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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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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夜晚不甚平静,海风却很清凉。
离陌是第一次乘船出海,在经过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他爱上了在海面上飘荡的感觉。
海面广阔无际,人类渺小如粒。
面朝大海,灵魂在狭小的皮囊里不断胀大,简直要破体而出。
花念筠教会了他泅水,教会了他追逐鱼群,也教会了他与豚为伴。
离陌的个子窜高,孱弱的身体蜕变为健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阳光,再不复曾经的软怯。
不同于慕容棣,也不同于魅生,离陌成长为独一无二的人格。
魅生没能改变他的,花念筠做到了。
原来,比起鲜血的刺激,温暖的爱意更能让一个人由内而外地发生改变。
前往云鲸岛的海途中,离陌显而易见地蜕变成长,魅生却微不可察地逐日虚弱。
准确说来,是余幼眠的身体在慢慢虚弱。
云鲸岛越来越近,初生花在呼唤它的祭品。
离陌能明确感受到体内母蛊的躁动,他没有对花念筠说起,而是频繁下海漫游。
这一晚,圆圆明月俯卧在海面之上,银光如雪,溢满心怀。
离陌下海去找花念筠。
花念筠在海底捞月晶石,那是一种会在幽暗的海底散发冰蓝鳞光的光滑圆石。
表面却有着自然形成的太阳符号。
月晶石就像是一颗颗冰冻的小太阳。
海藻般的长发在海底飘动,蓝色的裙衫与大海融为一体。
花念筠转头看向离陌,额前的小海螺花钿闪着幽幽冷光。
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里的小太阳,身后是大片蓝莹莹的太阳群,梦幻的海底,以及那个身处梦幻的少女,正向他游过来。
离陌有一瞬间大脑放空,伸出手去接她……
花念筠拥住他,仰头亲吻了一下他的唇。
一触即分,俏皮地眨了下眼睛,牵起他的手往海面上游去。
离陌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念筠的背影,感觉体内的躁动越发强烈,分不清是母蛊的影响,还是那汹涌的爱意在冲刷他的神经……
两个人水淋淋地爬上甲板,相视而笑,花念筠是畅怀地笑,离陌则是含蓄地笑。
花念筠看着离陌的眼睛,忽然不笑了。
离陌幽亮的眼底燃着一团火,蓝焰红心,静静燃烧,一直烧到她心里去。
“阿陌……”
离陌的手抚上她的侧脸,低头凑近她的唇,嗓音低哑:
“念筠,我爱你。”
花念筠闭上眼睛,迎接他深深的长长一吻。
两人身后,浩大湛冷的圆月亘古不变,停泊在揽月海之上。
走出船舱吹风的魅生悄无声息地避开了。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了慕容棣,她的爱人。
慕容棣给她的初印象并不好。
柯絮嫁人之后,魅生也离开了九柯门,跟着一队杂耍班走南闯北,领略广袤中原的风土人情。
途径南疆小城,刹羽城。
也是个炎热的夏天,他躺在城中街边晒太阳。
眉角有疤,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前襟微敞,露出精壮的肌肤,活像个四海为家的浪人。
只是身边缺了一把刀。
慕容棣的异性缘出奇地好,总会有姑娘家三两结伴从他附近路过,偷眼瞧他。
也会有勾栏院的姑娘特意跑来邀他饮酒作伴。
慕容棣欣然应往,即使身无分文,也不会被赶出来。
她们乐于与他相处。
可以说,慕容棣是很懂女儿心思的。
居客香是城里一家普通的饭馆,有一个很普通的小伙计,林琅。
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也没人知晓他的出身。
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
黄昏时分,林琅会从居客香溜出来,跑到街边的慕容棣身边,一起看夕阳西下,也把怀里打包的食物分给他吃。
慕容棣接受了他的示好,提点他如何去获得心上人的好感。
结果林琅铩羽而归,萎靡不振,闭口不再谈此事。
慕容棣便去了杂耍班临时搭建的大棚,看见女扮男装的魅生正在后台帮忙搬东西,身形不壮,力气颇大。
慕容棣先是怀疑了下自己的性取向,继而毫不在意地向魅生提出了共度良宵的邀请。
魅生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说了一个字:“滚。”
慕容棣当时嘿然一笑,没有变脸,反而如沐春风地走了。
魅生一眼识破了女扮男装的林琅,林琅却没看出魅生的女儿身。
阴差阳错。
说实话,慕容棣一开始也没能看破魅生的真身。
但是,只那一眼,魅生便勾起了他的征服欲。
慕容棣洗净脸,刮胡子,梳头发,换新衣,蹬上新靴,找回了丢在犄角旮旯里的长刀。
人模人样地又出现在魅生面前。
魅生打量了他很久,就像在看一尊陶器。
慕容棣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兴致勃勃笑问:“如何?改变心意了吗?”
