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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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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实在太久了。
她独自望着人间悲欢喜,转眼沧海桑田。她依然还有无尽的岁月不老的容颜,可她实在是等的太久,人世离她已远。
她老了。
她早已枯萎。
只是她时常会疲惫的趴在那颗高耸入云的菩提树上,梦得那河清海晏。
深夜里偷吃莲台贡品的饥饿青鸟,轻缓柔和的佛语声声,佛子莹润白皙的脸庞在这寂夜深处也若莲花独绽。
天庭近日有一大事,西方佛祖携众菩萨罗汉前来拜访,顺道还要进行一番友谊的佛道交流。于是早在提前几日,帝后便已开始命人百般布置,今日佛众前来,正是仙乐齐鸣,人声鼎沸时刻,与往日相比,显得很是热闹。
诸位仙神平日里闲散惯了,难得有一次重大的活动可玩耍,更因这是青鸾上神唯一可能出现的活动,天庭上下自是无论雌雄男女皆乐于前往。
未料,青鸾上神却在受到邀请后连连推脱,直道自己近日关于某个佛法又有了新的想法,急待在菩提树下参悟,因此就不去凑那些年轻仙人的热闹了。众仙只得失望而归。
只深解其中因果的引陵上仙当众对她冷笑三连,对青衣这番说辞表示不屑。
青鸾上神只当没看见她这番情态。
说来众仙之所以对这青鸾上神如此热情,却是因这青鸾上神乃是除那几个高高在上的上古大神外,近万年来唯一一个成功化神之人,且化神经历说来极为玄秘。
据说这青鸾上神乃是四千年前,自身将其记忆封印,尔后跳入轮回台,从凡世轮回历练归位之后,这才化的神。这般奇幻的遭遇,自是引来了天庭中一大堆闲的无事的仙君的关注。
俗话说来,不想化神的仙人不是好仙人,作为天庭基数最大的仙人群体,自是想要听听这青鸾上神讲讲她的化神成功之道,只可惜人青鸾上神平日里行踪极为隐蔽,成神至今更是未曾有过一次开坛讲道,直叫一众热切渴望知识的仙人失望至极,连连扼腕叹息。
就在众神佛友谊交流之时,青衣照常懒散的化出原形趴在这颗她自己搬来,也是天庭之上唯一的一颗菩提树上歇息。
忽有小仙娥飞至树旁小声喊她,“青鸾上神,天帝有请,令小仙来邀您去交流会,与大势至菩萨一同讲佛。”
交流会?青衣微微抬首。
原来已是到了这个时候。
思绪不由恍然纷飞,一片大雾缭绕间,梵钟晃荡,厚重浑实的钟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她听见有人在耳畔轻语,热气吹拂。
小仙娥在旁等待片刻,见她始终不语,便悄声询问:“上神,可是有何不妥?”
定了定神,青衣缓声开口道:“本尊早已打定主意不去凑年轻仙人热闹的。”
小仙娥恭敬应道一声,“是。”却仍立在原地迟迟不愿离开,忽而又犹犹豫豫的补充道,“天帝还说,若您不愿前往,便令小仙说是文殊菩萨也在场。”
闻此消息,青衣好似思考了一番,突然道:“如此,你且去回禀天帝,”
她站起身来,展了展许久不曾动弹的羽翼,一身青羽好比这世间最柔美的缎子,弧光潋滟,熠熠生辉。
青衣仰头一声清啭,低头望向比她本体看上去小了数倍不止的小仙娥。
“本尊忽有所感,即日回府闭生死关,除魔界动乱,诸般事物无需再来禀报过问。”说罢,振翅一跃,转瞬破开万千云雾,化作一道流光消散而去。
“你竟愿抛下青鸾上神的名义?”
天庭的喧嚣渐被抛在身后,有人拦住她这么问道。
却是引陵上仙从一开始就悄悄的跟在了她身后。
青衣停下脚步。
她微微一笑,笑容甚是清和,引陵上仙却觉得有些刺眼了。
“为何不?”
