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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所谓母子 ...

  •   浅川的夏末凉意初透,她缩了缩肩膀,将身上的略显单薄的毛线开衫又裹紧了些。

      郊区的山路略有些崎岖,颜末爬几分钟就要歇一歇。索性景色很好,群山浸染了夏日层叠的翠色。她走走停停,循着记忆中的小路,很快就来到花岗岩雕砌的典雅大门前。

      墓园一如既往的清冷,放在以前颜末是万万不敢独自前来的。可是因为知道这里沉睡着一个跟至爱血脉相连的女人,便觉得冰冷的大理石和随风晃动的森森树影,都染上了属于那个家和那个人的暖意。

      颜末熟门熟路地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在一排排雪白的石碑中弯弯绕绕。

      这个地方她昨天刚来过,牵着女儿软软的小手,望着前面两个男人高大沉默的背影。

      三岁的语含还是懵懵懂懂的,却敏感地察觉到大人沉重的心情,不再像前天晚上那样一个劲地问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乖乖在颜末的提醒下对着墓碑上黑白的相片叫“奶奶”,还把特地折好的小船和纸鹤交给爸爸,一起烧在了坟前。

      陆之昂有些怔然地望着女儿,继而低头接着烧纸。然而颜末分明看见他眼眶红了,却也只好装作没有注意到,蹲下来把语含揽进怀里。

      小女孩香香软软的身子紧紧依偎着她,也学着爸爸妈妈和爷爷的样子一脸严肃,虽然她小小的心里未必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末搂着女儿,凝望照片上浅笑嫣然的女子,忽然觉得有好些话想对这个天人相隔的长辈说说。

      所以今天,陆之昂和父亲一道去拜会老友,她就把语含托付给了隔壁邻居,在家里留了字条后就独自驱车回到了这里。

      在那方小小的坟墓前停下脚步,昨天放上的花朵依旧鲜妍地盛着露水。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白石冰凉的表面。

      被定格的影像里,秀丽的女人正朝她温柔地微笑。她看着她,再度感觉到有一根纤细却柔韧的线牵系在她们之间。

      她和她从素未谋面,可是却因为爱着同一个人而有了交集,缔结了不可分割的联系。

      她对颜末来说并不陌生,甚至比很多仅仅几面之缘的人要更加熟稔。陆之昂其实并不常提起母亲,她知道他是一个习惯于掩藏心事的人。所以他说过的关于妈妈的每一句话,颜末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她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娇柔的妻子。她知道她总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即使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也不曾狼狈地丢掉自己的优雅。她知道她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她知道她不悔。

      有时候,当她看着自己在这世上最爱的人。他的一颦一笑,他的明快与温柔,他精湛的厨艺,他对身边的人不漏声色的体贴纵容,他为了至亲甘愿赴汤蹈火忍辱负重的不怨不悔。

      看着这样的他,颜末总忍不住去猜测是怎样的母亲,方能生养出像他一样的儿子来。如今她也已为人妻,为人母,所以能更切身地领会到母子之间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联系。

      颜末透过他去猜测那个女人的模样,而她又让她更深地了解自己挚爱的人。

      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昨天深夜,她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缠绵的余韵尚未散去。他们的肌肤毫无间隙地相贴,沾染了微凉细汗仿佛在无声地融为一体。

      昨夜的纠缠似乎比平日来的更加绵长倦怠,却又有一种轻得令她承受不住的飘摇,仿若笼了层沉甸甸的迷雾。

      她静静聆听他的心跳,等待着,以为他会再度跟她说起母亲。然而他只是无言地轻轻抚摸她光洁的脊背,而她却从他黯然的沉默里感觉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由地难过起来,于是坐起身子,迎着对方有些诧异的凝视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以前,总是他抱着她,现在轮到她来抱他了。

      他的身子僵硬了一瞬,很快就又放松下来,双臂搂紧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侧脸贴上她柔弱的肩胛。

      时间缓慢而艰涩地划过,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一点一点沉落下去。

      颜末长这么大以来从没有埋怨过老天,就连陆之昂飞来横祸两人天各一方的时候都不曾有过。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命运是如此残忍,就那样轻易地带走了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女人。

