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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如光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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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声闷响从山顶上传来,晟决猛地睁开双眼。
这样的声音不大,但已经足够让一个长时间都处在精神紧张状态的人瞬间清醒。
“良烈!”他低声道。
他的耳边有一只小小的铁鸟,忽然张开了单翼。
“是简释之。”铁鸟里传来良烈的声音。
“他在搞什么?”晟决皱了皱眉。
“报告殿下,他把堰塞湖边的石块给炸了,压住了往溶洞里流的这条水脉。”
晟决气笑了,“天下真有这么死脑筋的人,他倒是真的说到做到。”想了想,他接着说,“你看好他,要是有人跟踪,立刻除掉。”
“明白。”
耳中没了声音,不一会,又是一声轻微的炸响,不怎么大,倒是像在溶洞内部。
晟决身边的水哗啦哗啦的开始流动起来,他愣了愣,看着这些折磨了他多时的积水向洞外流了出去。想到那个人费心费力真的去帮他做这件事了,一时间有些心情复杂。洞里的水如同潮水般褪去,晟决的双腿已经被泡的发涨,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水一退,他几乎瘫倒下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双手的铁链上。
“他把溶洞的另一条水脉炸通了。”耳边的铁鸟回应。
晟决嗯了一声,铁鸟的单翼就合了起来。
不多时,洞的那边传来了简释之的声音。“我来了。”
晟决默不作声。
“水退了没?”
“嗯。”晟决说。“退了,还有点积水,不过没事了。”
简释之带了一只烧鸡过来,他本来很少吃肉,但为了照顾这个人,他把自己的饭钱省下来买一只鸡。
“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直接用点泥堵了算了。”晟决道。
“用泥的话一是耐不住多久就被冲没了,另一个是人为痕迹太严重,要是有人来查你,说不定会查到我头上。我用炸药,石头不炸也会塌,别人找不着把柄。”简释之将烧鸡撕了,照样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半,再喂给晟决。
晟决一边吃他的投喂,只觉得心里有些好笑。
简释之只要再仔细一点,就可以看见,锁住晟决的手的铁链那头有个钩子,只要把钩子退出去,晟决的双手就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但是他没发现,晟决也不想说,由着他喂。
“你这么聪明,不如想想怎么把我放出去?”晟决笑。
“这不行。”简释之摇头,“我是看在你和晟决殿下认识的份上才让你好过些的,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和晟决什么关系,要对他那么好?”晟决笑。
“他写的书好看。”
“还有呢?”
“他的字也好看。”
“还有呢?”
“他和我读的书总一样。”
“还有呢?”
简释之停了停,“总之我觉得他是个才子,不该这么落魄到监牢里,我就是想救他出去,不行么?”
晟决道,“行,怎么不行,问题是你一个世子,又不受宠,你能干什么呢?”
“能不能干什么,总要试试。”简释之淡淡的说,“我已经和陛下进言,希望他可以释放殿下,要是力所能及,我也会尽量帮你脱罪。”
晟决冷笑了一声。
简释之抬头愣愣的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当真是菩萨转世?为了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为了他四下奔走求饶,要说你在中间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不信。”晟决的声音很冷。
“我……”简释之一时语塞。
他觉得九洲这个人很奇怪,他不想让晟决死,这么想就去做了,为什么非要对他要有好处他才去做?话说起来,他也不理解这个所谓的“好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你非要我收点什么好处,那你就给我讲讲晟决是个怎么样的人?”他讷讷道。
晟决一脸懵。
“你不是说你认识他么,难不成是你骗我?”
“我没骗你。”
“那……”
晟决挑了挑眉,“那你帮我洗澡,我就给你讲。”
“那你等等。”简释之很快出去了。
他出去很久,晟决低声道,“跟着他,看他有没有和任何人接触。”
铁鸟很快回话,“跟着的,他出来回去王府拿了个桶,还有毛巾。”
“……”晟决噎了一口,又有些不死心,“没有和任何人接触?”
“没有。”铁鸟回话,“嗯?又回去了,拿了个皂角。”
晟决一时陷入了沉默。
“殿下……”良烈沉吟。
“继续跟,要是这个小子能让我提前出去最好,但是只要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不用请示,直接做掉。”晟决冷冷道。
“明白。”良烈回答。
铁鸟沉默了一会。
“万一……”良烈轻声说,有些不确定,“万一他就真的没什么目的,只是想帮殿下呢?”
“放你你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一个不注意还会掉脑袋的事?”
良烈嗫嚅了一下。
“说。”晟决道。
良烈仔细斟酌着词语,“要是……要是我暗恋对象被关了,这事别说掉脑袋,我替她都行。”
晟决差点没惊的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整个人宛如从雷暴里滚了一圈回来,大脑瞬间宕机,震惊的看着简释之留给他的半只烧鸡。
“所以……这世子可能是对殿下暗恋……”
“闭嘴。”晟决道。
良烈乖乖闭嘴了。
晟决有些心烦意乱,要是简释之对他真有这个心思,他倒是能够很好的利用他逃出去,但是另一方面心烦意乱,只是因为他从没往这方面去想过。
现在良烈一说,他突然觉得被简释之喂过的烧鸡都有些暧昧不清起来。
“不可能的。”晟决再次强调。
怎么可能呢,晟决想,两个男人?
没等他想多久,简释之就回来了,提着一桶清水。
“你认识晟决殿下,那我便以友之道待友,你就和我讲讲,晟决殿下喜欢哪本诗集?”简释之一边洗了毛巾,一边给晟决从脸开始擦。
晟决勉强把自己的思维收回来一些,随便应付他说话,“晟决不喜欢诗集,他更喜欢看诗集的集注,非要说诗集的话,他只喜欢《千山飞鸟集》。”
“果然是……”简释之难得的笑出来。“那殿下他也自己写诗的吗?”
