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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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斯莱曼显然是个守信的人。说霍夫曼家没有女主人，就确实连个女性家庭成员都没有。我们拜访时，是由这位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先生亲自招待的。家里的唯一一个女佣在花园的草坪上陪一位金发的小姑娘玩耍，亨利.霍夫曼就自己为我们泡茶。茶是好茶，比不上岁老师和陈老师喜欢的那种，在这里却也难得。
他身上有着这个时代那种老贵族的守旧气派，长相也冷峻严厉，但眼睛却是永远笑着，语气也是轻快和善的。他认识斯莱曼，却并不对他的忽然出现和拜访抱有丝毫好奇，提琴手看上去和他也熟稔，自然地坐在椅子上，好像是自己家似的。等男仆送来些点心，他居然还自己站起来，取过湿润的手巾一一分发。
擦过手，我看他俩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像要享受这舒缓一刻，便随便找了个话题：“说起来，我以前没听说过饭前有这样的习惯。”
霍夫曼瞥了斯莱曼一眼。
“你要问萨尔。”他笑着说，“这样的臭毛病，大多是他待客时流行起来的。”
“至少干净。”斯莱曼眼皮都没抬，“或者像你一样刚擦完屁股就去抓点心吃？”
霍夫曼被他刺了一句，无奈地摇头。他慢悠悠地取了块饼干，咬下一口，接着吐槽道：“小朋友，你觉不觉得有他在场，我们看起来就像夫人聚会？”
我一时无言，深深感到了这两位成年男士的小学鸡本质：“……还好。”
没在损人方面获得支持的男性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你们来做什么？”
我看向萨尔。
“拜访你，顺便请你引荐一下罗莎蒙德夫人。”
听到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霍夫曼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要见我姐姐？”
萨尔看了我一眼。
“毕竟罗莎蒙德夫人也是领主夫人……”他含糊地说道，“虽然我之前可没听过你姐姐的大名。”
说是引荐霍夫曼，到这儿却又有意隐瞒了我的存在，谈起罗莎夫人来。霍夫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我一眼，不知领会到什么，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他一边爽朗地笑着说“明白明白”，一边却又遗憾地耸肩，看着我说：“那你可得让你的朋友做好准备。罗莎不是什么轻易会敞开心扉的人。也许你们得从写信开始……”
他促狭地挤了挤眼睛：“不过我敢保证，她绝对比你想得还要…漂亮。”
我一时无话，感觉诺亚的棺材板快要压不住了。斯莱曼大概也看出我的窘迫，抬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干莓饼干似的东西，算是堵了他的嘴。在霍夫曼唔唔的抗议里，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最近领内有大规模病症的迹象吗？”
“就知道你总要关心这个。”他用力咽下去，抱怨道，“什么都没有，放心吧。罗莎在看着，她对领内卫生方面的要求有时候简直让我怀疑她得了歇斯底里症……可以说是神经质了。说到死，瑰纳河边上倒好像有几起谋杀案，听说挺血腥，不过都是贫民，也没什么人去管。”
“有多血腥？”我问。
“……萨，你带过来的朋友真是和你一个性子。是桃花石国人吗？这两年很少见他们乘船过来。腥不腥不好说，血确实多，又都是女人，听说心脏被挖了，暴尸街道，吓晕了不少人。”
萨尔的一边眉毛轻轻拧起，我也记住了这点。瑰纳河应该就是Chiara洗衣的河，河边应该是说那堆比妓院还破旧的棚屋聚成的贫民窟。那地方看起来已经算是贫民区，估计也不会有人管。毕竟是这个时代。
我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在烧熟的水里尝到什么怪味。霍夫曼扭头，看向窗外，他的眼神爱怜又温柔。
他在看那个小女孩。她有双和父亲肖似的绿眼，皮肤白皙匀净，不知是不是感到了父亲的视线，转过来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容总是能治愈成年人，他甩了甩头，似乎已经把刚刚提到谋杀时的凉意甩出了体外，神色有些怅惘：“比阿特丽斯的母亲也是桃花石国人，可惜……父亲就是早逝，我和姐姐又一个丧夫一个丧妻，也不知道是不是家族诅咒。”
斯莱曼轻哼一声，不置可否。这位霍夫曼先生倒也好脾气，说着让人拿来一对袖扣和一只小布包，都放在桌子上。他不提价值，只看着很大方地讲桃花石国都兴什么见面礼，要我随便拿去戴。上头嵌着青金石，沅芷……冯澧兰有串手串就是青金石做的，比这个品相好得多，我估计价值也不高，就接着了。只是一瞬间有种小时候跟着长辈去拜年讨赏的错觉——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按辈分算他是老师的爹，我该叫师爷。
师爷大人看着我收了，才把布包拿过来。霍夫曼又吃了一块饼干，饼干渣粘在嘴角，合着红茶黏了小半圈，很不体面，甚至有点好笑。他拿手帕随意擦了擦，说：“你们要是去拜访她，麻烦把这个带过去。”
斯莱曼的手捏了一下，我看见那是个徽章似的轮廓。
“是什么？”他随口问。
“她自己创办了个学会，只收女人。应该是验证身份的小玩意。”霍夫曼懒洋洋地唔了一声，“……丢三落四，别人面前也不见他那样。”
这话的语气是个十足十的纨绔子弟，尤其他还穿着紧身裤和科多佩斯待客，更显得轻浮好笑。但没一会，女佣把小姑娘带过来，稚气的小脸紧贴着他的腰时，他又露出了十足的傻爸爸表情。傻爸爸把女儿一抄，在小女孩的惊呼和欢笑里，霍夫曼朝我们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他毫无维持形象的自觉，用力吧唧了女儿两口，一点也不客气地说，“忙着带女儿，萨尔和这位……小先生，你们自便。”
