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处露秋》钟溪午

1、第 1 章

　　Chapter 1 百花蟹钳

　　冷气太足，空气里的水分被蒸发掉，连眼睛都变得干涩起来。韩霜降缩在毯子里借着傍晚的最后一点微光玩手机，但就是懒得伸手摁两下遥控器调高两度。明明已经怕麻烦到极致，连床架都懒得买，只放了床垫在地上。King Size的大小除开她蜷缩的区域，其他地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穆珈寄来的新书还没拆封，撕成两半的银行账单，要拿去干洗的衬衫，甚至还有一袋鲜橙，吃了三个，还剩三个。遥控器在哪儿呢？韩霜降只动脑子不动手，丝毫不记得早起上班前丢三落四把遥控器扔进了写字台的抽屉里。
　　忽然收到了新消息提醒。

　　程叙：秋哥，赏脸吃个饭？

　　程叙。
　　程…叙？韩霜降忽然愣了，然后点进头像，最近一条朋友圈仍然停留在前年冬天，他们五个人一起在太西广场跨年。
　　她忽然坐起来，毯子滑下肩膀，空调正扫风过去，两只胳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盛夏的蝉鸣吵得她脑仁儿突突跳，窗子外车来车往的声音隐隐约约，楼下周阿姨在叫贝贝回家吃饭。她拧开搁在地上的清酒，本想着过会儿下楼随便吃点回来追剧时再喝，看来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先喝两口吧。略略有点辣喉咙，顺着滑到胃里，没吃东西，有点烧，但也有点爽。韩霜降就着酒盯着屏幕发呆，设置的3分钟自动锁屏刚要熄灭却还是没想好怎么回复的时候，收到了第二条。

　　程叙：七点半，协翠等你。

　　协翠？好久没去吃百花蟹钳了，忽然有点想念。韩霜降打开日期计算器，575天。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她不是刻意记下来的，只是那天是跨年，想忘记太不容易。脱掉睡衣打开衣柜，还有前两天喷的香水的淡淡余味，想了想穿什么，最后还是抽了T恤和牛仔裤出来。每天踩着高跟鞋挤车太辛苦，周末要对自己好一点，她想，管它会见到谁呢。思考穿哪双球鞋时，第三条微信进来。

　　程叙：要来接你吗？

　　“不用。”
　　程叙看见那排“对方正在输入”时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仿佛看得见她若无其事的表情。但为了得她一个秒回，他还是开车到了楼下。于韵给他地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千万别卖队友，程叙边点头边暗自想，其实早知道地址，一直没勇气来罢了。

　　程叙：下楼。

　　韩霜降正在四处翻找空调遥控器，六点半，地铁过去要45分钟，现在出门差不多刚刚好赶上。拉开写字台摸出个长方体正想谢天谢地找到了的时候，发现带出半张字条。她打开看了看，沉默的准备撕掉，想了想又重新折回四四方方的样子，塞进写字台抽屉深处。拍了拍浮灰从床上摸起手机，看见程叙发来的新消息。心里有些焦躁。别扭什么呢？坐车去快多了，七月底，傍晚还是很热，车里有空调，那就…下楼吧。刚走出门洞就看见程叙靠在车门上，白色T恤牛仔裤，好像有一对…黑色耳钉？什么时候打的？韩霜降不知道。程叙拉开车门虚掩住车顶让她先钻进车里，再从后面绕去驾驶座时，发现她已经系好了安全带。韩霜降一脸肃穆望着前方，绕过路口的时候遇上红灯，夕阳直直照过来，她刚要伸手，左位的人伸过手来，拉下她座位前的遮光板，然后从自己头顶按开隔板取下墨镜戴上，行云流水的动作仿佛练习过。韩霜降悄无声息放下自己的手，余光瞥见他扶在方向盘上的手，真好看，还那么好看。

　　“秋哥最近忙什么呢？”还是程叙先开了口。
　　“瞎忙活呗。”韩霜降扬了扬眉，低头转动尾戒。“奥明做企划，跟着跑点项目，出出差补补课什么的。”
　　程叙点点头。其实他都知道。
　　“你呢。”韩霜降寻思自己是不是也得礼貌性地问点什么，但丝毫不是问句的语气。
　　程叙没接话。她觉得嗓子有点干，车里的空气也是干干的，很淡很淡的香水味，她分不清是车载香水还是程叙身上的味道。韩霜降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为什么回来？”
　　“英国水质太差，久居脱发。”
　　韩霜降轻笑，抬眼看看他柔软浓密的头发，心说这还真是个…好理由。

　　“秋秋！”
　　“秋哥。”
　　于韵和岳中明看见推门的人后双双起身，异口同声道，韩霜降眉眼一弯：“音音，岳哥。”算是打了招呼。见岳中明合上屏风的时候下意识往外望了望，韩霜降边扯出手腕上的黑色发圈扎起刚过肩膀的头发，边转头对他说，“程叙泊车去了。”
　　“噢。”岳中明扬扬眉，了然地坐下，端起茶壶斟给韩霜降，有点安静，只听见空调的声音和屋外假山亭台的水声。
　　于韵拿着菜单，随手翻了两面便要递给韩霜降，刚伸出手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试探着说：“秋，还是百花蟹钳？”
　　韩霜降莞尔：“当然。”
　　三个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气氛变缓和了。
　　“那我们也要一样的吧。“岳中明放松了些，手搭在扶手上，似是询问，而又明明是肯定的语气。
　　于韵点点头，准备拉门叫服务生时门突然开了。

　　江听雨和程叙一起走了进来。

　　于韵一愣，赶忙偷眼看韩霜降，只见她呷了口茶，抬眼看看来人，似乎没有半点惊讶，点了点头重新扬起微笑：“听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百花蟹钳，梅子酱烤筒骨”，于韵对服务生说完又转头问右边的两位，“程叙，听雨，你们呢？”
　　程叙听见百花蟹钳时斟茶的手微不可见抖了抖，旋即又不动声色放下茶壶：“一样吧。”

　　“嗯，我也一样吧，大家都好久没来协翠坊啦，想念的很呢。”江听雨扫了扫周围，很轻松地说着，笑容明媚动人。

　　“欸好，那，再叫一客碧绿带子凤片，一客珍菌鸳鸯双蚌，甜品要红豆沙汤团，四…五客，先这样，谢谢。”

　　百花蟹钳。
　　程叙想起这道菜，忽然低低笑出来，橙蟹肥时霜满天，韩霜降这丫头可真是生的符合时令，还那么爱吃蟹。想着想着，忽然又念起另一句。

　　“横行公子本无肠，惯耐江湖十月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