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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芙蓉。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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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来过多少次,每次他都觉得这里的每寸地方都充刺着无法言语的寂冷孤独。周围干枯的树木相互纠缠着,挡住了一切。一片漆黑,只有无数荧荧磷火在半空中飘移着。四野诡异寂静,任何的虫鸣鸟叫在这里都听不到,他知道,那是因为这里的怨气太重的原因。
这个地方终年透不进阳光,到处都是枯死黑漆的树林,任何的草木花虫在这里几乎都会枯死殆尽,不过却有一种不知名类似紫罗兰的小花,细小颓靡,一束一束的簇拥在一起。每次当他飞过那一片茂盛的暗紫色上空时,他总会想起很早以前的那个午后,鲜花遍野,草木葱郁,还有清澈明亮的阳光,以及那刺目耀眼的阳光中,比凡世任何他所能相像的一切都美丽,都鲜明的色彩,以及那样温暖灿烂的笑声……琥珀色眼中的乖戾慢慢柔软下去,真想再一次看见……那样清澈的阳光啊……
陡然,暗紫色的小花被整片整片的黑色云雾围绕起来,枯木树藤簌簌抖动起来,席地而卷起一团团的漩涡,他原本软化的眸光陡然一变,带着抹说不出的神色,黑色云雾急急地涌在一起,慢慢堆积成一个淡淡的人形,浮在虚空,看不清模样,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黑影开口,声音尖锐刺耳:“傲君,至阴的精魄元魂,收集了多少?”
傲君站在花间,红袍似火,他定定地望着半空中那团黑影,眼中繁星闪耀,神色莫名,末了他缓缓伸出右手,手指微曲,修长的小指上金色指环闪动着细弱的光芒,慢慢凝神,各种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珠子便浮于掌心,圆溜溜流光萦绕,不带半点瑕疵。
他低垂下眼,道:“上次在人间收集的四十五颗至□□魄我已让庆忌带回,这次因雪女躲入了青丘,颇费了些时日,不过那青丘果真如传言中一样,灵秀天成,其充沛盈足简直是世间难寻,光山精树妖的至阴元神我便收了不少,若是——若是渊主能够在那里修炼,对于渊主定然会大有禆益!”
黑影桀桀一笑:“哼,难道我不想出去,你以为我想困在这个鬼地方——若不是,不是——那该死的家伙——”虽然看不清楚黑影的面容,不过仍能感觉到他彻骨的恨意,黑影仰天一声长啸,啸声凄厉尖锐,回响在漆黑之中,久久不绝。无数的暗紫色小花飘飘扬扬地落下,四周的枯木不堪声波激荡,碗口粗的枝干居然齐齐应声断裂,“卡嚓”“卡嚓”声不绝于耳。
傲君保持沉默,不再多言语。
只见黑影张口,一阵阴风卷起傲君手中的至□□魄元魂,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珠子便被黑影贪婪的一口吞下。
刹那间黑雾翻腾,风起云涌,暗紫翻飞偏舞。
半晌,终于一切归于平淡,黑影身上的色泽似乎淡去许多,他一只手轻轻抚上傲君耀目的艳红发丝,道:“这些年,为我四处寻这些至阴元魂,可辛苦你了!”
傲君琥珀色的眼睛里陡然有一掠而过的神色变化,低头一退,转瞬便重新又回复到了一贯狂嚣的模样,道:“能为渊主效微薄之力,是傲君的荣幸!”
黑影幽幽一叹,道:“你可是怨我,为了自身……便害死了那么多的生灵。”
他微垂着眼,躬身道:“属下不敢——”
黑影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的红袍少年,半晌,笑道:“庆忌传来讯息,说奢比尸国已全在掌握之中,你且先去看看……”
傲君转身欲行,又腾地转回来,眸子如同野兽,咬牙道:“以后,让那不男不女的家伙少插手我的事!”
说完,足尖一点,飞身而去!
