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剪阳》Glasir

1、第一章

　　晰川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公寓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六点。

　　手叉腰挨个点齐箱子的数目，确认没遗漏以后再蹲下身拿起小刀开始划封条，呲啦呲啦的声音混合着东京十月依然闷热的空气，发酵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氛来。

　　假使晰川可以选择的话，她绝对不会在下辈子再做一个这么频繁搬家的人。

　　如果一个人从关东搬到关西再搬回关东不算如何，那么一个住过横滨住过京都住过大阪住过名古屋住过奈良住过崎玉现在又住到东京来的人算是什么？

　　哦好吧，答案四个字：这人抽抽。

　　现今抽成这样的人远的没有近的却有一个，就是拿着小刀边划边感叹自己比蚂蚁还勤快的晰川翔子。

　　把行李简单地归置了一下，墙上的古董钟已经很不客气地指向了八点。晰川揉着酸痛的胳膊做烽火轮状放松，决定先出去随便凑合一顿填饱肚子再去问自个儿那老不消停的老爸讨这次的搬家精神损失费。

　　出了公寓刚要划卡锁门，晰川的视野里就闯进了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发型是特别简单但是张扬的样子，周身围绕着男生特有的阳光气息，激烈运动过后的蓬勃的活力几乎要点燃整个空间。

　　「唷，挺MAN的啊。」

　　以上是晰川翔子第一次遇到邻居桃城武时，所想到的第一句话。

　　以后的发展在晰川看来就俩字：孽缘。

　　单纯热情如桃城怎么可能不在遇到新邻居的时候特豪迈地打声招呼「唷」一句，然后一把搂过新邻居摇晃着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去楼下居酒屋庆祝相遇的第10秒吧！」呢？

　　于是晰川就这么被拉了去，尽管她很嘴谗想吃意大利海鲜面。

　　公寓楼下没什么店铺，所谓的「楼下居酒屋」也是离了好几百米远。两人到了的时候一群下班的公司职员刚点头哈腰地散了去，所以小小的店铺里就站着他们两个也不显得拥挤。

　　老板穿着围裙绑着头带送上两扎啤酒和一些下酒的小菜来，逃城接过来喊一句「不客气了！」就举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啊……果然是啤酒最好了。」然后自己被自己感动得无以复加。

　　晰川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忙着围着自家老头跑，平时在家里有果酒碰碰就不错了，如今见到生啤那叫一心灵震动灵魂炽热。灌下一口后的表情和一旁的桃城跟克隆的似的如出一辙。

　　剩下老板撮着手，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酝酿了半天才决定开口唤醒沉醉在廉价啤酒里的两人：「MOMO啊，这女孩是你女朋友？」

　　「噗……」

　　「噗……」

　　喷那个什么的声音如同二重奏一般格外华丽。

　　「大叔，她是我的新邻居啦！」桃城一脸「我受不了你」的表情死命拍着老板的肩。

　　「那什么，谁是MOMO？」晰川看着眼前桃城的脸然后很不客气地放声大笑，「啊哟我的娘诶，你叫MOMO？桃桃小朋友乖乖跟姐姐我回家啊～哈哈哈哈……」

　　桃城看着晰川笑到扭曲的五官嘴角抽筋：「因为我姓桃城，只是姓啊！」

　　「哦哦……哈哈哈～啊呀不好意思，这视觉冲击太大我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潜意识，哈哈哈……」晰川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喂，小桃子，那你叫什么啊？」

　　「滚！你才小桃子呢！大爷我叫桃城武！」

　　「哦～还真的是桃城先生啊。」晰川把滑落到眼前的头发再别到耳后去，顿了顿忽然很正经地伸出手：「我是晰川翔子，往后请多多指教。」

　　「……啊啊，多、多多指教。」唔，我们原谅这孩子吧他从中学开始就一直这么……洁白。

　　往后晰川回忆起这段日子，觉得这是为她跟桃城最后能交往作下重要铺垫的一段记忆。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快乐的开始，那么日后所经历的那些磨砺也许就会没有美好的过去去为之扶持了。

　　第一次见面以后，晰川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个过于单纯的人。因为桃城是S高的体育老师，网球的地区选拔赛将要开始，他要负责带领队员们集训。

　　晰川还是过着跟以前一样的生活，平时没事的时候在家里打游戏搞涂鸦除了打扫洗衣做饭以外什么事情野什么事情就去干。老头子有活要吩咐的时候，就赶紧打扮得人五人六的跑去地区所在的分公司，在一群听力残疾的人面前用手语比画比画推销自家的产品，冗长的商品介绍会结束以后就跑去老头子那要生活费，回到公寓后继续重复「狂野」的生活。

　　不过桃城是不知道这些的。所以当他再次特豪迈地敲开晰川公寓的房门却看到晰川在那对着空气无声地对着口型，双手牵动着空气画出一个个虚空的符号的时候，他被雷了个外焦里嫩。

　　「你你你……哑巴？」桃城难以置信地看着晰川。

　　「去你的，我是哑巴我能跟你说话？」晰川手叉腰站在那歪了歪头，「把门关了小子。」

　　「哦。」桃城伸长手拉上门，转过头继续问：「那你怎么……啊？」

　　晰川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DVD里的光盘拿出来，然后转身伸手开始蹂躏桃城的头发：「不是只有『阿巴阿巴』的人才可以学手语的，这可是我谋生的专业武器诶。」

