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所谓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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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颜末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哆哆嗦嗦地把今天第三十六团纸扔进邮箱形状的垃圾桶。她瞥了一眼挂钟，继而用力把手中的被单纽成一团。
……死陆之昂，臭陆之昂！！
……你夫人我都病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前几天颜末到帝都出了一趟差。带去的那几件薄薄裙衫显然抵御不住京城料峭的春寒，她又为了自己的“女神”形象死活不肯多穿，就这么在北方的冷风中生生冻了一个星期，回来就毫不意外地着了凉，在医院吊了三天盐水，整日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今天正是最难受的时候，浑身燥热，鼻子也堵得很不舒服。好死不死最应该在家伺候她的陆之昂被颜大壮拉着参加一个“不得不去”的饭局。
可恶！！！想想就来气，饭桌上肯定又有不少小姑娘朝他暗送秋波，偏偏她这个正宫不在场，只能窝在被子里对着挂钟干着急。
……都快11点了，那家伙到底在干嘛……
颜末委屈巴巴地侧躺在床上，拿被单把自己裹成了个蚕宝宝。
……王8蛋，回来就让你睡书房去！气死你，呕死你，哼！！！
就这么在心里咒骂着，颜末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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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好久没做这个梦了。
梦里，她看见陆之昂熟悉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空气中飘散着她最爱的糖醋小排的味道。
颜末满心欢喜地想跑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饭菜端上桌。餐桌边围坐了几个男男女女，模模糊糊地看不清面容，但是她知道是谁。
傅小司，立夏，程七七，遇见。
都是跟他一路走来的好朋友。一群人热络地喝酒谈笑，陆之昂在其中显得特别活跃，特别开心。那种笑容，是在和她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心底略过一丝酸涩。她想走过去，想加入那温暖诱惑的场景里，触手却发现面前隔着一块巨大的玻璃，冷漠地阻挡在她和他们之间。
颜末着急起来。然而不管她怎么敲打嘶喊，那边的人就是听不见也看不见。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进不去他们的世界。
就连陆之昂，那个她朝朝暮暮心心念念，不惜放弃学业从日本一路追回国内，不惜为了他和颜大壮吵架翻脸的陆之昂，也只顾和小司立夏嬉笑打闹，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换做是现在的颜末，一定会信心满满地打破那面玻璃墙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撒娇。
可是在梦里，她似乎又变回了当初那个无助的女孩，那个一味付出却得不到所期盼回应，依旧拼命硬撑着不肯放手不愿放弃的傻姑娘。
孤单，委屈，失望，悲哀。
种种平日刻意忽略阴暗的情绪，此时都从心墙的缝隙中汩汩地涌了进来，瞬间将她无情地淹没。
颜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沉在水里。上下左右空无一物，只有无穷无尽的暗蓝色的静止的水，以及死一般空虚的静默。
张开嘴，舌尖尝到眼泪苦涩的咸味。
被抛弃的痛苦是如此强烈，那些自暴自弃的灰暗念头，再度如白纸上晕开的墨汁一般浸透了她冰凉的心。
……陆之昂……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你对我的好，究竟是因为无奈因为愧疚因为你温柔的天性，还是因为你真的爱上了我，爱上了这个刁蛮任性疯疯癫癫，却真心真意喜欢你在乎你，愿意为你抛弃骄傲虚掷青春的颜末。
其实打从一开始，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不公平的。
他让她，他宠她，他无奈又好笑地包容她一次又一次的无理取闹。可是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动的。
而她，却一天比一天更加依赖他。吃蹭喝蹭职位蹭房间，直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楚，她在意的究竟是他的照顾他的陪伴他所给予的温暖，抑或是他这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狡猾的家伙，明明什么都没刻意去做，却以那般不容抗拒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入侵了她的生活，满满地占据了她的心。
一想到以后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跟她吵架斗嘴的声音，再也感觉不到他怀抱的温度，还有他的手抚过自己发顶的那种令人心跳的触感，她就觉得心脏仿佛被生生撕成了两半，痛的锥心刺骨。
不知何时，颜末已经是满脸泪水。
而拥着她的那个怀抱的主人，也因此更加不知所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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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昂一进卧室就感觉到了不对头。