还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和萨尔对视了一眼，他露出个算得上宽慰的表情。霍夫曼依依不舍地放下宝贝女儿，一步三回头把我们送上了马车就极度敷衍地挥挥手跑回去了。
车夫这会换了一个，是张陌生的脸，大概是新雇的。男人的身量和萨尔差不多，操着一口当地土话口音，问我们去哪儿。萨尔停了一下，那车夫用我听不懂的土话嘟囔几句，他叽里咕噜地回答，两个人像是争执什么。争论了几句，他才说：“知道了。老地方停下等一会，然后回家。”
马车颠簸地动了起来。没出一条街，有架马车和我们擦肩而过。我正朝外张望，正巧和掀起帘子，凝视马车外的女人撞了个面对面。女人涂着萨尔伪装同款式十丈眼睫毛，好在可能因为漂亮，而且是个女人，所以显得不如萨尔那样令人感到冲击。她神色略有些憔悴，但依然掩饰不住身上的风韵，像那些古典音乐剧里才会出现的美人。
美丽的女人看了我一眼，露出客气的歉意笑容，伸手拉下了深色的车帘。
“那是霍夫曼的情人。”
我愣了一下：“情人？”
“年收入五千磅的情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萨尔嘲笑地抬起一边嘴角：“可惜是不准备结婚的情人。”
“为了他女儿？”
“你会错了意。”萨尔回答，“是这位女士不肯结婚。她的业余爱好是剧院女首席，结婚后恐怕就不能再干下去了。”
“……”我一时无话，“对这个时代来说，确实很特立独行。我的长辈不少也都是不婚主义者，我能理解婚姻对某些女性来说是负累。”
萨尔沉默。过了很久，他才忽然说：
“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不婚才是负累。”
他笑笑，表情一瞬间居然和送我来时的阿尔勒有些相似。
“婚姻对于一些人来说，是最好的掩饰。结了婚的女性丧失了自己的身份，没人会在意一个贵妇或者寡妇在家做什么，而如果她们是未婚的少女……”
“到了。”车夫说。
萨尔从手边拿过一顶帽子戴在头上，帽沿压得很低。他咽下了口中未完的话，匆匆离开。车夫也跟在他身后，这么一看，和他身量相似，却过早地被什么压弯了腰，显得含胸弓背，无端矮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店铺，我百无聊赖地探头出去看窗外的行人，才忽然发现斜前方就是之前迷路遇上过的剧院。这会门口站了个女人比划着什么，远远看起来妆容精致，可动作神态则显得相当神经质。
我开始以为是来剧院找事的，脑补了一堆无情负心汉爱上剧院女主演原配一朝发现大闹歌剧院的剧情，想到那个指路的中年人，正准备出去看看什么情况，里头倒是先出来两个女人，相当温柔地哄着她，隐隐听到一个说“密涅瓦，我们……吃面包吧”，另一个又说，“阿比盖尔……回来知道了……骂……”。那女人看起来是智力有些缺陷，仔细一看，身上的贵妇服装好像也是戏服。她孩子似的哼唧了两句，不知怎的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泣起来。
她一开嗓，我吓了一跳。这声音和本人产生了强烈的反差，传来的哭声细嫩甜美，像是少女，连路人也都投去了奇异的目光。
“你真是随时随地都能被漂亮女人吸引走目光。”
不知何时回来了的萨尔斯莱曼在一旁说。
我看了他一眼：“是漂亮女人要撞到我眼前来。”
他的头发似乎比刚刚整齐了些。男性把怀里的盒子放在一旁，捂住嘴咳嗽了两声，把帘子拉上，取了根香烟出来，不抽，只放在鼻尖慢条斯理地闻。
现代工业制造的卷烟，不点燃时味道其实是很淡的，但他还是嗅得分外着迷。车夫这次没问什么，马车径直朝住所开去，此时已经是黄昏，今天下午是多云的天气，能看到教堂的薄云被照成一片猩红。
我凝视了几秒萨尔，抬手握住了不久前已经重新启动的臂环。
古怪的违和感似乎有了答案。光影的对应关系和光源并不匹配，这才是违和感的主要来源，尤其是他的脸部，光影方向和五官高度与外部光源方向根本不一样，就像一个人从一张照片里被剪下来，强行贴到另一张照片里，当然会显得很奇怪。
就像是游戏里的贴图错误。
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不禁喃喃道：“难道真是个异形生物的拟态，这也太离谱了……？”
“你在说什么？”
【玩家在说什么？】
【萨尔斯莱曼的贴图错误。】
“看到云，想起了之前遇到的一种怪物。”
萨尔斯莱曼只嗯了一声，没细细追究。不过问也许就是他能作为锚点帮助那么多人的原因之一。
至于我，则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脑波和嘴“说”不同的含义真是太难为我了。
刚刚那话说得很离谱，但诺亚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我回答的同时便迅速做出判断，开始行动：【正在扫描颅骨数据……】
【别扫描那个。”】我提醒他，【建个模分析一下光线对应关系，再对比他的影子，看看造成这种现象的是什么原因。】
诺亚依言照做，很快，他给予回复道：【这是全息影像。】
趁着下车之前的空档，我草草得出判断：【离谱。】
【什么？】
【你不觉得这个时代背景出现这种东西很离谱吗？而且他是黄昏期来的，这时候还不认识我们没回到日出时代，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技术？】
【我相信玩家的判断。】
我没回答。“斯莱曼”先一步下车，站在斜下方。他湖绿的眼睛在这样的逆向光线下几乎变成了黑色，依然是平静轻松的。
【我没有判断。】
我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希望。】
“希望一切顺利。”
“萨尔”微微偏头，冲我短暂地笑了一下。
“会如你所愿的。”
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