荧荧磷火飘移黑影的周身。
枯木林中,遮天蔽日,一阵阵桀桀诡异的笑声传了出来。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竹塌上。
月光透过檀木雪松的窗轩照见来,一片片飘缈的白色纱帷随风轻舞。案几上,一只青铜铸就的麒麟兽,从口中不绝的吐出缕缕香烟。在嫋嫋烟芬熏袭的白色纱帷后面,朦胧的映现出一抹身影,看不甚真切,却能感受到其卓然丰姿。
纤手撩纱,抬头时,便望见了那人。
白衣人坐在月下,神形渺渺,长袍拖曳在露草之上,周遭方寸范围之内,遍地芙蓉,散发着淡淡花香。他怀中竖抱于一把箜篌,两手齐奏,乐音轻柔细碎,悠远绵长,幽虚清逸,恬然古远,如白云悠然于碧空,如清风游荡于六合。
怀中箜篌体曲而长,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二十五弦,琴身斑驳遒劲,细看便可发现琴身雕有百朵芙蓉,弹奏时犹如奇花绽放,散发异香,勾魂夺魄。
我下意识妖气一凝。乐声蓦的嘎然而止。
那人便已是起身回过头来。
纵是我向来看惯绝色,此时却也是微微一怔。
皎若芙蓉出水,艳似菡萏展瓣。
一袭白衣愈衬得此人皎皎如明月,洁净若水莲,无暇似嫡仙。
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好象漆黑的夜空,被皎月照得灿然一亮。
白衣人微微一笑,道:“你醒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如清泉流过薄薄的碎冰,一直流进我心中某处。
我忍不住问:“是你救了我?”
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浓。他手指在花瓣上缓缓滑过,声音温润如玉:“在下偶然路过青丘之地,便看见姑娘昏倒在雪地中,莽莽雪野,风雪瀌瀌,不忍弃姑娘于不顾,在下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白衣人转头,他鬓角一抹白华,青丝披散,迎风飘拂,每一缕发梢,都犹如气韵实体流动。额间一颗红痣宛如朱砂,修眉长鬓下眼波闪烁,在幽暗中散发出悦目而宁谧的光辉,几乎夺天地之美,高洁光华中甚至隐着一丝娇媚之气。
我面颊似火烫起来,竟不敢在看他,扭头望向一旁,问道:“这是哪里?”心中急切想知道之前究竟发生何事?眼前人又是谁?种种疑惑想问清楚,却又都哽在喉中,问不出口。
男子声音如素雪初绽,笑道:“此处乃我在嵎夷的一处竹榭,姑娘可在此安心养伤!”
肩膀处一痛,低头一看,我衣裙竟已被更换过,肩上缠绕着层层白纱,我忍不住轻呼,双颊红透,难道……难道是他……
他清笑一声,似看透我的心思,道:“姑娘肩上被鬼车所伤,鬼车乃至邪之物,稍遇则阴晦,血滴之处,则有凶咎。姑娘修为尚浅,魂魄已被戾气伤了大半而不自知,而后姑娘又强运精气,若不及时把鬼车所留在姑娘体内的阴邪之气引出,恐姑娘魂魄要被吸走大半……在下唐突了,还望姑娘见谅!”
我的脸颊“刷”地一声,嫣红得便似天边晚霞一般,心中却隐约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欢喜,声音低若蚊吟:“情势所迫……我、我……又岂怪责公子……”
急急转身,但脚下一顿,竟似站不稳。
修长而柔韧的男子手指轻轻拖住我纤若弱柳的细腰,身后是一个宽阔而温暖的胸膛,肌肤相贴,丝丝暖意沁入心扉,轻柔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鼻端吸入幽幽清香,我脑中一阵轰鸣,只感觉周围声音越来越小,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一片岑寂中仿佛唯一剩下的,便是彼此的呼吸与心跳,紊乱,急促。
我却在最快时间内推开他,不知言语,心中却涌起一阵短暂而甜蜜滋味。
那长身玉立的男子,微微欠出身去,折得一枝娇艳如雪芙蓉花,他将那白色的花朵送到鼻端,深深一嗅,道:“嫩竹犹含粉,初荷未聚尘……”
转身,轻轻簪于我鸦青色的鬓角,微微一笑,道:“真美!”
