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走录》赤蚁

47、四十七

　　“你是悄悄闪现的一颗星
　　忽近忽远
　　徘徊在我的手边
　　我伸手试探
　　却不知内心真正的期许

　　你飘来飘去
　　始终不离
　　我笑
　　却也沉默着移开目光

　　高坡上的夜空呼唤着你的回归
　　我懒散盘坐揪起草叶
　　等待你的叹息
　　是离别还是坚守
　　我却不知内心真正的期许

　　圆月下的蒲公英捉弄你的微光
　　我微微侧目束手旁观
　　猜测你的回应
　　是离别还是坚守
　　我仍是不知内心真正的期许

　　荒野里的白狼觊觎你的闪烁
　　我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催逼你的心意
　　是离别还是坚守
　　我内心真正的期许是什么

　　星空外的神秘引诱你的心神
　　我思绪烦乱面无表情
　　无视你的选择
　　是离别还是坚守
　　我探寻自己内心真正的期许

　　脑海里的回忆圈裹着你的美丽
　　我患得患失手足无措
　　忧虑你的退缩
　　是离别还是坚守
　　还需要犹豫吗

　　你是悄悄闪现的一颗星
　　永恒闪耀在天的尽头
　　望着你像望着一片火海
　　看到你像看到一川冰河
　　凝视你像凝视一枚伤痂

　　当亿万光年冲开触手可及的距离
　　我终于
　　不再移开注视你的目光
　　深夜清寒
　　感谢你
　　曾用柔温的目光为我掩去叹息”

　　一丛篝火，露宿荒野的布衣少年，倚着竹箱，坐在布毡上，仰头去看漫天飞星。
　　唇边挂着不自知的笑，微微阖上眼，对着流星，虔诚地许下心愿。
　　“希望我关心的人身体无恙，平安喜乐。”

　　再睁开眼，一只胸前挂着小信筒的灰色小雀遥遥向他飞来……
　　姜竹之不由站起身来，看向苍天地之间，伴着流星飞逝的背景，扑翅而来的某人的惦念。
　　短短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称谓。
　　“生辰快乐^_^”
　　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真的，除了这四个字，再无其他……
　　“师姐？”

　　姜竹之将信笺收进竹箱的一个木匣子里。
　　匣子里装着许多零碎的小东西：针脚整齐的小香囊，纹路奇特的贝壳，光滑溜圆的鹅卵石，面目模糊的玉佛，声音破碎的木哨，擎云镇分别时她给他的信，以及……
　　一颗牙齿。

　　关染从小到大的换牙经历几乎都伴随着“痛下狠手”。
　　关染的牙齿很少会乖乖地自行掉落，当她实在忍受不了嘴里的牙齿“不上不下”的时候，就会自己动手拔牙。
　　对着铜镜，忍受着牙根断裂的酸痛和口腔里的血锈味，表情狰狞，下手野蛮……
　　那些被她硬拔掉的牙齿，放着放着就找不到了。
　　木匣子里的这一颗牙是唯一的“幸存者”，被关染遗忘在落云谷小屋的窗台上。
　　又被姜竹之捡了回来，保存在小木匣里。

　　没有多看，姜竹之合上木匣，将其塞进了竹箱最深处。
　　“没想到，你还记得……”
　　自从姜竹之离谷行医之后，或者说是，关染有意躲着他之后，他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更不必说聚在一起庆祝生辰了。
　　原来，她还记得他的生辰。
　　可是，他却已经忘了她的。

　　就像仍处在少年时期一样，庄拯独自一人走进密林深处，那里一度是他的秘密基地。
　　栽植着一棵开花的树。
　　随着庄拯的成长，小树苗也成长为参天大树。
　　橙红色的细小花粒聚拢成镂空的花形，点缀在树干上。
　　像一朵朵半展的烟花，盛开于青翠的夜幕之上。
　　逐焰，是它们的名字。

　　今天，来看望它们的，除了庄拯，还有一个陌生少女。
　　一个平添亲近之感的城外客。
　　坐在树上的少女，左腿盘起，右腿悬空摆荡，笑着冲树下仰头打量她的男人挥挥手。
　　“我来见你了。”
　　听到她的声音，庄拯明显恍惚了一下，哀伤而激动地问：“你是谁？如何进得城来？”

　　少女轻巧跃下树，隔着三米的距离，正对着庄拯说：“我不是琉璃城的人，却是你的亲人。”
　　“我来见你最后一面，父亲。”

　　平地起风，残叶飘落。
　　关染的眉眼逐渐清晰起来。
　　长发高束，额发上扬，浓眉杏眼，脸颊两片淡粉，鼻梁高挺，嘴角含笑。
　　和记忆里的连欣并不相像，倒是和阿姐庄笙有几分相像。

