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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蕙女。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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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的睁大了双眼。
“那个季节,桂花开的盛大,满树的黄花似锦花肆虐,香飘百里,耀眼灿烂。
我化身一名唤作阿紫的村女在人间游历,途经一个小镇,小镇上载种了许多的桂树,八月初过,在凄切的秋水雨滴中钻出一些黄色的蓓蕾,炎炎夏日已过去,秋日阳光虽然耀目,却也能让人觉出了丝丝的寒意。
在这个雨后的桂花树下,我看见了那样一个女子,裹着厚厚的裘衣,嫩黄或者青翠的色儿,衬得那张脸,是如画如诗般,还未开放的花骨朵儿在清凉的雨水里悄悄把那层玉帛一般的花瓣裹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撕裂开来似的,衬得俏生生站在初秋的黄花中的人,更是我见犹怜。
女子手中握着一只月笛,痴痴得望着远处天际流云尽头,眼中布满惆怅。风乍起,吹落片片黄花,落在她的发间衣袖上,她竟似未有知觉般。
听到旁人的议论,我知道了那名女子唤做蕙女,她的情郎三年前进京都做买卖,一直未归,蕙女天天日日的在镇口等着情郎归来。后面的事我也未在意听,便打算离开了小镇,不料当时天雷隆隆,无奈中我便留在了小镇。
月上桂树梢,蕙女仍在树下,旁边却围上来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我看不惯这个眉目如画的女子被欺负,就出手帮了她,没成想蕙女很是感激,竭力邀我去她家中小住几日,以便好好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执拗不过,就随她去了。
蕙女是镇南刘家的大小姐,家中虽非大富,家境却也颇殷实,蕙女和镇北的春生自幼订亲,怎奈家中二老认为春生家境贫寒,不想把蕙女嫁出,竟给春生提出个条件,要娶蕙女,只要办到一件事情即可,就是要黄金千两做为聘礼,若能办到,就把蕙娘嫁与春生。
他说蕙女,他日衣锦还乡之时,定抬八抬大轿来迎娶我,他说,我会是他黎春生一生的妻。
蕙女说这句话的时候,眉梢眼角皆是甜甜的笑意,把眼中那抹浓浓的愁色也冲淡不少。她说,阿紫,我信他,我等他。
她拉着我的手,给我看春生送她的月笛,月笛是春生父母留给他唯一贵重的世代家传之物,上等的青玉晶莹剔透,蕙女每每拿锦帕擦拭月笛,她都会轻轻的把脸贴在笛身,笛子冰冷光润,蕙女说:春生,终归会回来的。春生说过,蕙女等我。她愿意相信桂花树下紧紧握着她手的春生。
蕙女告诉我,这三年来,父母多次想把她嫁出,皆被她拒绝了,有次逼的急了,蕙女竟然跳了河,幸好被附近的渔民给救了上来,看着病后孱弱的女儿,蕙女父母也不再坚持了,只想等着春生回来就成全了这对儿女。不想这春生一去竟已三年,开始头一年,春生给蕙女写信说道:若没有一番成就,无颜见你。之后,蕙女也只是断断续续的收到了些只字片言,都说他很好,只是有些想她,让她不用担心,还说在京城里看到个女子,背影很像她,所以他跟着她走了几条街,他还说他买了对龙凤玉佩,一只给她,一只给他。蕙女沉溺在这样凉薄的希望里,不知年月。
最后终于等到春生说今年桂花开的时候,他就回来。只是这封信距他离开已经过了两年又八个月。
春生要回来了,蕙女说这句话的时候,苍白的脸颊泛着淡淡红晕,眉目间竟然也平添的一番风情,似乎回到了那芳香浓郁的初相遇时。
之前的日子蕙女一直重复着等待的生活。日出又日落,花开复花落,所有的时间都在蕙女沉默的等待里,还有繁盛过后萧寂的桂树下,一点点的沉淀下来。而这次有了明确的尽头,等待的日子也变的鲜活起来。我看着这样柔弱的女子眼神中忧郁而坚定,实在是不懂这人间的男男女女怎会为了这情之一字这样的的执拗!情为何物?我还不甚懂!我在刘府住了几日后,就打算向蕙女告辞,蕙女却坚持留我喝她和春生的喜酒。我也好奇,这让蕙女痴痴苦等的人间男子是何等模样。
一日过一日,桂花开的盛大灿烂,满树的黄花似锦花肆虐了整个小镇,花香浓烈得像女子唇上的胭脂。蕙女每日在桂花树下守候,那样的一日就来了,春生出现在了桂花树下,他说,蕙女,我回来了。”
“这个蕙女真傻呀,要是换了是我,我才不等!”我咂巴咂巴嘴,不以为然说道:“这些就是情吗?等来等去的,可真是无趣得很哪!”
我抖抖耳朵,甩甩身后毛茸茸的尾巴,笑问:“四姐姐,这人间的喜酒好喝吗?有没有白蜂奶奶酿的花蜜酒好喝呢?”
女妩缓缓摇了摇头,叹道:“当我看到春生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他们的喜酒我是喝不了!”