他的小姑娘居然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尽管喷嚏连连却依旧精神饱满地数落他。房间里安静得很反常，正因如此，那断断续续的轻声呜咽也就听得格外清楚。
陆之昂轻手轻脚地走近细看，只见颜末白着一张小脸缩在被子里哭，长长的睫毛都被泪水浸透了，像沾满雨水的蝶翼般柔柔弱弱地垂落着。
他顿时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慌，手忙脚乱地将她裹着被子一同抱进怀里。颜末似乎是被梦魇住了，叫了几声也没有反应，只是拽着他胸前的衬衫呜呜地掉眼泪，每一颗都像砸在他的心尖上。
见到小妻子这副模样，陆之昂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追悔自己不该只顾着买药买吃的，忘了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末末，末末……醒醒……”
放柔了声音，他狠下心用了点力拍了拍她的背，又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擦拭她湿漉漉的脸颊。
颜末抽噎了两下，颤巍巍地睁开眼睛，里面暗淡柔亮的水光让他的心狠狠软了下去，不禁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用拇指拭去眼角新冒出的两滴泪，柔声问：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颜末没有动，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说话，就在他开始慌张起来的时候，她蓦地伸出纤瘦的手臂搂紧他的颈子，将冰冷的小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带着哭腔的声音朦朦胧胧，闷闷地消失在雪白的布料中：
“……陆之昂……我好怕……好难受……你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胸腔里原本堵着的那一团沉重的酸涩愈发绞痛起来，他下意识地搂紧了她微微颤抖的小身子，侧脸更紧地贴住她细柔的发丝，嗓音软得不像话：
“好好好，我不会走的……末末……咱们不哭，不哭了好吗？”
颜末埋着头一动不动。陆之昂叹了口气，一下一下地轻轻顺着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哄道：
“……末末……末末？别哭了好不好……再哭下去明天眼睛又该肿成小桃子，可怎么见人啊……”
“讨厌——”颜末锤了他一下，终于抬起头来，揉着眼睛糯糯地嗔怪道，“……有你这么哄人的嘛……”
见她总算平静了些，陆之昂暗自松了口气。拿下她那两只沾满细菌的小爪子，从床边抽出几张纸巾替她擦干了双眼，边擦边说：
“行了行了，起来就赶紧喝药。我刚才摸你好像又烫了，是不是晚上忘了吃药？我给你买了强效退烧药，赶紧吃，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
“我不要！”颜末躲开他的手，嘟着嘴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唠叨，“那药又腥又苦，闻了就想吐，我不喝！！！”
然而陆之昂态度很强硬：“那怎么行！再这样继续烧转成肺炎了怎么办？不喝药就去医院打针吊盐水，你自己选一个！！”
“陆之昂你怎么这样……”颜末委屈极了，睫毛忽闪忽闪眼看又要往下掉金豆，“天天就知道逼我喝药……我都这么难过了，也不知道做点好吃的给我……”
听了这话陆之昂猛地一拍手：“好吃的，有啊！！！”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客厅去，很快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走回来。
……被小丫头一哭都把他给吓忘了，这可是今天跑了大半个城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陆之昂打开包装，露出里面甜香四溢的蛋糕，递到颜末面前：
“喏，你昨天非说要吃的。”
颜末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形：“啊呀我的最爱~~你怎么买到的？那家甜品店很早就打烊了呀！”
“噢这个么……他们城东开了家分店，新开业关门晚，我去的时候都卖完了。刚好赶上师傅正要走，我磨了人家半天才肯给我新做一个……”
陆之昂说的轻描淡写，聪明地没有提自己是如何演技大爆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的仿佛他媳妇儿身患绝症不吃这块蛋糕就立马含恨归西一般。
颜末不疑有他，拿起小叉子尝了一口，瞬间破涕为笑：“.…..嗯……真好吃^^”
不愧是小吃货，翻脸比翻书还快，马上就阴雨转晴。双手一伸，赖到他怀里撒起娇来，“之昂——你对我真好——”
陆之昂无语地看着她为了口蛋糕就把一切不愉快忘到脑后，咳嗽一声关上盒盖，义正辞严地嘱咐道：“这个待会儿再吃，现在先把药喝了！”
“啊——？”颜末幸福的小表情顿时垮了下来，这回倒是没有像往常那样任性耍赖，哼唧了两句就乖乖坐好等待吃药。
“这才乖~”
陆之昂很满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颜末气鼓鼓地斜眼看他顺手拿走了床边的蛋糕盒子，杜绝了自己趁他不在偷吃的指望。
陆之昂转过身，一手放在嘴前忍住笑，默默走出房间替小丫头冲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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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退烧药，再加上先前哭泣消耗掉了所剩不多的体力，颜末吃过蛋糕之后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困倦起来。等到陆之昂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回屋看的时候她已经蜷在被子里沉沉地睡着了。
