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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人于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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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澄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张子房的人时,第一反应是这人可真是个柔弱极了的美人。
毕竟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连呼吸都微弱,颇有几分西子风情。
换了平时她必然要忍不住夸上一句,此刻却不敢。
因为榻上此人的师兄师叔都在一旁站着。
温澄转身,视线从德高望重的荀夫子和不怒自威伏掌门身上扫过,最终还是落到颜二当家身上:“三当家病得很重?”
二当家颜路闻言似是一滞,目光飘向他的师叔荀况:“温姑娘……不擅医?”
伏念亦皱了一下眉,倒是荀况面色不变。
亏得随行的丫头青梨被留在了静室外,否则那护短的怕是连颜路都敢呛。
温澄叹了口气,道:“小女子……仅是对药性感兴趣罢了……”
温澄生于燕国蔡县望族之一的温家,如今年方十六,韶华正好,正经算来是个地主家的娇小姐。在温澄眼中,温父温母皆良善明理,待温澄这独女极好——比如说,尽管夫妻二人都不是很理解温澄自懂事以来对研究药物药性的热情,却还是无所保留地支持了温澄。
具体表现在为温澄提供了专门的试验场所,搜集了大量试验材料,并做好了保密工作。
这样一来,在蔡县百姓眼中,温大小姐倒是成了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了。
那些话经由侍女青梨传到她耳中时,温澄却总觉得有些失真。
温澄已经不记得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了。年龄于她而言似乎并非岁月的简单叠加,她偶尔掐指算算自己活过多少春秋,便觉得有些迷茫。想来成长与时间的关系并非一条简单的一次曲线,起码那线上的斜率有些因时而异。
故而,温澄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龄应该也就比二十一岁再高出那么一点点。
——对,温澄在生于温家前已于后世度过二十载年华,彼时她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死于实验室爆炸事故。
不论前事如何,捡了一条命的温澄此生很是愿意安分守己,连偶尔听到温父温母背着她讨论蔡县的那些大家少爷们时内心都毫无波动。
直到荀况一封来信,打乱了温澄的计划。
信中道是他老人家自上次偶遇后便十分欣赏温小姐的才华品性,思来想去,不忍温小姐之才埋没于闺阁,想请温小姐到桑海小圣贤庄一见,共研药理。
这理由细想是有些奇怪,但荀夫子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讹她一个黄毛丫头,再者,温父温母嘴上不说,心中到底觉得女儿成日研究药性像是走火入魔。听闻荀夫子不仅擅医更是个儒门大家,若是温澄能在他身边学习一段时间,想来不容易走上歧途。
故而,温父温母倒是乐意。
马车载着她和侍女青梨南行,家中护卫善恭一路护送。温澄风尘仆仆踏入桑海的小圣贤庄,才知道荀况此次邀请她而来并非如信中所言是为探讨学术。
——小圣贤庄的三当家伤得极重,麻烦的是,这个消息还不能让外人知道。
温澄心中讷罕于这三位主事者对自己的信任,然而戒备归戒备,她并没有时间思考太多。
三当家命在旦夕,即使荀夫子和二当家以珍品药材吊住了他的命,三月之内若寻不到根治之法,药石罔顾。
而用来救三当家的主要一味药,此刻被交到了温澄手中——有些特殊的是,药性凶猛。
纵是温澄认为他们的计划有许多不妥之处,以她的处境,除了配合……也别无他法。
颜二当家周到,来了几次,见温澄试验时总避开丫头青梨和护卫善恭,意识到她的顾虑,特意安排了一个做事勤快沉默寡言的弟子冯鸣来协助温澄。
……
三当家醒来那天不是个好天气。冯鸣来报时素来冷淡的面容也有三分激动,可温澄看了一眼一刻钟前踏进屋子的护卫肖杨,再怎么努力也扯不出一丝笑容。
手上攥着的是肖杨千里迢迢送来的家书——更确切地说,遗书。
温澄终是懂了何以向来疼爱女儿的温父温母竟忍心让她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
冯鸣有些摸不着头绪,不过什么也没问就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颜二当家来了。
温澄怔怔地伏在案前,书卷上的文字此刻看起来尤为陌生。颜路为她倒了一杯茶,出口便是云淡风轻的“节哀”二字。
“若今日出事的是三当家,二当家也是这句话吗?”温澄支着下巴看他,神色有些冷。
颜路的动作明显一滞。
“抱歉……”温澄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颜路摇头,“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将温小姐请来的。”
温澄沉默良久。
“二当家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温小姐但说无妨。”
“若真有在乎之人,就不要轻易拿自己来成全什么。”温澄盯着颜路,一字一句说,格外认真。
温家没了,温澄没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在双方的默认中,她继续住在竹苑,成日与书与药为伍,除青梨、善恭、肖杨之外不见任何人,却越来越迷茫于将来。
始皇嬴政一统天下之后,焚书坑儒迟早会来,儒家这艘船,她又能搭载到几时?
