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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石玉丝凰 四娘的素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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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石小小
一线纺成彩匹新
千家深闺求如衣
织娘纤手梭不停
仙家披红赴佳期
梭。
银梭。
四娘的素手纤纤,织机上来去快如疾风,却婉约得好似流云追月。
这里是如衣坊。
石四娘手中只有一只银梭。
年年为他人织锦,岁岁为他人裁衣。
丝是极好的蚕丝,轻软细柔得,有如情人缠绵的呼吸。
她一年只纺一匹红绸。
她一年只裁一件嫁衣。
出阁的小姐都渴望上她那里订做嫁衣。
姑娘出阁,一生一次。
石四娘的嫁衣就如同与幸福有关的一个咒语,见到它的人会爱上它,穿着它的人会被夫婿珍视若宝。
所以石四娘在织锦的时候,嘴角含笑,素面朝天的脸上,那双饱经沧桑的双眼唯有在此时,灿若星子。
深夜的如衣坊,寂静得带着一丝鬼气。
秋末的风在屋外的巷子里徘徊。
小楼上一灯如豆。
石四娘目色若水,膝上整齐地叠着灿烂耀眼的红绸。
她顿了顿手上的梭子,抬起右手轻抚了抚额角。
——只要再几个来回,这匹红绸便织完了。
只要再五六天,一件新的嫁衣就会被穿在玉府千金的身上。
只要……
她嘴边的笑容尚未完全绽放,左侧脚底的木板上,传来了三声几不可闻的轻磕。
石四娘搁下梭子,素手轻叠在红绸之上,缓缓开口道:“怎么?”
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被自下而上揭开。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接着一个人头露了出来。
那是如衣坊中那位总是眯着小眼的贝掌柜。
在这样深的夜里,他本该呆在他的小宅之中左拥右抱,或是摸进织娘房中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但他却一反常态地、严肃非常地出现在石四娘的织房里。
贝掌柜微微垂头,恭敬地道:“那人,出现了。”
石四娘一怔,轻声道:“无情情?”
贝掌柜道:“是。”
石四娘道:“我有说,要找他么?”
贝掌柜顿了顿,道:“……没有。”
石四娘道:“那你来做什么?”
贝掌柜道:“天机楼幺儿倾巢而出,要杀武林盟主。”
石四娘道:“与我何干?”
贝掌柜抬首道:“辛家十四姑娘,难道不想知道令兄的去向么?”
石四娘凝神瞅着贝掌柜,星子一般的眼中竟含着睡一般的暖意。
她开口说出的话,却淡然无味:“你,看了妩妹的书简。”
贝掌柜笑道:“她是我亡妻,我为何看不得?”
“你看那书简,不容易吧?”石四娘道:“须得开棺,翻开妩妹的尸身……”
贝掌柜面色嘿嘿一笑,打断她的话道:“若非如此,又怎知我亡妻的义姐、如衣楼的幕后掌柜石四娘,乃是玉窟辛家的十四姑娘?!”
石四娘素手轻抬,执起织机上的梭子,道:“你要神玉凤凰?”
贝掌柜道:“辛氏一族世代守护炼玉,传家之宝乃是世代流传的一对神玉凤凰,到这一代上,凤与凰当落在辛家十三与十四手上……”
石四娘道:“好像,是这样没错。”
贝掌柜道:“姑娘若肯将神玉凰送与我,我便赴汤蹈火也要将令兄长找出。”
石四娘冷笑道:“只怕辛十四若不交出神玉凰,你亦会赴汤蹈火找出辛十三。”
贝掌柜微微眯眼,道:“如果不然……”
石四娘接道:“……你便要将我是辛十四之事传遍天下么?”
贝掌柜冷笑了数声,不再说话。
石四娘左手执梭,右手落在织机旁,道:“你打扰了我织锦。”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喜欢在未织完云锦之前扯断丝线,也不喜欢这样美丽的红绸染上污浊晦气。”
贝掌柜才要开口,却被石四娘手中的银梭吸引过去——那道银光,如电一般左右来回穿梭,“嗒嗒”之声不绝于耳。
贝掌柜的眼忽然睁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十分恐惧的事。
那织机上来回的红线,随着翻飞的银梭,时而好似一朵盛开的花,时而又如神鸟火红的尾翼。
灿烂夺目,耀眼非常。
他尚未回过神,她手中的活计已停下。
石四娘左手猛地一扯,向上托起,鲜红的绸布像长了眼睛一般整齐地叠放在了白生生的手掌之上。石四娘头一歪,红唇抿上织机间抽出的细丝,白齿微露,丝断。
贝掌柜没有心情欣赏石四娘温婉的动作和她手中那匹那喜气逼人的红绸。
他在看一只银梭。
这只银梭被握在石四娘的右手之上。
她的动作如拈花拂柳。
她那带着红丝的梭子在昏黄的灯光下,诡异得有如梦境。
“你……”贝掌柜伸手摸向腰间,要拔出他的剑。
剑没有能出鞘。
因为那只银梭,不知何时已扎在了他身后的木窗上。
一缕红丝,自织机上笔直地穿过他带着血窟窿的颈子,再笔直地随着那银梭扎在木窗上。
“你错了。”石四娘叹了口气,道:“你不该看那书简。因为妩妹只说她与辛家十四结拜,并未说过与石四娘结拜。”
贝掌柜跪坐在地,瞳孔放大,双目充血。
“天机楼要杀武林盟主,无情情肯定会四处买卖消息敛财,但此事与我无关。”她停了停,又道:“因为辛十四要找兄长,而我不是辛十四。”
贝掌柜猛喘了喘,抽搐着,抽搐着,目光落在那已染了他鲜血的红丝上。
他忽然觉得,那因染血而粗大数倍的红丝,像是从红色神鸟上拔下的羽翼丝绒。
那样美丽,那样凄婉。
他仿佛能听到神鸟的哀鸣……
石四娘的声音,温柔而遥远:“……但有件事,你猜对了。本该为辛十四所有的神玉凰,确实在我身上。”
她凝视着贝掌柜渐渐黯淡的目色,柔声道:“我一向不是小气的人,你帮我打理如一楼这么久,我不能一点好处也不给你。”
她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道:“神玉凰,是一项武功,并不是两块凤凰神玉。”
贝掌柜的抽搐渐渐停止,一动也不动。
石四娘笑道:“所以,我便以神玉凰杀了你,也了你一桩心愿,不是么?”
秋风依旧很大,落叶拍打瓦砾的声音,在暗夜之中显得异常明晰。
石四娘绕开贝掌柜的尸首,缓步上前开了窗子,魅声问道:“小蝴蝶,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看看你的新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