引陵上仙微微动容,但很快冷凝了颜色,道:“是我看走了眼,你竟这般蠢笨无脑。”
青衣却笑着走到引陵上仙身边,牵起她的一只手,望进她的眼睛:“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说罢她又笑了笑,“自你我出生到现在,相争已愈数万载,争锋不下数千回……可你却从未胜过我。”
引陵上仙开始冷笑。
“如今,只当我让你一回,就算作是你赢过我了。”带着一丝倨傲,青衣盈盈笑道,腕上褪下一支铃铛,放到引陵上仙掌心。
“你该明白,这是何意。”
引陵上仙沉默无语,握紧了铃铛。
“你不要后悔。”
“我只后悔我没有早点了悟。”
“不知死活。”引陵上仙最后语气淡淡地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转眼便已离开。
青衣望着她离开,脸上的倨傲也渐渐消弭。
青衣再次启程,这次再无人拦她,正是无比清静之时,耳边却又听到了山林雾绕间,那人在耳旁若即若离的话语。
“莫要再等了。”
接着,她微微侧耳,那是一个女子乖顺到绝望的声音。
她听见,女子黯然的低低念道:“不等。”
等什么?
青鸾上神在心底轻轻地问。
为何要等?
她望向云下无边春色,寒风在耳。
轮回百世,无心的人,会很冷吧?
你快活吗?
她望着佛像似万般慈悲又似冷笑莫名的嘴角。
你快活吗?
佛子的白发拂过她的脸颊,软软痒痒惊起心中的颤栗。
呵,你快活吗?
她忍不住抱紧了自己,她似海上一叶孤舟跌荡在浮萍之间,无所依靠,冷的是海水,暖的是人心。
你快活呵。
她仿佛看见佛像狭长漆黑的眼珠里折射着恶毒的光芒,那么深邃,那么空茫,她伸手抓住面前的白发,扯得佛子忍不住向她低了头。
雨夜的雷声一声震过一声,一重翻过一重,那海里的潮儿也一浪高过一浪,飘荡在中央的扁舟害怕似的在原地打转,不停地被掀起,落下。她也被这浩大的声势魇住了,紧咬着那口细又糯的白牙,不住的颤抖。
佛子问,“怕了?”
他似叹息似抚慰,“你该快活的。”
惨白的闪电极快的扯过佛堂。喉咙被心底燎起的□□烫得不成样子。
她抖着嗓子,“快活呀。”
佛陀闭目本该慈悲,他的脸上却有几许痛苦与狰狞纠缠莫名,面上一半圣洁肃穆,一半森郁入骨。
佛子轻轻吐息,“是我害了你。”
“众生皆苦,而贫僧渡众生一切苦厄。”
佛子突然缓而长的念诵了句佛语,俯身附到她耳旁低语,“可施主并非世人。”
她的眼中有团火焰开始燃烧,这火焰烧灼着她的魂魄,使她竟鼓起一股惊天的勇气,伸手将慈悲圣洁的佛子轻柔地纳入怀中。
她细细的嗓音低低地喊道,“你便度了我罢。”
一响春雷尽,贪欢几多情。
了了无痕。
良辰美景若此,问君可醉?
“蝇营鼠辈,当诛!”
面前威严肃穆的一众僧侣金刚怒目,罩在头顶的金钟发出迫人的威势,逼的青衣不住后退,眼看就要踏出佛门,她急忙伏倒地面,伸出利爪死死的抓住地板,差点现出原形。
“念在你这孽畜而今尚未造成杀生业孽,佛子也曾为你求过情,便饶你这次不死,即刻离开普陀寺!若再造下孽祸,或是再出现在我佛门前,便不惜一切立即将你诛杀!”
声音遥远的仿佛从天边至此。
“不,我不会离开……”
青衣的声音很小,但无人无法听清她说了什么。
“佛子在哪我就在哪,除非你们今日将我斩杀于此。”
僧侣皆勃然大怒,再绷不住肃穆的神色,纷纷斥骂好个不要脸的孽畜!手下不再留有余地,金钟散发的佛光也愈加刺眼。
眼前一片眩晕,身上的嫣红一簇簇的在青衣上一片片绽开,这刺骨磨人的疼痛漫过重重混沌直抵魂魄深处,青衣却对周遭一切过耳不闻,只闭目痴痴的想,佛子若是看到她被打成这般狼狈模样,是否也会难过?