　　「谋生……？」

　　「嗯，在我家老头子那帮他宣传新产品，他说自己家里有个专业劳动力就不用花钱请外援了所以把我当成行李似的跟着他满日本乱飞。」

　　「哦……那你家不是很有钱？！」

　　晰川晃晃脑袋笑了，说：「也许吧，反正我的生活费是这个数～」

　　以后桃城就拜倒在了晰川伸出的五个手指下，天天蹭饭乐此不疲。

　　世界上有人相信一见钟情，有人相信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总之无论如何，蹭食蹭到最后磨出爱情火花的还真是不多见。

　　不过所谓nothing is impossible，还是一句老话就是远的没有近的却有一对那就是桃城和晰川。但是所谓交往什么的，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两个人依旧如前的拌嘴，追来闹去，喝廉价啤酒喝得无比享受，有时候很长时间不见面有时候又会一直腻在一起。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两个人有时候会一起学习一下手语。当然都是晰川教桃城……但是老实说是有一定成效的，比如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用上手语，就能话解很多言语带来的伤害。

　　那么所谓交往，到底是什么呢？

　　——当晰川还在考虑这个幼儿园小弟弟就能替他回答（好吧也许他的回答是：交往就是H最高！）的问题的时候，只有交往了才会遇到的麻烦就自己送上门了。

　　这个麻烦形状如球，色如泥土，毫无香气，所以说是格外现实，那就是父母的干涉。

　　在晰川老爷子的概念里，女儿应该是一个只会小口抿果汁的淑女，有很长很长的头发穿着有很多很多蕾丝的裙子，出嫁前在公司里做点事，门当户对嫁出去以后就要相夫教子，要每天温柔地在家门口目送家人出门说一句「路上小心」……

　　但是现实无奈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事实上他的女儿是个大口灌啤酒、头发刚到肩、喜欢牛仔裤、什么野玩什么连喜欢的男人也跟着很那个什么……洁白的人。

　　所以老爷子怒了。

　　如果他做父亲还拥有的权利就是拆散女儿如今所谓幸福的爱情的话，那么他也许会好好实行，让女儿明白什么样才叫现实的幸福。

　　「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两个礼拜后我要离开东京了，你可以权衡一下到底是要那份不值得相信的爱情还是要一个完整的桃城武。」

　　晰川老爷子的最后通牒便是这样下达的。晰川一边把薯片咬得噶嘣噶嘣响一边看着短消息碎念「好你个老头子名侦探那个什么南看多了是吧？跟我玩这套？」

　　然后世界一下子静默下来。

　　晰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眼泪。

　　晰川一直没有告诉桃城自己的决定。每天还是一样的过，看看手语讲座打打游戏喝喝酒。晰川每天遇到桃城的时候就笑得很灿烂，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就开始默默整理行李，好象白天已经把所有的快乐都透支光了一样，近乎虚脱的惘然。

　　桃城却出乎晰川意料的察觉到了什么，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晰川笑笑说：「还有三天就告诉你。」

　　「还有两天就告诉你。」

　　「明天再告诉你吧。」

　　然后两人见面的地点就是在新干线的站台上。

　　晰川从不知道所谓的离别根本没有等待离别来得痛苦。所以当她提着行李箱看着她面前的桃城的时候，心底里忽然流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

　　晰川笑起来，对桃城深深地弯下腰鞠躬，说：「小桃子，这三个月来谢谢你的关照。」

　　然后晰川一直不敢直起身，也许是因为害怕地心引力会把眼泪全部吸引出来。直到仿佛很久很久的以后，她才听到桃城有些沙哑的嗓音，说着「我才是，谢谢你的关照。」

　　车厢里传来温暖的提示声，示意列车将要出发。

　　晰川看向窗外。

　　一月的东京没有下雪，但是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却被一大片氤氲的水气所遮掩。

　　因为晰川看到桃城站在站台上，很随意的伸出右手手指在空气中虚无的一点，右手下滑到腰侧划出一弧曲线，然后食指和中指相扣，勾勒出一个无比美好的圆。

　　那天，晰川翔子哭得很厉害，因为她看到桃城武对她说：

　　一定，要幸福。

　　到达北海道两个月后，晰川翔子依旧在咒骂自家老爷子：「天啊这都三月了还冷得跟冰窟似的地方为什么要骗我来啊啊啊啊！！」

　　然后低下头认命地带着厚厚的手套笨拙地掏着磁卡要开公寓的门。忽然觉得视野里闯入了一个身影，抬起头看到旁边站着一裹得跟饭团似的男生脚边放着一摞行李，正在艰难地掏磁卡。晰川想着「啊呀这同病相怜的新邻居哟」就想凑上前去套近乎。

　　刚才豪迈地吼上一句「唷，兄弟！」，对方已经很熟练的搂过自己就要往楼下走，边嘀咕着：「北海道的公寓楼下有没有居酒屋啊……？」

　　晰川翔子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所谓的交往。

　　就是有个人能剪下一段阳光送给你，连北海道的冬天都被温暖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