“呀?”我跳到女妩的眼前,瞪大了眼睛,问道:“为什么呢?”
女妩幽幽一笑,眼中氤氲流转,散发出风情万种:“那日,蕙女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像是积了多年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可春生身后缓缓步出了一个女子,他对蕙女说,这是瑜娘。我看见了那个女子,她面若桃花,顾盼生姿的唤蕙女小姐。风吹黄花落,一瞬间,我看见蕙女眼中的溢出的慌张和绝望。落英缤纷花雨下的这一幕,让我疑惑不已。”
女妩说这话的时候,缕缕长发飘舞,娇艳的脸上倏然划过一抹深深的哀婉,眼波流转之间,似有晶莹星光闪动。
我跳起,白晰的脸庞涨得通红,怒道:“什么?那个春生变心了,这个是不是就是人间所说的负心人啊,这人类果真是可恨得很呐,四姐姐,这些也是情吗?我看呀,这情不仅无聊得很,还气人得很哪!”
女妩顿了一顿,轻叹一声:“小七莫急,且听姐姐说下去......”
我按捺住,又坐下听女妩娓娓述来。
“春生对蕙女说,瑜娘家中变故,父母双逝,投靠远房亲戚却被卖与大户人家做妾,他在回乡途中刚好遇见逃亲的瑜娘,见她无依无靠,就带了回来。说话间,我看着眼前这个人间男子,身长如玉,气质若菊,凝笑似月,一头青丝微微拂动,漫天纷飞的花雨中,偶有桂花飘过发梢,发丝却缠绕不住那抹嫩黄,颤颤悠悠的飘落,碾落成泥。
我看见了蕙女眉目间的忧愁浓的化不开,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春生,回来后的春生那样淡定生疏的表情让她不安,春生那保持距离的姿态让蕙女无能为力。
我听到蕙女的丫鬟愤愤的说,小姐,那女子一脸狐媚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出身,无依无靠的人多了,春生少爷怎地就单单把她带回来。整日的粘着春生少爷,太不把小姐放在眼里了,少爷也真是个,怎地不知道避嫌呢?我看到一旁默默刺绣的蕙女身形一顿,指尖就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眼一眨,泪就掉了下来。
风吹花落,人比黄花瘦。我看到那繁盛的桂树下边相对而立的男女。
春生对蕙女说,对不起。
那芳香浓郁的爱恋在一瞬就凄凉了起来。
我听见春生说:蕙女,对不起,我不能娶你。我终是爱上了其他女子失了与你的承诺,这一世我负了你,但来世我负尽天下人也要好好待你。你这般灵巧聪慧的女子定值得更好的人来爱,所以,你放了我吧。
蕙女,你不要原谅我,然后,好好的过下去,让负你的我看看,即使没有我,你是怎样的幸福。
清冷的月光下,我看见那人间男子眼中哀伤的深情。他用悲伤的神情说着决绝的话,说着爱上其他人,说着不要原谅他。看着这个悲凉离去的人间男子,我心中有很多疑惑,我不解这人的心,人的情,只能摇摇头,轻轻一声叹息。
蕙娘伸手想抓住上男人转身时的袖摆,却痛的蹲了下来,泪湿了青衫,所有的过往一瞬间白了头憔悴了眉眼。
我蹲下,捧起那张浸泡在泪水中苍白的脸,问她:就这么放手吗?甘心吗?怎可轻言放手?
花开花落等候多少个秋冬,如今所以爱与痛的记忆,全都落在了秋的泥土里,滋养着大地,是否还能开出下一个花季,风中的泪滴,滴滴落在回忆里,迷雾散尽,一切的爱与痛都变成了记忆。
她的脸已若帛纸,唇瓣贝齿紧咬,嘴角竟已沁出殷红血丝:我放手,他要的幸福我愿意成全,只是我的爱,将万劫不复,没有人救赎,谁也不能,因为谁也不是他,春生,他不在,生何欢,死何哀。”
听到这里,我眼睛突然有点难受,低低道:“这个蕙女怎地就这般傻呀!把那负心人一刀痛快解决掉算了!”
女妩轻轻摇头,似觉得我说的话颇为可笑。她唇角微微一动,似乎是略带笑意,眸光却黯淡了下来,神色中殊无丝毫欢悦之意,她双颊白晰如玉的肌肤中,隐隐泛着的淡淡忧伤,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之中:“春生决定和瑜娘一起回京城,这么说的时候,他早将行囊收拾好了,蕙女知道他走的这样仓促,是因为不肯在给她一丁点念想的。她便返身来到房里,取下床头的月笛,又细细用锦帕搽了一遍,这月笛本是春生给她的定情之物,但情已不在,留着这样的信物也就牵强了,还是还给春生吧,约莫他会把它给瑜娘吧,这样重要的东西,一定是要给爱的人的。她摩挲着笛身,千般不舍万般不舍也只是自己心底的一根针,伤不了别人分毫。
可春生并没有接过月笛,他说,你留着吧,给了你,它便是你的东西,我却是再也用不到它。
蕙女握着那月笛,力道一点点加重,半晌后,才问:瑜娘呢?