魅生抚着下巴点点头。
“就今晚吧。”
约好时间后,魅生就去忙了,惊喜交加的慕容棣在她身后扬声高喊:“今晚我来接你!”
魅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
可是那一眼,交织成网,牢牢将慕容棣圈住了。
慕容棣去找林琅,没有找到,居客香没有她,刹羽城没有她。
林琅消失个彻底,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正如没人知道她从何处来。
在两人曾并肩晒太阳的地方,石头下压了一封信。
不长,很短。
“慕容大哥,我回家了,和你一起聊天很开心。”
署名是“琳琅”。
琳琅就像是一个匆匆过客,偶尔与慕容棣和魅生产生了交集,却留下浅浅余痕,奔向自己的远方。
正如慕容棣和魅生也只不过是她人生中的过客罢了。
后来再无交集。
那一晚,是杂耍班在刹羽城停留的最后一晚。
当魅生在慕容棣身前取下全部的男性伪装时,慕容棣愣住了。
魅生停下了褪衣的动作,问:“你还想要吗?”
她以为慕容棣有龙阳之好。
慕容棣用实际行动代替了回答。
云雨过后,慕容棣舔舐着魅生的脖子问:“嫁给我怎么样?”
魅生抚弄着他的前胸,媚眼如丝地瞥视他,说:“我不嫁人。”
慕容棣好似没听到她的话,再度沉沦欲海,和魅生抵死交缠。
第二天,魅生离开了慕容棣游历江湖,慕容棣离开了刹羽城回归原位。
再相见时,慕容棣是群狼之首,无冥教的教主。
魅生是形单影只的天涯赶路人。
慕容棣一眼认出了她,魅生竟也没有忘记他。
既然未能相忘于江湖,那便相濡以沫在一起吧。
海风吹拂,皓月当空。
琉璃灯的光晕里,魅生倚坐在船尾,抚拭胸前的暗红琥珀玉,嘴边是怀念意味的笑容。
“慕容,倘若有来世,我们还能再遇到吗?”
大概……不能了。
七月开启,随着墨刀客与九柯门门主的婚期将近,通华镇变得热闹起来,前来祝贺的江湖人士挤满了镇上的客栈。
关山越和柯枭先行前往镇外的九柯门。
关染入住楚衣馆的当晚,就遇见了熟人。
“小艾!”
青艾从桌边站起来,很配合地展开双臂和关染相拥。
“染染。”
怀里抱着真实而温软的青艾,关染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想念这个朋友了。
“小艾,很高兴再见到你。”
青艾说:“我也是。”
终于注意到桌边还有另外一个人站着,关染微微松开青艾,扭头看去,看到了一张正气凛然的俊朗面孔。
离谦颔首示意,伸手作揖:“在下离谦,舍弟离陌和义妹青艾皆受过关姑娘关照,离某在此致以感谢之情。”
关染眨眨眼,客气还礼:“其实我也没做什么,离少庄主太客气了。”
“……”
“……”
不知道该和离谦聊些什么,关染就把注意力放在青艾身上:“小艾,你现在方便吗?我想找人陪我去镇上转转。”
青艾点头说:“好啊。”
又转过头去看离谦,关染似乎想到什么,笑着对离谦说:“离少庄主放心,我会照顾好小艾的。”
离谦被两个女子目光炯炯地盯着,笑着应允,嘱咐道:“早点回来。”
青艾点点头,关染笑“嗯”了一声。
离谦的神态和语气太像慈爱的大家长了,明明年纪不大,却少年老成得很。
青艾被关染揽着肩膀,圈在怀里,半拥着出了楚衣馆。
徒留离谦和庄、路二人,大眼瞪小眼。
庄玉姌:“姐姐竟然无情地抛弃了我?!”
