少见。以暮安抚般地朝他笑笑，尽可能平稳气息：“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陈晨看着对方脸色惨白，满脸的冷汗，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却挂上了一个与他此时状况并不相符，大家都十分熟悉的温和的笑，陈晨一时有些语塞。因为不太放心这才偷溜过来看看，没想到果然出事了。
　　“前辈，你……”
　　陈晨神色复杂地看着辰烨，他有很多疑惑想问以暮，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
　　以暮不想说的自己没必要揭他伤疤，而且别看以暮在大家眼中一直都是温柔可靠的样子，但他不想说的谁也无法让他开口，而他想做的事谁劝也没用。
　　陈晨虽说才加入“溯洄”不久，但对这位前辈的个性还是有大概了解的，所以最后他也只能把所有的疑惑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把以暮扶到了水池边坐下。
　　“前辈你先休息下吧，不是有句话说：‘欲速则不达’吗？还有待会可以让我在旁边帮忙吗，我不会妨碍前辈的。”

　　自己在旁边看着至少能放心点，万一出现意外就立刻先把前辈扛走好了。

　　闻言，以暮先是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

　　休息片刻后，以暮站了起来，这次朝水池走去，陈晨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以暮往池子里扔了颗储水珠，瞬间，这个废弃池子满满当当地盛满了水。
　　池水晃荡着，模糊地映出了以暮两人的身影。
　　扑通——两人相继下水了。
　　利用僵立的几分钟作为缓冲，以暮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闭了闭眼便把自己往下一沉——

　　！！！
　　以暮终于亲手把自己推回了那个地狱。
　　以暮无法分辨自己此时此刻是什么感觉，恐惧、脆弱、绝望、癫狂……自那次以来，偃旗息鼓了近十年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冲荡着以暮，他甚至像是到了体内那道封印被撕裂的声音。封印撕裂伴随但是阵阵尖锐的疼痛，但以暮像是屏蔽了自己痛觉神经的警报与哀鸣，他此时所遭受到的□□的疼痛与精神上的重击相比，确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但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近乎决绝地，以暮逼出了自己的全部精神力。但即使陷入这般艰难的境地，他对精神力的控制仍是精妙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此时的他，绝对的冷静与全然的疯狂并存。

　　一旁陈晨眉头紧皱。即使是再天然的性子，也不难看出以暮此时的举动对他自身的伤害有多大，这甚至可以说已经到了以命相换的程度，容不得出现一丝纰漏。
　　难道是以暮平常的表现太令人放心了的缘故，这才给了他可以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的错觉？陈晨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在下次给喻大人送团子时好好地跟他深入讨论一下了。

　　突然，水里似乎出现了什么状况，两股力量相碰撞所产生的紊乱能量瞬间炸开，狠狠地朝四周冲荡开来，以其为中心，周围的一片区域皆被波及。
　　幸好，在变故刚现苗条的时候就被一直紧盯着以暮情况的陈晨发现了，在瞬息的功夫让他只来得及给以暮加了个防护罩，下一秒他就被甩了出去。
　　而在能量逐渐平息下来时，陈晨找到了防护罩里失去意识，生死不明的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