想得头痛,便不再想,打算出屋看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死了多少。
哪知一打开门,就看到了那个已经醒了好几天的人。
还是那张脸,可睁开了眼睛,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的一个侍女两个护卫杵在一边,表情有些羞愧有些恼怒。
最后还是温澄先开口打破僵局:“子房先生大病初愈,还是该静养休息才好。”
三当家微微一笑:“看来这便是温小姐了?在下特来谢过温小姐救命之恩。”
温澄一动不动:“子房先生客气了。小女子不懂医术,尽的只是绵薄之力。倒是荀夫子与二当家费心。”
“温小姐当真是谦让了。”三当家没能放任温澄把天聊死,面带微笑着起死回生,“二师兄寻回来的那味药药性凶猛,若非温小姐花心思试验,在下此刻怕就不是站在这里了。”
温澄快没心思和他耗下去了:“那也多亏了两位当家提供了物资,所以小女子实在不敢居功。”
闻言,三当家唇角的弧度忽然加大三分:“说起这个……在下不得不佩服温小姐的胆色。”
这表情和这语气都让温澄感觉到了危险,一时间却不知该回什么来应对。
“纵使经过再多试验,牲畜终究与人不同。温小姐却能最终定下给在下施药的剂量……实在不是普通女子可比拟的。”他喟叹着,看着她微笑,目光里的一些东西几乎叫温澄刺痛。
温澄狠狠皱了皱眉:“你怀疑我吗?”
张良移开视线:“在下只是好奇,温小姐的自信从何而来。”
温澄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什么。
“子房先生心中既有猜测,又何必来问我?说到底,我不过客居于此。”
他沉默良久。
“在下与温小姐做个交易如何?”
温澄的思路没跟上:“什么?”
“在下告诉温小姐想知道的事,温小姐也告诉在下想知道的事。”
如果不是他的神情看起来十分清醒,温澄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算错了剂量伤了他的神经中枢:“我想知道的事?”
那人没有说话,向她走来,停在三步外,却递过来一支书简。
这一次,换温澄沉默。
她有些僵硬,没有去接那枚书简,看向他的目光终于也带上刀锋寒芒:“你怎么会知道?”
面前之人依然神色平静:“在下自然可以一并告知温姑娘。”
前提是,她要答应这个交易。
温澄的目光落在那枚书简上。
他正在告诉她:他有备而来,手中准确捏着她要的筹码。
总算是知道,为何青梨善恭加上肖杨三人都拦不住他了。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子房先生不妨进来一叙。”温澄让开门口,在青梨惊诧不已的目光中,转身进屋。
又一年春去秋来,齐王降。
泱泱华夏终归秦,这对温澄而言并无太大震动,或许是因为她提前知道了结局,或许是因为齐国亡得太过简单。燕国还在时温澄本还觉得自己会因“故国”覆灭而有些悲伤,但世事难料,那时她离烽烟有点远。
何况……终究还是要覆灭的,不是吗?
温澄知道自己以后人的视角来看待此世多少有些残忍,可若不如此,就是对自己残忍了。
收好了书案打算午睡,张子房却拎着菊花酒登门来了。
“重阳佳节,不知温小姐可愿赏脸,登高作陪?”他面上笑吟吟,是这一年多来常见的温和亲切之色。
尽管旁边的青梨每每见他便脸色不善。
温澄的视线落到酒坛上:“你手里的,是给谁喝的?”