　　关染和生母连欣最为相像的地方，是声音。
　　不是……连欣回来了。
　　是她和他的女儿回来了。

　　庄拯向关染伸出双手。
　　“是小染吗？你终于肯回来了。”
　　关染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父亲的手，庄拯的手竟然在颤抖。
　　关染不禁浑身一颤，血液突地一冷，冻僵了她的脸和嘴畔的笑。
　　她说不出话来。

　　庄拯将女儿抱进怀里，慈爱地拍抚她的肩背，感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一直很想见你。”
　　自从知道关染的存在，就一直期待着相见的这一刻。
　　一直一直，坚信着这一刻的到来。
　　关染是连欣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美好的礼物。

　　关染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父亲，对不起……”
　　“小染，不要对我道歉。是我应该向你和你母亲道歉。”
　　庄拯暗暗设想过，如果他当年能坚持不放开连欣的手，如果连欣当年没有遇见他，她会不会活得更幸福、更长久……

　　在逐焰花树下，关染安静地，倾听庄拯回忆他和连欣相遇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往事。
　　第一次出城，踏进中原寻姐的内向少年。第一次出谷，寄身江湖行医的娴雅少女。
　　奇妙的命运让他们跨越了数万里的距离，相遇在同一个地点，又在同一秒不经意抬首，坠入彼此的眼波之中。
　　内向的少年刚要匆匆转移视线，就被对方友善亲和的笑眼抓住了眼球，明明是素昧平生的两个陌生人，庄拯在对方莫名的影响下，极自然默契地和连欣颔首示意，如同点头之交般擦肩而过，嘴角是清浅自然的笑。
　　庄拯更惊奇于自己的反应，暗暗回味那清河细流般的感觉。
　　如果没有第二次相遇的话，连欣只会像一尾蝶，在他的眉尖停留，轻盈地离开，印象极美，却不至于铭记于心。

　　“第二次相遇是在同一天？”
　　“我还记得那一天，是中原的元宵节，遮云蔽月的祈天灯飘摇直上，将夜幕星光镀上一层温暖朦胧的红。”
　　“你母亲后来告诉我说，她第一眼见到我，就忍不住笑了。没有缘由，顺应本心。”
　　面无表情的内向少年庄拯在连欣的眼里竟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呆呆的模样很可爱。”
　　“一看见他，就忍不住想笑。”
　　当时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成为了某个人的“快乐源泉”。

　　庄拯先是被连欣的笑眼吸引，进而沦陷在她的笑容里。
　　一瞬间，可以彼此错过，也可以化为永恒。
　　一瞬间的影响力，极好的和极坏的，庄拯都先后领受了。

　　庄拯仰头去看枝桠间的碎光。
　　那些回忆如此鲜明，仿若昨日。
　　时间如梭，与连欣分开，已经过去十九年了。
　　记忆中的笑靥已经模糊不清，他却始终没有忘记她。
　　她的名姓，她的存在。

　　“如果你母亲看见现在的我，一定认不出来了，呵呵。”
　　他是琉璃城的城主庄拯，再不是那个不言不语就能得连欣欢颜的少年郎。
　　曾经纯粹想要守护她欢颜的心。
　　他终究没能守住。

　　“小染，你怨我吗？”
　　庄拯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覆在关染的发顶，微微颤抖。
　　关染含泪笑：“不怨。”
　　“真的吗？”
　　“嗯，真的。”
　　庄拯的眼圈瞬间红了，珍而重之地将关染揽进怀里，像是在保护失而复得的宝贝。
　　“小染，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肯回来见我。不仅主动跟我打招呼，还能心平气和地陪我说说话。”
　　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上天把你送到我身边。

　　庄拯没有看到，关染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泪，开口无声。
　　“对不起。”

　　叩门声起，唤醒了睡梦中的庄拯。
　　纳兰月黎推门进来，就见庄拯负手站在月洞门前，拧眉望着猎宫外的峰峦险渊，腰间的手无意识紧攥成拳。
　　“阿拯，是有棘手的事吗？”
　　纳兰月黎放下餐食，走至他身侧问询，伸手去握他的拳头。
　　庄拯似乎才注意到来人是自己的妻子，回握住她的手，展眉看向她。
　　“别担心，只是做了一个梦罢了。”
　　庄拯很少做梦，自从他继任城主以来，一直是浅眠少眠。
　　纳兰月黎感兴趣地问：“是什么梦？”
　　庄拯二度攒眉：“似乎是梦见了某个人，很熟悉亲近的人，但是记不起对方的模样和名姓。”
　　就连做梦这件事，也忽然变得虚假不确定了。
　　再也没人记起来有关那个梦中人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