默默念着,心中却难免先难过起来,自那夜过后已是许久,她却再没能见佛子,屡次前往却每每以各种方式避开……
……这段时日,他是否也会想起她?
孽畜!还不快滚!
孽畜,若不是你……
孽畜!佛子坐化与你有莫大干系。
孽畜!
孽畜!
孽畜!
……
他们在说什么……
佛子……坐化……?
什么坐化?
心中猛的炸起一声惊雷,青衣瞪大了眼睛,面前人影闪烁,她也无心看顾。
“什么坐化?”她凶狠的瞪视着僧众,厉声诘问。
有年轻僧人忍不住上前悲声斥骂:“竟还扮作这幅痴情模样,却连佛子坐化的消息都不知,你有什么脸面去求见佛子!”
“佛子慈悲心肠,坐化前都为你求情,却还不知自己救下的是这等无心无肺的孽畜!还不快滚,小心我等捺不住手中法器,灭你个不入轮回!”
骗人......骗人......
假话!......骗人!
骗人!骗人!
……
骗子!
手上青筋根根暴起,狠狠插入青砖地底之中,血色漫上双眼。
喉咙仿佛破了个口,她重重喘息,声音枯哑至极。
你怎么舍得?你如何舍得?!
……你甘愿以身渡世人,却偏生,不愿渡我!
周围的众僧具是被这副景象吓的往后一退,神色惊怒不定。
她猛地仰头一声嘶吼,血液在身体里剧烈沸腾,她却已什么都看不见。
煌煌金塔内壁刻满了十八阿罗汉或坐或立的身影,金光普照,佛威深重,面貌各异,隐含万般慈悲。
佛子身披袈裟,独自盘坐在这降魔塔中央,白发披散,右手拨弄念珠,左手立于胸前,狭长的眉眼微微闭阖,神色淡然,口中默念偈语。
青衣轻飘飘的落到佛子面前,浑身鲜血形神狼狈,她却顾不得这些,只血红着双眼痴痴的望那佛子。
青衣缓缓走向佛子,哑声轻道,“骗子。”
“阿弥陀佛,贫僧生来便只为渡众生脱苦海。”他眼神通彻圣洁若莲,一如昨夕。
阿弥陀佛。
青衣柔顺的跪坐到佛子面前,眸光黯淡,她感受着他的气息对着他的方向,仰着头仔仔细细的将他的脸描摹了遍。
她已看不见。
“佛言大爱,佛语求真,我却是没想到,似你这般的人,其实最是冷心。”
阿弥陀佛。
阿罗汉的目光变得森冷,映着青衣面色苍白如雪。
“你爱世人,我却并非你眼中的世人。”
阿弥陀佛。
佛威愈加深重,逼压的青衣渐渐伏下身去,她顺从的趴在地面,不再悲泣。
“这是我命中该渡的劫,我怨你,又不怨你。”
阿弥陀佛。
“佛门自是澄澈清净,却怪我并非那寡欲之人。”
阿弥陀佛。
她阖上双眼,“难怪你为我取名青衣。 ”
阿弥陀佛。
“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她忽而开口咿咿呀呀。
阿弥陀佛。
青衣笑了笑,再无力支撑自己化形,变回青鸟的模样。
偈语终于停歇,佛子睁开双眼,平静的茶色眼眸中映着地面小小一只青鸟,羽翅凌乱,气息奄奄。
佛子抬头望向头顶嘴角含笑慈悲的佛陀,神情似喜似悲,终是低头缓缓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伸手将奄奄青鸟小心翼翼的捧到怀中,轻声叹息,“是我害了你。”
佛子双手将青鸟举高,低头轻轻地将额头叩放到青鸟身上,一缕金光从额头相接处迸发。
“青衣,我会以百世轮回修行的佛心,还你此世托付的真情。
爱恨嗔痴贪欲苦,阿弥陀佛,青衣,就此脱离苦海罢。”
放手罢,青衣......
