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女婀娜》桃酥酥

13、缘生。情起

　　推开檀木雪松的窗子，清悦的鸟鸣声声入耳。
　　四周山林如屏，竹榭院中空野开阔，一潭清泉环绕其间，东来一翠绿竹径，缘溪而入花团锦簇，曲折幽香，临水凉风，雾气朦胧中，旁边百丛修竹参差错落若隐若现，水边朵朵芙蓉在枝头烂漫地怒放，草地水面上铺了一层绯红的落英，池畔一隅，粼粼水面上探出几枝芙蓉娇花，一枝俯垂，一枝上扬，俯仰之间各得其韵，彼此呼应，几缕蒲草叶点缀其间。水面上，两只鸳鸯相拥着游向接近水面的花，其中一只大概是嗅到了花香而发出惊叫，引得另一只回头观望，那温柔的神态充满爱意。真是春来江上霞如绮，锦水鸳鸯不独飞。花香鸟语，好一派美景！
　　我凭窗而立，暖风拂过，帷纱上微微漾起波纹。肩上的伤口已愈合了大半，不知为何内心竟隐隐有些期盼，伤能好得慢一些，这样也许就能多见他一天，伤一好，或许就没有再留下的藉口。
　　忽然，一群鸟雀，突地从远处山林中飞起，我循声望去，便直直定住，那是这几日来反反复复地缠绕着我的脸，上面的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地印在脑海中。一袭白衣在水面飘摇，仿佛是亘古的河岸边上，一杆颀长而沉静的水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鬓边的一抹白华在阳光下轻轻飏起，周身氤氲着暖暖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我就这样呆呆得看着他，直到他眼角的余光微含谑意轻轻扫过我的脸，我登时双颊火热，脑海中不断地翻滚出那芙蓉初绽月下肌肤相贴的旖旎。他目光温和，笑意盈盈的望着我，仿佛能看穿我的心事。接触到他目光的那一瞬，我的脸又开始烧……
　　鸟语花香，芳香四溢。不知蕙女遇见春生时，心情也是如此吗？一切都如此美好！我展开了无边无际的遐想，难道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情吗？
　　伴着足腕叮铛的铃铛声，我曳着微颤的裙角，浅笑一步一步地走向芙蓉花丛中身长玉立的男子，屈身行礼，内心却狂跳不已，望入他迷人的双眸，我倩然一笑，道：“公子！”
　　他低头看着我，微微一愣，如月华般皎洁的脸上带着一抹惊艳的赞叹，含笑道： “姑娘！”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好听，我望着他，竟有些迷离。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一旁青郁的翠竹如同浸来水墨的丹青，晕染出柔和的清光，更衬得他眉间的朱砂红痣娇艳欲滴，在我眼中，此时的他清雅若仙的感觉因那朱砂的妖艳而刹那间芳华绝世，天姿绝色，连天地亦为之失色。
　　我任由着心像要撞出胸口一样地蹦跶，热着脸，道：“此处临水凉风，曲折幽香，竹青花艳，景色甚美，女婀来此多日，还未能细细观览，公子可愿陪女婀一同欣赏？
　　知秋笑笑的望着我，温柔的表情里有浅浅的戏谑之意，道：“那姑娘便得答应在下一个条件！”
　　我一怔，愣愣的道：“什么条件？”
　　知秋莞尔笑道：“姑娘可否直呼在下‘知秋’？”
　　我面色一红，道：“这……恐怕不好吧？”声音娇媚，听上去颇像小女孩矫情。知秋笑意更深，语气极诚恳道：“如今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们便暂且以名讳相呼如何？”
　　“嗯！”
　　我脸上已如红霞漫天之色，心砰砰地跳，声音低若蚊蚋，道：“知、知秋……”