      如果他母亲还活着,一定会比陆爸爸更宠语含,也会将颜末像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着。更重要的是,他会有一个完整的家,看着三个最爱的女人其乐融融地相聚,该是多么圆满的幸福。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没有侥幸,没有如果,只有永远填不满的巨大空洞。

      颜末把脸靠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前,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泪在眼角慢慢凝聚,然后顺着脸颊缓缓地淌下来。

      ……他没能流出的泪,她替他流了。那么他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再露出那种让她看了心口发痛的表情。

      思绪不禁回到了数年前,她第一次硬跟着他回乡,第一次来到那座墓园,第一次听他说起母亲之后不久,所发生的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

      那一次,他们从浅川回到上海之后没过几天,就被部里的同事邀请一起去KTV聚餐。刚开始气氛很好,毕竟都是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很快就放开上下级的顾虑玩闹在了一起。大家随意地点着一些或脍炙人口或鲜为人知的新歌老歌,时而斟酒时而举杯。婉转的前奏响起,一位素来颇文艺的女同事拿起话筒,开始轻唱那首梁静茹的《会呼吸的痛》。

      她的歌声很清淡,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只是认认真真地盯着屏幕浅吟低唱——

      在东京铁塔 第一次眺望
      看灯火模仿坠落的星光
      我终于到达但却更悲伤
      一个人完成我们的梦想

      你总说时间还很多你可以等我
      以前我不懂得未必明天就有以后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它活在我身上所有角落
      哼你爱的歌会痛看你的信会痛
      连沉默也痛

      遗憾是会呼吸的痛它流在血液中来回滚动
      后悔不贴心会痛恨不懂你会痛
      想见不能见最痛……

      空气不知从何时变得很安静,颜末环顾四周,发现同事们的脸上都多多少少浮现出触动的神色。她自己也被感染了,喉间有些涩。身边却忽然一轻,回过头,只来得及捕捉到陆之昂默默走出门去的瘦削背影。

      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得他身上透出一股与平日不相符的郁郁寡欢。联想起不久前他在母亲的墓园边笑着低头倾诉的样子,颜末不禁有些担心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悄然起身追了出去。

      她在大厦一楼的大门外找到了他。

      他看见她倒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轻扯嘴角笑了笑,说了句“你来啦”就又转过头眺望城市的夜色。

      颜末走上前在他身边站定,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了”,却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索性也沉默下去。

      很久很久,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看着面前来往的车流,谁都没有说话。

      就在颜末以为他们会一直这么相对无言的时候,他却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地开口了:

      “……其实那首歌……我也好久没听过了……”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像是沉浸在梦境里,“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是写给恋人的。可后来越来越觉得,这首歌,说的是妈妈,天堂里再也见不到的妈妈。”

      颜末怔忡地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们周围有高楼林立,有车水马龙,可是她却觉得不夜城喧闹的繁华离他是如此遥远。在万家灯火渲染的背景下,他微微仰望的侧影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落寞。

      他似乎也没有在等她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我以前还挺爱听这首歌的,可我妈……不在了以后,我就都给删了,怕自己会受不了。随身听里,电脑里……都没了。但是没想到啊……”

      “我本来不想走的,但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不想在同事面前失态。”他低头摸了摸鼻子,然后自嘲地苦笑起来,“颜末,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回过神来,慌忙摇头否认:“不不不,怎么会呢……”努力换上轻松的语气,绞尽脑汁地想说出几句安慰的话,“哎呀陆之昂你别这么想,换了是我的话说不定……说不定当场就哭出来啦——”

      他转头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我一个大男人,哪儿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鼻子。”

      他开着不像玩笑的玩笑,然而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心情真正笑出来。话尾飘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一片空白的静默。

      颜末不禁嗔怪起自己,平时跟他拌嘴争执的时候明明伶牙俐齿的,可此时却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却听见他轻声唤她:“……颜末……”

      “嗯?”她说话也轻轻的,生怕打碎了什么一般。

      他转身面对她。

      四目相交的时候,他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那双略微低垂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目光幽暗似古井无波,黑洞洞地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喑哑的嗓音开口说:

      “……我想…我可以……抱抱你么,一会儿就好……”