“本该赠予温小姐,不过……”他淡笑,“佳酿只此一坛,在下也想分一杯。”
温澄略觉意外,但见他神色如常,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点头:“那便请子房带路。”
小圣贤庄最高的地方是后山的舞雩亭,亭檐挂着数支风铃,恰合五音十二律,于风中奏响时便带着浑然天成的悦耳之感。
温澄裹紧身上的披风,看一眼张子房——一副不畏风冷的样子,从容地温着菊花酒。倒是温澄看得有些肉疼,默不作声地挪了挪位置。
张子房觉察到她的动作,眼神一瞬间复杂,然而下一刻便弯唇浅笑,斟酒递来。
温澄接过酒爵,一边想着无酒不生意这个道理果然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一边心不在焉地就把酒喝了。
只是今日的张子房实在有些异于平日,不再出言试探,不再暗藏机锋,一味地……倒酒。
自己喝便罢,却也不打算放过温澄。
温澄一开始只觉得热酒喝下去后肠胃暖了不少,故而并不推辞,后来越喝越多,想推辞时,视线已经有点花了。
那样雾蒙蒙地抬头看到眼前这个人,可能是光线折射的缘故,总觉他目光分外柔和温软,就……难以拒绝。
她揉着眉心,残念是美色误人,先人诚不欺我。心中虽还觉得古怪,但理智游历在出走边缘,难以思考。
合该凑巧,这二人酒量都浅,酒品都好,喝上了头,齐齐趴在石案上休养生息。
最后还是暮色昏昏时青梨善恭并颜路三人一起寻来,看见这情形均相顾无言。颜路早听说是自家师弟把人拉出来的,看青梨与善恭的目光便有几分歉意,却见这二人神色并非不悦,而是微红了眼眶,强忍着什么一般上前搀扶自家姑娘。
颜路也便去搀扶师弟。
半醒未醒的三当家在觉察到有人靠近时缓缓睁开了眼,见果然是颜路,便不由淡笑。他有些忘了前情,心中有些东西动荡着欲破体而出,故而在颜路伸手时,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二师兄。”张子房喃喃,“我张良有一日,必要为他们……夺回这天下!”
颜路脸色倏地变了,立刻掉头去看另外三人。
却发现,本醉得人事不知的温澄猝然推开了已经愣住的青梨和善恭,眼神发直地盯着仍醉眼朦胧的张良。
颜路心中一沉,尚未思虑好对策,那少女已踉跄奔来,扳住他师弟的肩膀,神色勉强清醒:“你……你是张良?!”
张良皱着眉看她,神色不解:“温澄……你喝糊涂了吗?”
温澄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脱力般松手,后退时几乎跌倒。
而后,她僵硬地抬头看了一眼颜路,眼中有种极为诡异的情绪,叫人看不明白。
重阳节后,温澄着凉躺了。颜路来看过后表示没什么大碍,安心静养就好。
温澄表示,她一定谨遵医嘱。
所以,第二天,张良上门探望的时候,被青梨死死挡住了。
道是她家姑娘正在静心养病,没力气见人。
张良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只是让青梨代为转告:他明日便要出门一趟,希望温姑娘好生修养,早日康复。
一切似乎与往日无异。
直到一个月后,张良游历归来。
他风尘仆仆,放下行李便带着从外面得到的东西去了温澄所居小院,哪知院门大开,院中花草皆枯靡。
暮色渐进,只剩下冯鸣独自一人来回收拾。
相对愣怔。
“三师公,”冯鸣稍加思索,道,“温姑娘刚走……就在半个时辰前。”
“去何处?”
“学生不知。”
张良转身边走。
牵了还没踏进马厩的坐骑,连颜路都没去问一句,沿回时的路再次出庄。
天阴,云翳,风凛,他踏碎一地残叶,终于在北城门外追上了那辆独行的马车。驾车的还是善恭,掀帘探头的自然是青梨,照旧一脸不悦。张良却松了口气,甚至无意识地弯了唇角,可下了马缓步上前,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车中的女子钻了出来,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眼神却与往日有些不同,像疏离,像防备。
风中孤零零站着的人身形单薄。
后遗症发作,温澄无声叹了口气,下了车。
“子房,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吧。”
张良看了看她,笑了:“你要回燕地?”
“嗯。回去看看。”
“然后便不打算再回来了?”