　　他眼神明亮，脸上漾起一抹喜悦之色，浅浅道：“女婀！”
　　用力呼吸了一下潮湿的清润空气，鼻间具是幽幽的淡香，我抬头，望着他俊逸的脸庞，缓缓上扬起笑颜，道：“女婀在家中排行第七，知秋亦可唤女婀小七！”
　　他静静立在院中对我盈盈一笑，银花锦绣纹雅致地匍匐在他周身白色衣袍上，随着夜风起起伏伏。清亮的双眸却如水晶般通透，深深地望入我的眼睛里，仿佛要把我这颗狂跳的心给摄去，他一字一顿的问道：“小七，可信缘？”
　　我傻眼，讶异地问：“缘为何物？”
　　知秋琉璃一样透明的瞳孔中倒映出我娉婷袅娜的身影，微微一笑，道：“便是两个人，原本天各一方，互不相识，却终有一日于茫茫人海中得遇，两相牵绊，似在冥冥中早有安排，这就是缘。”
　　我偏头想想，看着他，忽而笑道：“是不是就像你我二人，原本互不相识，而如今确能一同赏花观景？”
　　我很聪明的，一点就通。
　　“嗯！”他点点头，盯着我，问：“小七可信？”
　　我抬起头来，对这个温柔的男子报以嫣然一笑，道：“我信！”
　　四目相遇，时间仿佛停止了，四周的一切归于无声，空气中似乎涌动着某种不可知的气息，令我醺然欲醉，却又心跳不已。
　　我呆呆地望着他，脸不可抑制地烧烫起来，心神已被牢牢地摄去，沉溺在他眼底的流光中无法自拔。阳光轻柔地铺在他风中飞扬的发丝间，温和的脸上柔柔地泛起一层金色的华采，悠长浓密的睫毛在光中颤动着，蜜一样的颜色我眼前跳动，明亮却不刺眼，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瞬间便融化在这片灿烂的阳光里。
　　“你真美……”我喃喃道。
　　他身形一镇，目光中浮上的丝丝灼热，一点一点消散下去，半晌，他缓缓说道：“这世间，越是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就越可能是骗人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凄迷，我心中一颤，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不觉间，便走到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片空野草地，我嫣然笑道：“上次见你时，你怀抱箜篌，一曲犹如繁花盛开，别具一番风情，今日，知秋可否再为我弹奏一曲？”
　　“好是好！”他并不推辞，朗然一笑，道：“只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我微微笑问道：“什么？”
　　他一挑眉毛，脸上竟有丝狡黠，笑道：“我奏乐，你舞之，好么？”
　　我脸上红霞灿烂，应道：“ 便如知秋之愿！”
　　他微微欠出身去，伸手从身边的花丛中折得一枝娇艳芙蓉花，他将那绯红色的花朵送到鼻端，深深一嗅，随即对着掌中轻轻吹了一口气，一道淡淡的烟气逸起，那绚烂夺目的芙蓉花朵便幻作了一柄凤首窈窕的二十五弦箜篌，显现在他平伸的手掌之上。琴身斑驳遒劲，缨以金彩，络以翠藻，琴身雕有百朵芙蓉。我惊喜地叫道：“好漂亮的箜篌啊！”心中却微微一惊，知秋，果然不是凡人，这幻物之术，可真高明得紧啊。
　　知秋环抱箜篌，白袍一掀，席地而坐，修长而不失柔韧的双手，轻轻在丝弦上一拂，一串清亮的乐音，犹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盘一般，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令人耳目为之一清。他手指灵动，轻拢慢捻，抚抹复挑，那乐音流畅清丽，渐成曲调。曲子优美动听，如天际流云，深山幽泉。