他神态清浅自然,绝无半分轻浮之意,也不知是说花,还是在说戴花的人。
我颊边火烧般,胸中小鹿乱撞,脑子里一片混沌,暗暗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脸上的热气。看向那人,向他施了一礼道:“公子救我性命,来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公子之恩!”回身向竹轩中走去,刚走几步,忽然觉得不情愿就这样走掉,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转回身去,却见他还站在原地,笑意温和的望向自己,我那好不容易稍微恢复正常的心跳又腾腾地加速起来。
我张口,声音微微紧张:“我,我叫女婀!”
他微微一愣,随即又笑了,笑容如月华一般,映在我的眼中,洒在心上。
他眼中流光溢彩,他说:“我叫知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张清雅俊秀的脸,青丝飞扬,额间一抹朱砂娇红欲滴。
他对我说,他叫知秋……
夜晚,竹榭里溢满了草木的芬芳,我睡得很香,梦里明月皎皎,纱帷轻舞,芙蓉初绽,那长身玉立的男子在娇媚花丛中若隐若现。清风徐徐,轻轻的撩动着白衣,脸上笑意温和……
素蜡摇红,灯影阑珊。
入夜的风吹进来,摇动桌上的残灯,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
窗户无风自开。案上,墨香宛然。
知秋坐在案前,额间朱砂,鬓角白华,整个人像雕塑一样完美。他正执笔写字。身着绯红轻纱裙衫的女子仿佛从地缝中钻出来一般诡异的立在他的对面,肌肤胜雪,融融烛火映着她的绝色容光,当真若粉雕玉琢般。他眉头也不抬一许,目光沉静悠然,仿佛周遭世界全部静止,只有他眼前帛上所书,绯红女子慢慢踱了过去。墨痕未干,书法如行云流水,飘逸自如,绢帛上是一首词:
欲剪心花,悠然独语,自倚清风梦里。
雾海茫茫,叹千般滋味。感流年如水。
几重冷,又忆,春宵落寞情绪,一片相思无意。
慧性今朝,却兰心难系。
总平常,几许弦声醉。
奈何是,冷乐弹清泪。
欲卷猎猎红尘,向人生桃李。
问烟霞,可否着花美?
忧思若,坠堕梧桐青。
漫漫路,索语他乡,嵌阕歌一世。
女子娇笑了声,声若银铃。柔身便在知秋面的对面坐了下来,轻纱一晃,素手中凭空多出了只青花茶杯,顿时屋中香馥若兰,杯中热气腾腾,汤色翠绿,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匀齐成朵,芽芽直立,女子深深嗅了嗅,细细一啜,笑得娇美的脸上皆是满足神色,甜声道:“雨后狮峰,用幽兰之露泡来,果然是香气清高,沁人心脾,齿间之间,浓醇鲜爽,真是回味无穷哪!难怪那些个世间的书呆子们都喜爱它,还做些什么诗啊词啊的,真酸人……”说话间,平地一阵风起,吹得女子轻纱薄衫轻扬,如玉的大腿微露,美妙无限。
知秋面色清浅淡然,仿佛世间男女之别,在他眼中,只若一花一木,他淡淡一笑,道:“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吐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
绯红女子双眸一瞥,似嗔似娇,道:“明明知道人家最恨那些满口文绉绉的大道经纶的书呆,凭得还这般气我!人家可不依嘛!”说话间,凝脂如玉脸已凑到了知秋眼前,眉梢带妩,眼角含春,吐气如兰。满室香气馥郁,万般风流,千般诱惑,世人能有几人能抵?
知秋容色如常,毫无半点异样波纹,眉目一抬,一双不可见底的黑瞳之中,映照出来身前娇美可人的女子裙衫之下竟是一副森然惨白的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