“什么写诗,胡乱涂鸦而已。”晟决道。
“谁说是胡乱涂鸦,他的秦城北归三首就写的很好,看得出是个很大气的人。”
晟决挑了挑眉,“秦城三首是垃圾。”
简释之一个激灵就下意识按了晟决的肋下,瞬间电击一般的酸麻就蹿了晟决一身。
“啊!”晟决叫出声。“你干嘛?”
“不准这么说他。”简释之道。
“我说他怎么了?”晟决道,“你很喜欢他吗?”
“我是喜欢他,怎么了?”简释之道。
晟决愣住了。
刚刚良烈才和他说的那些话又浮现上来。
喜欢,暗恋,为什么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不计得失的去做甚至会搭上命的事?只有感情。
“你,喜欢晟决?”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啊,我喜欢晟决。”简释之说。
晟决有些发懵,他很快沉默了。难道当真如良烈所说,男欢女好,喜欢和倾慕于一个人?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简释之这个人直白的出奇,他说的喜欢,和喜欢吃肉,喜欢看书,喜欢写诗的喜欢没什么差别。但是在面前这个人听来,就有其他的意思了。
晟决有些心痒痒,“你觉得秦城好,是因为你没读过他的风华三首。”
“那是……我的确没读过,哪里有?”简释之愣住。
“你肯定没读过,因为他刚刚写出来就被他烧了。”
“那你也没读过?”简释之失望。
“我是他最亲近的朋友,我肯定读过。”
“给我念念?”
晟决看着这双闪着光的瞳,说,“你帮我把身子洗干净,我就给你念念。”
简释之擦得更卖力了些。
晟决有些洁癖,比起蚊虫和水蛭,他更难以忍受全身都是泥水和污垢。简释之帮他擦了身子,他感觉自己像是重生了一般。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蓝石矿灯被简释之提起来,猝不及防的靠近了晟决的脸。
这是一张有些消瘦的面容,褪去了水污和泥垢之后的是一张清俊的脸,眉骨透着一股子傲气,鼻梁高直,眉锋硬挺。在那双显得有些桀骜的眉下是一双宛如高傲的龙族一般的幽绿色双眸,虽然憔悴,却透着一股不可小觑的威压。然而这威压又被长长的宛如天鹅羽毛一般的柔软睫毛给中和了一些。
他大约十八九岁,比简释之大了四五岁的样子。
“这么一看……”简释之说,“你还是蛮好看的。”
两个人靠的很近,晟决低下头,在简释之耳边说,“晟决比我长得更好看。”
简释之愣了一下,退开了一步。
“你实话和我说,你说你喜欢他的诗,喜欢他的字,喜欢看他注解过的书,仅仅因为这些细小的喜欢,你就下了这样的决心要去救他?就仅仅是这样?”晟决说。
简释之愣了一下,他想了很久,在一边的中岛上坐下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简释之说,“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感觉……”
晟决看着他。
“就像是这个世界上,你守着茫茫的海上唯一的灯塔,你一直以为你只有一个人,你会永远这样孤独下去,不会有人陪伴你,直到你进入坟墓。”简释之顿了顿,“但是忽然有一天,你发现,海上突然传来了另外的灯塔的光。”
“你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有和你一样,守着一个孤独灯塔的人。虽然你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总之是有这么一个人的。”简释之看着晟决,“这时候,你知道对面的那个人要死了,你怎么能不去救他呢?”
“因为如果他死了,你就再也看不见传到你孤岛上的光了。”
晟决愣住了,一时间,他心底里的眸中东西似乎被轻轻的触动了一下。
简释之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出神,“我知道我的能力有限,但是,要是不去努力的话,或许你就再也遇不到那个人了呢。”
山洞里很安静,只剩下偶尔水滴落的声音。
很久,晟决嗯了一声。
简释之很少这样和别人剖白自己的想法,乍一说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急忙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没事,我也是随便听听。”晟决说。
“今天天也晚了,你还需要什么的话,我改天再带过来。”
晟决想了想,说,“想吃桂花糕。”
简释之犹豫了一下,很快点了头,“好,桂花糕。”
他提起蓝石矿灯,向着洞口那边出去了。
晟决一直注视着他离开,眼神再没有移开过,直到简释之已经走了,他还依旧看着他空无一人的洞口,有些出神。
等他走了很久,耳边的铁鸟展开了单翼。
“殿下……”良烈的声音。
晟决沉默了很久,说,“盯着他就好。”
“他也会成为棋子吗?”良烈说。
“目前只能说此人能用。”晟决说,“但是结局怎么样,我们都还未可知。”
“需要查查么?”
“查。”晟决说,“查的越细越好。”
“明白。”铁鸟合上了翅膀,再无声息。
晟决看着这空无一人的牢狱,只是把自己沉浸在黑暗里。这样无声无光的世界,普通人或许在这里被锁上几天就会崩溃,但晟决却觉得异样的安全。他从十二岁开始当质子至今,这六年来,没有一天不在高度警惕之间渡过。北山别馆是另外一座牢狱,但也是他战斗的地方。
枭阳太子身为太子却为质子,父皇的用意,他怎么能不清楚?
晟决抬起头,蹭了蹭耳朵,耳上的铁鸟轻轻的展开了双翼,从里面传出晟决自己的声音。“故国之根本,在于民也,民之根本,在于生计也……”
他从小有读书时录下自己对书中精彩部分的朗读的习惯,以便时常回顾,此时此刻,却唯有做此消遣而已了。
洞里微弱的读书声和水滴声交织在一起,枭阳的太子被囚于锁链之中,却仿佛一条随时都会冲破桎梏飞上云霄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