慢慢关上卧室的门，他放轻了脚步穿过客厅走进书房，瘫坐进书桌后舒适的皮椅，抬手松开了领口最上方的两枚扣子。
今天提早下班被老板拉着陪酒，然后又去给颜末买药买食物，他还剩下好几份报表没有批，明天早上就得签字上交，看来今晚难免要通宵了。不过他现在身心俱疲，还是有必要先放松一会儿。
随手打开音响，调低了音量。在万籁俱寂的静谧黑夜里，男人低回的歌声显得格外温柔，格外有感染力——
Sometimes late at night
有时候就在深夜
I lie awake and watch her sleeping
我清醒地在床上久久凝视熟睡的她
She\'s lost in peaceful dreams
她在平静的睡梦中沉迷
So I turn out the lights and lay there in the dark
于是我关上灯躺在黑暗里
And the thought crosses my mind
一个念头悠然掠过我心头
If I never wake up in the morning
假如早晨我不再醒来
Would she ever doubt the way I feel
她会不会怀疑那份我一直珍藏心底的
About her in my heart
对她真挚的感情
If tomorrow never comes
倘若明天永不再来
Will she know how much I loved her
她会否知晓我有多么爱她？
Did I try in every way to show her every day
我是否曾千方百计，日复一日
That she\'s my only one
让她明白她是我的唯一
And if my time on earth were through
如果我的生命走到尽头
And she must face this world without me
她必须面对这个没有我的世界
Is the love I gave her in the past
那么我曾给予的爱
Gonna be enough to last
是否足够伴她地久天长
If tomorrow never comes……
倘若明天永不再来……
忧伤的曲调在如水夜色中静静流淌。
他侧耳静听。也许是因为一天奔波劳碌后的疲惫，又或许是因为目睹颜末落泪影响了情绪，平日看来近似无病呻吟的旋律字句却莫名地触动了他。
难得地，陆之昂开始仔细思考起他和颜末从相识到如今的点点滴滴——
说实话，他也搞不清楚最开始对颜末是怎样一种感觉，又为什么纵容她略显强硬娇蛮的靠近。或许因为心软，或许因为孤独，又或许，是真的萌生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好感。
很多时候，人与人的关系一旦涉及到感情，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很少有人能条理明晰地分析出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人，甚至有时都不能确定这份心情究竟是不是喜欢是不是爱。
而男人在感情上往往是迟钝的动物。他一向都是凭借着直觉与本能行动，想做什么就做了，却很少去思考言行背后隐藏的动机。所以在生活天翻地覆之前，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为什么明知她与理想中的女友相去甚远，还是接受了她胡闹似的交往要求
为什么要陪她逛街给她做饭跟她去旅游，心甘情愿为她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全职奶爸
为什么面对她接二连三的，既呆萌又露骨的暗示，内心一次比一次动摇得厉害，却硬要表面强作镇定地嘲笑捉弄她
为什么误以为她与别人暧昧不清的时候，心里会这么忐忑失落五味杂陈，他自认为在挽救失足少女，又岂知在这堂而皇之的理由下面没有一点点私心？
为什么冷战期间几天见不到她就心神不宁，还把她的照片放进钱包里总是忍不住拿出来看看
为什么会记得她无意中说出口的话，特地去买那朵永远不会凋零的樱花给她
为什么……
人都是有惰性的，他竟也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不问原因，习惯了被动地去等待。带着忍俊不禁又隐隐盼望的心情，看她笨拙勇敢又可爱地努力纠缠自己。而他，也因此认识了许许多多以前从未见过的颜末。
她从最初看不分明的女神变成了有血有肉的女神经，再后来，有他刚开始并不是那么欣赏的任性骄纵胡搅蛮缠，也有冰雪聪明古灵精怪，有为他和朋友挺身而出的重情重义，有应对危机并肩作战的稳重可靠，更有睡梦中茫然念着母亲的惹人怜惜的脆弱。
这只狡猾的小狐狸，其实早就悄然钻进了他心里，占据了不可忽视的一方天地，并且还在偷偷地一寸一寸扩大自己的地盘。
她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发现，又或者从不曾费心去想。
然而等到他历经伤痛磨难，真正成熟到足够看清楚自己的心意，想要许下承诺给她梦想中美好的未来，生活却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可是啊，即便如此，他仍旧牢牢地记得那日，机场回眸间看到她纯净如雪的笑颜，宛如从天堂缝隙漏下的日光，灿烂又深刻地印在了他的心上。在逃亡中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深夜里，那样甜蜜而痛苦地温暖了他绝望中几近麻木僵死的灵魂。
直到现在，经历过风风雨雨，经历过柴米油盐，她早已成了他生命中无可替代的重要存在。
只是，他到现在才发觉，他竟从没有告诉过她他有多爱她，有多想一辈子疼她宠她保护她，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为她支撑起一个家，让他的小丫头可以一直这样孩子般天真单纯无忧无虑，永远不用去理会外界的险恶与肮脏。
夜深了，男人沙哑而低沉的嗓音还在轻柔地吟唱。
他垂眸提笔，摊开雪白的纸页，一字一句，郑重地写下了那些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所谓惊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