　　在这轻缓柔和的乐音中，我的心中，却浮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眼前这身着白衣的温柔男子，那弹着箜篌的专注神情，那唇边一抹淡然的浅笑……仿佛是很多年前，我也曾见过这同样的场景，不过那不是箜篌，是琴……缤纷的落花之下，同样修长而柔韧的男子手指，拂过那蒙有七弦、镶七星碎玉的古琴……
　　“小七？小七？”他连唤好几声我才回过神。
　　他温柔的目光闪了闪，道：“可以开始了么？”
　　我微微一笑，道：“嗯！”
　　和着他的乐声，纤手垂后缓缓步到他的身前，飘然转旋红裙轻舞，轻盈柳腰飞袂拂云雨，芙蓉斜盼嫣然回眸不胜娇，翩翩广袖纵送波翻如有情……
　　无数的花瓣不知从何而来，自天空纷纷落下。瞬间将我和他淹没在一片花海中，绮丽旖旎……
　　隔着芬芳的花雨，我看见知秋那一双明亮而英秀的眼睛凝凝的望着我，轮廓分明的唇角轻展开来，淡淡的微笑里，竟似带有几分凄凉。乐声亦从一开始的平淡清缓而渐渐攀升，在高低之间逡巡，仿佛按捺着压抑的情感，许久之后终于宣泄出来，曲调蓦然高昂激烈，海底火焰般涌动着力量，似乎随时都会一涌而出，之后一路高低徘徊，几次意欲喷薄而出，最终却总是压抑下去。他的眼睛里有碎光漾过，我心头一颤，几乎忘掉了舞动。怔然之间，他开口自然而然唱来起来，声音带着无奈的悲怆，好像在娓娓诉说一段情伤。
　　云淡风清花落处，似暗香萦树，素衣出静水，馥郁入幽怀。
　　欲与芙蓉舞，拨云见月来，闲度晚亭长，弦断人离。
　　血尽香丝殚，叹往昔。
　　秋风瑟瑟离人泪，风桥流水残阳路，花残歌泣哀鸣催，杯酒吟春暮。
　　故人随风去，回首事如烟，丝发轻霜，花红落满地。
　　肠断芙蓉渡，相思忆。
　　好悲凉的词！我听得浑身冰凉。这曲子是在诉说他自己的心事么？为什么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候，他的心事却如此压抑、无奈。他本唱得极好，低回婉转皆一气呵成，然而这貌似豁达的旋律深处，却一直有一股痛苦的暗流在涌动，配上原本就无奈的曲子更加悲怆，似将滴未滴的泪缀在我心头。
　　我神情恍惚的望着面前白色胜雪，身长如玉之人，恍若时光倒转，一抹似曾相识的浮影，在眼前一掠而过……
　　“哥哥……”下意识茫然唤出。蓦然一惊，我，这是怎么了？
　　温和的声音，打破我心中那短暂的迷雾。我回神，看见阳光明媚中，知秋含笑而立，一袭白衣飘荡在草长莺飞，绿草茵茵间，极腰的长发在风中轻柔地飞扬，鬓角那一缕白华偶尔划过含笑的脸庞，便将眉间的红痣勾画得妖艳异常，触人心弦，拨乱那一曲叫做红尘的独舞，落在我的心尖上。
　　一曲终无。
　　他起身，双手一合，那箜篌神奇地消失在他的掌中，又化作了那一枝绯红芙蓉花。他向那花朵轻轻吹出一口烟气，娇艳花朵凌空飞起，划过淡嫣色的一抹弧线，直直落入我的发髻之上，轻轻挂在了一支珠钗之上。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有莫名的流光闪烁：“怎么了？”
　　我低头，道：“不知道，心中忽感很伤怀，或许是知秋的曲子，太过凄凉，让小七心中也亦身受同感！”
　　“小七！”
　　他温热的手指触上我的脸，轻轻地抬起我的头，神情温柔，清澈双眸牢牢凝视着我。微风拂过，一股淡淡的幽香充盈在口鼻间，夹杂着四周丝丝的清竹花香，令人迷醉。
　　这便是情吗？竟让人不想逃，不想躲，直想就这么一直到地老天荒!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仰头着迷地望着他，缓缓道：“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