      她讶然地看了他半晌,然后牵动唇角,眯起眼睛安静地笑了。

      夜风有些凉,他残留酒气的温热呼吸近在耳畔。颜末仿佛怕冷似的收拢双臂,将他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那天晚上的月光和星光,连同他拼命压抑的颤抖的怀抱一起,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多年后的午夜,当她搂着已经成为她另一半的他,回想起当时他隐忍哀痛的复杂神色,依旧能够唤起胸口那种心绪相连的感伤与柔情。

      于是,她想,她必须要再去见一见他的母亲。

      一个人去。

      ********

      陆之昂远远就看见颜末独自站在母亲坟前,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外套。他暗自叹了口气,将手中甜蜜的负担往上抱了抱。

      语含刚吃了午饭,在车上就开始不住打呵欠,下了车更是赖在他臂弯里怎么也不肯下地。嫩藕般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陆之昂一路抱着她走上来,饶是体力再好,也难免感觉有些累了。然而小家伙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他轻柔抚顺她被山风吹乱的发丝,静静走向前方纤弱的背影。

      墓园太寂寥,还没走近她就闻声回头,见了他难掩惊讶的神色。

      “哎?你怎么来了??”颜末压低了声音问,显然是注意到了趴在他肩上睡着的女儿。

      陆之昂没吭声,拿眼睛瞟了瞟自己挂在手臂上的外衣。颜末眨眨眼睛,顿时会意,笑着靠过来搂住他的手臂,脸颊在他肩上蹭了蹭:“谢谢老公~~”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衣服给自己披上。等她穿好了,陆之昂松开抱着女儿的一只手臂,转而揽住了颜末的腰,让她顺势向后依偎进他怀里。

      天很青,风很凉。他垂眸凝望母亲遗照上温柔的笑靥,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又仿佛想了很多。

      他一直都很爱母亲,然而这份感情,在失去了她之后,在有了颜末和语含之后,也在渐渐发生着变化。

      与颜末的相遇,在不知不觉间抚慰了他的丧母之痛。后来语含出生,做了妈妈的颜末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原本孩子气的她会像许许多多母亲一样,半夜起来给宝宝喂奶,呵欠连连地哄着哭闹不休的小恶魔。她会久久望着孩子的睡容,脸上流露出以前从未见过的温暖笑意。她会推掉原来从不错过的闺蜜聚会,只为了陪女儿玩耍哄她上床睡觉。她将买包包的钱全用来给小丫头添置那些杂七杂八在他看来未必需要的各类东西。

      每每看着这样的她,他就更深切地体会到母亲曾经为自己付出了什么。

      往日的他总是万分后悔,后悔没有对母亲再好一些,后悔曾经的自私任性,后悔自己习以为常地享受母亲的关怀与付出,却鲜少为她考虑过。

      他多希望她还在,他多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弥补。

      直到颜末无意间对他说,她把曾经从母亲那里求之不得的宠爱和牵挂,都尽数给了女儿,他才忽然有点想通了。

      他将那些想回报给母亲却无以为继的爱,都倾注在了妻儿的身上。

      有时候回想起自己在妈妈病榻前开过的玩笑,说会永远最爱母亲而妻子只能排第二,不禁有些感叹当时的年少无知。

      他爱母亲,爱妻子,爱女儿。

      她们教会了他怎么去爱,而他对她们的感情,相似相依却又迥然相异,是万万不能放在天平上去衡量的。

      而现在,他搂着妻子和女儿,恍然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或许是因为曾经体会过失去的痛苦和一无所有的绝望,他愈发珍惜这些他人看来稀松平常垂手可得的幸福。

      他多希望母亲能在这里,能和她分享自己的成长与心绪。然而万语千言,只能化作一句无声的愿景。

      ……妈,你看到了么,我现在过得很好……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你……也要好好的……

      微风轻轻吹拂,他感觉到颜末扬起头来,细柔的碎发搔过他的颈子,微微的痒。恰如她的声音,柔柔地落在他的心上:

      “.…..之昂……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想给宝宝起那个名字了……”

      她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那个娟秀的名字。

      “.…..这一次……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叫‘思原/媛’吧……”

      陆之昂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手去,掌心贴住她细嫩的手背,一齐交叠在她身前,无比温存地,附上了那个现在尚且平坦的位置。

      侧头轻吻她柔软的发丝,他喃喃地说:

      “……好……”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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