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化身鲑鱼看蒋公逆流而上

2、老章(2) 即便到了盖

　　即便到了盖棺入土的时候，也说不好一件事究竟是谁对谁错。对老章来说，老闫的身份颇为微妙特殊。老闫是他的啥？说老闫是酒友，没错，可在老章心里，老闫更像是他命里难得的贵人。老章初来乍到的时候，便是进了一个举目无亲的境地。居民们不上前找他，他也自然不敢去搭话。这也不是说居民们欺生，他们也不过是怕生。毕竟不知道往前多少代的生活里从来没出过一个外人，而今突然就有那么一位不期而至了。这种自我保护到也算是情有可原，老章的不请自来，虽无伤大雅，总归是有些让人胆战心惊。
　　老闫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个向老章伸出了手，还给了走投无路的老章一份活计，让他去自家开的家裁缝铺里当个管账先生。当然让他到自家产业里也有着老闫自己的私心，一是出于好奇，想更近的了解一下老章的为人处事；二是，老闫本就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不可能怕与生人打交道。毕竟，若是在外闯荡了半生，在外人面前却连个整话都说不清楚倒也是惹人笑话。与其让气氛这么尴尬下去，倒不如自己接过手来。
　　非亲非故，自然引起旁人的遐想，有人说，老闫也是为了报恩，之前听老闫说，之前在外面跑商遇上困难的时候，有位善人给过老闫一碗热粥。而现在的老闫，也就是想着去报答那善人的恩，才选择把老章留在自己身边。
　　简单的故事，有理有据，很难让人怀疑，再加上很多人其实也是想听个故事，也就纷纷去找老闫求证。而老闫只是笑笑，对这件事也不置可否。因为对他来说，老章唤醒了他早已沉寂在骨子里的那种热情，这热情与人也好，与事也罢，如今这热情再度喷涌，让老闫也是不免有些唏嘘。但对其他人来说，这份沉默显然不是他们要的答案，他们更希望在老闫嘴里面能听到什么抑扬顿挫的慷慨悲歌，这样也好在茶余饭后能多几份谈资。因此，他们便愈发的想去知道老闫做这件事情背后真正的心理活动。
　　但即便是这样，面对人们的追问，老闫也不过是淡淡一笑
　　“求个功德圆满罢了。”
　　老章最开始当那账房先生的时候，也不过就是想着能图口饭吃，自然也就不奢望着能有什么好的待遇。在铺子里能一天三顿有个整饭吃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能是老章容易满足，也有可能是之前吃了太多的苦，老章格外感激老闫，也就格外努力的工作。
　　这努力的工作，说白了也用不着他努力到哪里去，不过是努力的去结识这镇上的居民。旁的人们既都知道那外来的人就在闫老板裁缝铺里做了管账的先生，也就都想着抽空能过来“瞻仰“一下。而趁着这个机会，这裁缝铺的生意也是火爆了好一阵子，虽说大家都知道真正火的不是裁缝铺，但也是能顺道揽上了不少的生意，裁缝铺的掌柜也是显得颇为开心，还赞叹东家的眼光独特。当然，这显然不是说老闫最开始的想法就是借着人们对老章的好奇去讨个营销，纯属是无心插柳，倒也算是好人有好报。
　　就这样过了半年，老章把镇上的人算是认了个遍。能陪着王嫂李婶说个家长里短，拉着赵哥徐叔问个庄稼长势，倒也是颇为懂得规矩。老闫看着老章和街坊邻里打好了关系，也就把老章放了出去，让他自己能独立谋个生计。老闫还把镇西头的一间空着的铺子借给了老章，为的是即便没法每天都吃着饱饭，也是有个地方能避个风雨。
　　就在搬出铺子的前一天夜里，老章找到了老闫，拉着老闫聊了一夜。说是聊天，老章总是在问，老闫也总是在答。问老闫为啥要出镇子，问老闫怎么就决定进了商帮，问老闫遇过什么苦痛磨难，问老闫看过多少人情冷暖。老章越问，老闫越是百感交集，说着说着也就忘了情，失了控，说的越来越多。当然，老闫也想着老章能说点他自己的事，可老章也不过就摆摆手，
　　“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哪里是桃花源，老闫也是叹了口气。
　　“既不愿去说，那也就别去想了。”
　　老章一愣，红了眼圈。
　　临别的时候，老章突然从椅子上起来，两步走到老闫跟前，双膝一弯，就要下拜。老闫也是被他这突然的礼数弄的一怔，等到缓过来的时候，老章已经是跪在了他面前。
　　“东家，让我磕几个头吧。”
　　老章这个时候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在老闫心里激起了风雪。他知道了，老章在这座镇子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临分别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报答他。虽然很无力，但却无比的直接。
　　见老闫收回了去搀扶他的手，老章就恭恭敬敬的，对着老闫拜了三拜。从此以后，老章称老闫，只称东家。
　　老章辞别老闫后，就在镇上逛了逛。平日里，若无什么要紧的事，老章就只是窝在账房里。这半年里除了寥寥几次人手不够帮着去送货以外，竟没出过一次账房，因为老章也不盼着，自己在账房里也挺好，反倒是人多了是非就多，是非多了，牵扯的就广。但现在，也算是没办法，还不如安慰自己，倒也算是得了机会能在镇上转转。
　　老闫借给他的那个铺子在城西。城东城西如今也是没多大分别了，只是基本的布局还是按着古时候那一套来的。帝王坐北辰，城西总是要大户人家，城东相对就平庸一些。小镇里现在还保留着这样的布局，不过是祖辈传下的家底，也动不得。
　　老章之前在城东，而今突然又去了城西，也是有些不习惯。不过幸而城西这边的店铺大多数都是什么笔墨纸砚古玩字画，也是引着老章流连忘返了好一会，遇上个熟人了，再攀谈几句，就是那老一套。
　　老闫的铺子临着护城河，算是在小镇的西北角。路也算是通畅，南边是一家古董店，对过是一间戏园。戏院不大不小，楼上楼下刚刚好好一百座。这一百个座是啥呢，是小镇里还能动的老人的数目。听戏不花钱，想进就进了，听个乐呵，权是靠茶水和瓜果赚那几文。
　　说是戏院，也不过就是借了家酒楼改的。与那古代的戏班子倒也没多大区别。戏园大门上有块匾，上有“知德“两个鎏金的大字，倒是年岁久了，金色早已有些看不清。匾是漆红的桐木，缘何用梧桐做匾？听老人们说，字是第一任班主所提，而这匾也是班主亲自所选，与他所用五弦琴同出的木材。几代人下来，后世不知多少人把字重新上色，而这木匾却是如新。
　　“也算是老班主有心。”
　　老章叹了口气，并没有急着去店铺歇息，倒是把玩着手里老闫给的的铜钥匙，只是盯着戏园的两扇木门出神。
　　“嗯。”
　　没人知道老章想了什么，是如何说服了的自己，只看到他抬起头，迈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