春生看着蕙女,定定的说:大概出去了,等她回来我们便要上路了!
于是再无语,春生转身看向大门的方向,蕙女想再说点什么,却怕一开口便要哭出来,她用力的咬咬下唇,道:我去给你们准备些干粮。然后不等春生回答就急急地转身离开。
远处的小树林闪着绿幽幽的光,在微风中轻轻摇响绿叶,像是唱着一支支哀伤幽怨的挽歌。
我拦住眼前娇小玲珑的瑜娘,我说: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否则便让你魂飞魄散。
说到此处,女妩起身走到亭外,她一身淡黄衫子,俏生生地立在九曲回廊之上,淡淡的月光照在她身上,象是给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真相?什么真相!?”我越听心里越奇怪地紧,不由的开口打断,疑惑地问道。
女妩回眸一笑,千娇百媚,目光却比月色寂寞,低声喃喃自语:“有些事,也许永远不知道真相才会幸福吧......”
她眼中竟然也闪过一丝隐隐的怜悯之情,接着又静静地述说起来:“约一柱香的光景后,瑜娘和春生走了。他们上路时,蕙女送他们到路口,蕙女,你要好好的。说完后春生张了几次口想再说些什么,可终是转过身,说瑜娘,我们走吧。
蕙女看着春生的背影还有他旁边娟秀灵巧的女子,以后的路怕是在也没有重叠,而他也会在没有她的路上和另一个女子走下去。背过身。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十年情感也只换来两人背对背地渐走渐远,这有多荒凉。
我手中握着一个小小如意荷囊,做工精细,上面用各种丝线绣了各种鲜活的花卉,仔细一看,竟然是桂花。想必是知道蕙女喜欢特意绣的。看着黯然的蕙女,我紧紧抓着荷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抬起眼,犹豫地看了眼蕙女,不知该不该把这个荷囊给她。半晌我面色艰难的开口:蕙女,这是瑜娘给你的!
蕙女接过荷囊,眼泪又掉了下来,人已走,她的情,也曾如八月的桂花般繁盛,可如今,到底是谢了秋风面目全非了。
我咬咬下唇,道:“荷囊中有封信,你且看罢!”
蕙女只看了一眼,便瘫在了地上。信帛在空中轻轻的晃了几圈,然后坠落,安安静静的躺在蕙女的脚边。
信笺中的大致内容我早已知晓,可细细读来心中仍旧翻涌:蕙女小姐,这些话本是不该让您知道的,我允诺过春生少爷要让这些秘密随着我们的离开永远消失,只是因为阿紫姑娘,怕是在也瞒不住了,之所以选择我们走后在说,只是想让春生少爷走得安心。我的远房叔叔收了京都大官的聘金,逼我嫁给他做十八房小妾,我在逃亲的路中,遇上了回乡的春生少爷,少爷怜我身世,便助我逃走,谁知在躲避大官的家丁的搜寻时,我和少爷双双失足跌下悬崖,再无生还。这次头七回来,少爷是要我和他一起合演这一场戏,让蕙女小姐您死心。小姐,您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要枉费春山少爷的情意。他不愿意看到您不幸福,是我对不起您和春生少爷,若没有我,小姐和少爷现在便可以喜结连理,幸福到老。这辈子欠蕙女小姐和春生少爷的,来生一定做牛做马来还你们。瑜娘绝笔。
蕙女抱着手中的月笛,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月笛上,穿透管身,如珍珠一般消逝在呜咽声中。她抱着它,终于放肆的哭了出来。
是谁说来生,来生谁是谁,谁又记得谁。
第二日,家人在那棵桂树下找到了蕙女的尸体,也许在九泉之下,她还能追上春生,或者春生还在奈何桥上等着她.....总之,她追着他去了,那一树黄花下,那个裹着裘衣眉目如花的女子终于没有再选择独自留下。”
语毕女妩转过头,清风乍起,墨丝飞舞,菱唇勾笑,衣袖缥缈,黑夜已过,红日初升,第一抹朝霞灿烂划破天际,不知不觉中竟已述了一夜,女妩轻轻合上眼脸,长长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抖,扬起如玉的脸庞,光洁的下巴在霞光万丈中仰成一抹妖娆的曲线,她缓缓伸出双手,整个人沐浴在的金色的光晕中,身姿翩跹若惊鸿,身形如影一样虚渺,犹若九天仙女凌波微步而来。我不由得看的痴了,也学着女妩举起双手,合上双眼后想了想,又偷偷睁开一只眼,极目远处一片接一片的树林沐浴在金色中,犹若浪花般翻滚落在葱郁的山野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冽的气息在充满胸中,将心中那种酸酸涩涩的滋味缓缓呼出,说不出的爽快。
这人有了情之后不是傻傻的等,就是一会儿哭,一会笑,最后还要生死相随?虽然仍旧是不明白情之何物,不过,我得出过结论就是,这情果真不是过好物件!以后要是在路上遇见了,可得绕着些走,不然可要把小命给搭上的,就不划算了,我的小命,我还是很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