路仁侧目:“还不是因为你太粘着她了。”
庄玉姌辩解:“我、我是担心她。”
路仁不解:“关染好好的,有什么可担心的?”
没瞧见人家对朋友又搂又抱,有说有笑的吗……
庄玉姌没回答,而是转身也出了门。
“你去哪儿啊?”
“我也去转转!”
路仁却在她身后喊:“别偷偷跑去找柯少侠啊!”
庄玉姌早蹿没影了……
然后,离谦的背影也出现在了路仁的视线里。
“得!又一个出去转转的。”
路仁认命地拿起三人的行囊,去了楼上的房间。
“小艾,你想吃什么?”
“那个。”
“小艾,我们去湖边走走吧。”
“好。”
“小艾,我想喝冰梅汁,你呢?”
“一起。”
“小艾,我们去湖里的画舫听听曲儿吧。”
“好。”
“小艾……”
“小艾……”
……
青艾是关染心目中最完美的陪游者。
没有选择困难症,指哪去哪,别无二话,也没有不耐烦或者感觉为难。
即使两个人彼此不作声地在街上乱晃,也不会觉得气氛尴尬而需要绞尽脑汁找话题。
只要知道身边有人和自己同行就足够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画舫三楼的围栏边,一个低头看湖岸边交织的人影与灯影,一个仰着脖子看天边的明月。
“小艾,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青艾说:“没有。”
“是吗……”
关染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
“小艾,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青艾想了想,说:“一直都有在做。”
“是什么?”
“慢慢变老。”
重点在“慢”上。
“为什么?”
“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很美丽的女人,那个人在有一天清晨醒来之后,容颜迅速老去,她摔了房间里所有的镜子,不能忍受日渐枯槁的折磨,最后,那个女人疯了。”
青艾平静地叙述着辨不清真假的故事。
“骤然苍老那么可怕,我希望自己可以慢慢变老。”
即使避免不了,也希望自己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
关染叹息道:“慢慢变老也很好啊。”
很多人连老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关染扭过头冲青艾笑:“其实,我挺害怕变老的。”
牙齿掉光,腿脚不利索,记忆退化,自顾不暇,也顾不了旁人。
年轻时肆意挥霍的债都会被岁月记在骨骼里,压在弯折的脊背上。
很无力……
也很无趣。
青艾说:“我有了个心愿。”
关染感兴趣地问:“是什么?”
“希望染染可以陪我一起慢慢变老。”
这样,她们就可以彼此扶持了。
关染快速地眨眼,眨回泪意,扯着唇角笑:“那样也很好啊。”
青艾没有注意到关染的手在无法自控地颤抖。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关染攥拳撑地猛地站起来,感觉眼前一黑,大脑一阵晕眩。
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围栏,却抓了个空,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歪身栽下了画舫……
“染染!”
“姐姐!”
身体悬空的感觉竟然很棒。
“砰!”
砸进湖里之后,关染不做挣扎,屏息下沉,湖底要比外面安静得多,她想要多待一会儿。
然而,已经有两个人第一时间跳进湖水救她了。
第一个抓住她的手并紧紧握住的人,是青艾。
水里的关染不由心想,青艾或许是她的福星吧,这是救她的第二次了。
随后赶来的庄玉姌和离谦,一个扶住水淋淋的关染,一个护住湿漉漉的青艾,快速返回楚衣馆。
关染落湖的后遗症是发起了低烧。
脑袋晕晕的,脸蛋红红的,不是很难受,却也不会太好受。
果然只有生病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身体无恙的幸福。
关染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发过烧了。
但是!
一点儿也不怀念发烧的感觉!
好在,青艾和庄玉姌都无碍。
“姐姐,你待在床上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煎药。”
关染想说:“睡一觉发发汗就够了。”
然而庄玉姌已经挽起袖子,活力十足地跑出了房间。
关染伸手抓了个空,无奈收回。
“真有精神啊……”
关染笑了笑,心里暖暖的,却又盯着帐顶小声感叹了句:“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变老了。”
曾经的笑容多是快乐无忧,现在的笑容多是掩饰空洞。
曾经蹦蹦跳跳神采飞扬,现在安安静静混吃等死。
窗外,有闷雷声轰隆作响,酝酿着一场洗濯天地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