温澄移开视线,看了看青梨善恭。二人会意,向外走出十丈远。温澄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半晌才回头。
张良一直静静看她,等她点头,等她给一个无论如何都会是粉饰太平的理由。
温澄却忽然抬头看他:“如果我说是,你打算灭口吗?”
张良眉梢微动,却笑,眼底锋芒一晃而过:“温澄,如果我有必要灭口,你今日怕是走不出小圣贤庄。”
以他和他们的警惕,要真有所怀疑,哪能容她离开。
温澄一噎,只想了一下便不得不认:“你说的对。”
“所以,为什么急匆匆要走?”
张良静静看她,语气倒是不自觉地放缓,言辞间夹杂着些许令人感到陌生的情绪。温澄隐约觉察,心中再度叹息,一度控制不住地想揉眉心。
可到底是嗤笑出声:“为什么?因为,我害怕啊。”温澄迎视张良的目光,不避不让,神色坦然得能灼伤人的眼睛,“子房你倒是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张良动了动唇,没有出声。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那么点说不得的事。”温澄垂眼,语气浅淡,各人有各人的盘算,天下之大,纷争从未断过,从国与国,到匹夫之间。你千方百计让我帮你测试那些药的药性又如何呢?只要你所图谋的事情与我无关就好。可是你……”顿了顿,温澄到底没有说出口,轻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张良沉默听着,然而不知为何,眸色越发深:“你将自己当做那巢中卵?”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温澄说得诚恳。
张良的眼神蓦地意味深长:“不,你没说实话。”
温澄愣了,神色突然茫然。
“你不曾忠君,不曾臣服。你既然信它巢穴将覆,又怎会不明白,你不在其中?”
“你怕的,根本不是覆巢。”他眼底幽火灼灼。
一锤定音。
温澄张嘴想反驳,才发现驳无可驳。
大意了。
“那又如何?”再睁开眼时,温澄淡了神色,“我说过了,各人有各人的盘算。”
秋水清瞳,十里寒冰。
相顾无言片刻,张良缓缓勾出一丝笑容,客气且合宜:“既如此,便预祝温小姐此去一路顺遂。”“谢子房吉言。”温澄亦是微笑,浅浅一揖,转身走向她的侍女与护卫,未回头。
……
河滩边的芦苇几度枯荣,于这一年迎来血色盛放如红梅。
温澄听到传闻之时,正执着药匙的手就是一抖。
刺客伏于博浪沙,却误中副车。主谋没有抓到,副手当场伏诛。
没来由地就想到了张良。虽然不清楚这段过往,虽然如今他还潜行无声,然而或许是因为早已知道了结局,便越发杯弓蛇影,风声鹤唳。
忍不住自嘲一笑,随后抛诸脑后,专心致志对付师父留的任务。
一抬头,就见人进了门,看神情,像是有点激动。
“丫头,”她师父老人家抖着眉毛,眼中精光四射,“把东西准备好!”
温澄怔了怔,心头一跳,声音越轻:“找到了?”
她师父笑弯了眉眼。
温澄心里无端起了波澜——直到三天后的半夜三更,她守着那堆书简,见她师父领着一个青衣男子推门而入,忽然便尘埃落定。
“小子,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了。别让我失望。”胡子扎拉的老人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温澄,“还有,老头子的这个徒儿……也一并交给你了。”
温澄瞪大了眼,惊讶到说不出话。
而张良的神情……看起来也不比她好多少。
黄石公看起来却并不打算作任何解释:“走吧走吧。老头子累了,要休息咯!”