放手罢……
青衣......
青衣......
青衣......
我若当真离开,你岂不孤单?
青衣轻轻笑着,混沌黯淡的眼睛对上面前人沉静如玉的面容。
我终究舍不得你难过。
你早就渡不得我了,可我仍旧是不愿放过。
这孤单的日子多么难捱。
我不会等你,我们早已打碎了骨头揉到了一起。
分不开的。
朦胧雾色被滚烫的初阳灼烧得愈渐稀薄,此刻正是山色渐明,万籁俱生之时。忽有一青衣女子出现在山林中,默默独行,她似是漫无目的,又似是心中有数。
只外人无法明悉。
或许是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又或许是上千年,总之她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她独自越过一座座高山,穿过一座座山林,跨过一条条川流,偶有几只鸣狐飞鸟作伴,也不过了了数次。
终于,不知轮回几渡春秋苦,她来到一颗大树面前。
她闭目在周围感受一番后,化为一只小小的青鸟,疲惫的躺在树下草丛里不再动弹。
终于找到了。
四周丛林里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几不可闻的窸窸窣窣声从远处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在渐渐靠近。
轻嗅着这气息,青鸟感受到自己早已僵硬的心脏又重新开始缓慢跳动起来,一股股暖流从心窝奔腾到身周四脉。
近了……
近了……
近了……
终于。
她静静躺在原地,仿佛气息奄奄。
一双手拨开眼前的杂草,看到草丛中躺着一只似乎是受了伤的青鸟,来人微微一愣,随即双手合十轻念一句阿弥陀佛,声音清朗气息沉静。
他伸出双手小心的捧起了青鸟。
青鸟好似害怕的颤抖了下,尖尖长长的黄喙轻轻碰了碰年轻僧人修长的手指。
僧人轻抚青鸟羽翼,柔声安慰道:“莫要害怕,贫僧这就带你回去医治。”
说罢,小心将青鸟护在自己的怀中,沿着离小镇最近的路,匆忙却尽量保持平稳的赶回去。
真好呀。
僧人感受到怀中的青鸟轻轻动了动,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鸣叫,温柔缱绻,欢欣不已。
我找到你了。
青鸟仰头清鸣。
不论人间悲欢喜,百年恩情爱与欲,原似惊魂一场黄粱梦,不过昙花一现,倏尔又是一场轮回。
天庭之上,层楼叠榭之中,此时仙来仙往,又是一场仙神盛宴。
新近升仙的小仙好奇,上前走到一老资历仙人旁边,问这活动究竟是为哪般。那老仙神秘秘的道,说那新出炉还热乎着的青鸾上神舍去一身修行,跳下轮回台啦。
这倒也是可惜了,小仙砸吧着嘴感叹,又疑惑了,可是这和这次仙神盛宴有何关系?
嘿,就你这些小仙不懂了,那青鸾上神可是四方神兽之一凤凰一族的族长,你说她要是不在了,那凤凰一族可不就乱套了嘛!
您老说的话,真乃至理名言!小仙奉承一句,又急不可耐的追问,那这活动就是和凤凰一族有关咯?
孺子可教,老仙老神在在的捋一捋长须,缓缓道,因此凤凰一族另择一族人引陵上仙,做了他们新族长。
哦!原来如此。小仙恍然大悟,向老仙拱手致谢,转眼又将话题引向其他尚未明悉之事,二人就此结伴,缓步踱进大门。
立在轮回台边上,抬手轻轻摇了摇腕上铃铛,清澈柔和的脆响在天边晃荡,引出一片鸾凤齐鸣。
她忽然低头,透过重重云雾,望向茫茫人间,正是休明盛世,花好月圆。
忍不住一声轻嗤。
“倒是如你我所愿了。”
立在一旁等候的小仙娥悄声向前提醒,“上仙,时辰快到了。”
引陵上仙于是抬首走进盛宴中心。
觥筹交错,欲念相交,她微微一笑,一片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