言罢,甩甩衣袖走得干脆利落。
温澄转头看张良。
张良的从容在黄石公转身离去后回到脸上,唇边笑意淡淡:“温小姐,久违了。”
“……”温澄被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硬着头皮道了一句“别来无恙”。张良仍是微笑:“还好。多亏温小姐当年救命之恩。”
温澄的眼睛几乎被灼痛,恼恨黄石公行事过于随性,恼恨命数弄人——说不后悔是假的——神情却有些黯了:“陈年旧事了,不足挂齿。如今子房无恙便好……师父他上了年纪,有些孩子心性,喜欢开玩笑。刚才那句话……子房不必当真。”说着说着便笑了,“我要是真不回去了,怕是要被骂一句‘白眼狼’了。兵书都在这里,我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顾不得基本礼节,隐隐是落荒而逃。
张良一言未发,只是在她转身之时拦在她面前。
“可我看尊师方才并不像是开玩笑。”他言辞平静,听不出情绪。
温澄有点恼,恼他何必如此不依不饶,可是想起当年是自己先忍怂退避,心火便矮了一截:“我知子房世事洞明,但他好歹也是我的师父。”
视线相对,张良率先移开,大概是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态度欠妥,眼底锋芒敛了。
“温澄,我没有二师兄了。”张良突然说。
温澄怔住,一时间没明白过来。
“一年前,泰山封禅,二师兄入狱。他是在咸阳天牢中离世的……因为身体亏损。还有掌门师兄……至今还被留在咸阳宫。”张良的脸埋在夜色中,神情看不分明,一字一词从喉中滚落,染了心头血般晦涩沉重。
温澄的脑海出现刹那空白。
她只知道……焚书令后小圣贤庄几乎被封,儒家元气大伤,而其后林林总总,从未打听。
所以,甚至不知道,颜路已成了牺牲品。
夜风穿堂过,凛至骨髓,那样冷,冷得她周身冰凉,眼睛却越发热。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话语渐至破碎,终被哽咽杂糅。
张良看着眼前忽然崩溃了的女子,指尖蜷起,最后还是攥入掌心。
悬了数年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先是他,后是她。这是他和她的孽,谁也走不脱——早在颜路提出为他试药,而温澄无法拒绝时,便已注定。
“你那时走,倒是很好。”张良低声道。
温澄僵住,继而缓缓抬头,眼底刺痛一片。
“不是。”声音稍显尖锐。
张良皱眉。
“我怕的不是被你连累!”温澄的气息有些不稳,隐隐有些委屈,咬字却清晰极了。
张良眉心微动,神色却依然如故,看起来……不信。
温澄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你不信吗?那好,现在你一无所有了,但我能跟在你身边,一直到……到你做完自己想做的事为止。”
四目相对,各自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张良确定自己有短暂的思绪紊乱,否则他不会说出接下来的话:“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温小姐倒是任性得一如既往。”
凉水兜头泼下,瞬间熄灭了温澄的一腔热火,顺便塞了一把后悔药。
温澄扶额:“我……呃……气话而已。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我……告辞,告辞。”
想溜之大吉,手腕却被扣住了。
“我说的是气话。”张良拉着温澄与自己正面相对,“你说的不是。”
温澄被这话噎住,想说他才是自以为是得一如既往。
但张良微微低头看着她——似曾相识的一幕,可以预见后续的发展。
温澄确定自己又心软了,也觉得自己该顺着台阶走下去,可话到了嘴边却始终说不出来。
怎么能不介意呢?否则当初又怎么会逃得迫不及待。
温澄拼命思考着如何应答,思考得太阳穴隐隐作痛——直到张良没有任何征兆地拥她入怀。
“你肯相伴,是我之幸。”
心跳太快,怀抱太暖,是潜藏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想望,久之逼人落泪。
温澄埋头在他心口,哭得无声无息。
她又何尝不是呢?自青梨与善恭遇害,她便孑然一身。魂魄来自异世,其实本注定了孤独。可人心总是这样地贪心不足,一旦尝过,便欲壑难绝。
也一度以为是怕沾惹是非——直到那天她在马车中魂不守舍,掀帘而出时却见他一身风尘勒马于前——有什么东西水落石出了,又有另一些东西尘埃落定了。
怕的从不是被拉扯进他这一生注定的风雨坎坷,而是她在身后亦步亦趋了,却在途中折戟沉沙,被他所弃。
张子房是这样一个善于筹谋的人——想得到自己的答案,便带着温父温母遇害的前因后果作为交换才来见她,算得这样清楚,分寸不乱。
一将功成万骨枯,丹青笔删繁去间,卒兵千千万,资质平庸如她,凭什么自认有资格坚持到柳暗花明?
有伏念,有颜路——他们更具备这种资格。无关风月,但确确实实,是更值得被留取的同伴,而非山重水复时,会被抛下的卒子。
温澄一直这样理智地告诉自己,如此,才能忘了自己曾经那样大意地动心了的事实。
而此刻,兵败如山倒。
得君一言,取舍无惧。取则我所幸,舍则我所向。但从本心,不问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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