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在》狐尾武竹

14、雪碧掺牛奶

　　两人且聊着且走着，司予担心胖猪一只猫在家里会无聊，特意折返回出租屋抱了胖猪来。
　　她没想到久未出现的同租室友居然在客厅里看综艺节目，司予有些惊讶，和那位姑娘打了声招呼，寒暄了几句，抱着胖猪离开了。
　　顾伏城几天未见胖猪，这次碰面，可以说是非常震惊，几次侧目，最后终于小声问司予：“橘猫都是这样子，几日不见，体态就膨胀一圈吗？”
　　司予哭笑不得，打趣道：“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压塌炕。”

　　大约是性格使然，顾伏城家里干净整洁到一件多余的家具都没有，摆在客厅里的沙发虽然柔软却有些低矮，并不适合闲谈时休息。
　　顾伏城拖来两把椅子，想了想又拖走了，两人都是一周至少要坐在办公室里六天上班族，工作时间就已经受够或软或硬的椅子，眼下下了班，谁也不想继续坐在椅子上腰疼腿疼。
　　司予抱着胖猪站在客厅中央，接受豆豆呼噜着蹭毛的示好，看着顾伏城从书房角落抽出一卷芦苇席，展开铺在客厅中央的空地处。
　　“就这样吧。”
　　顾伏城偷懒瘫在席子上不肯再动，说服司予、安慰自己：“就这样躺地板上也挺好的。”

　　原本司予还有些拘束，坐在席子上撸猫，豆豆翘着尾巴绕着她来回转圈，绕的久了司予干脆也踢了鞋躺下了。
　　“要不要喝点什么”
　　顾伏城忽然问她，“老常家的菜有点咸了，想喝点什么？果汁、牛奶、碳酸饮料冰箱里还有个小西瓜，可以拿勺子舀着吃……”
　　司予心下一动，突然间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喝的一种饮料。
　　“雪碧掺牛奶”
　　“嗯”
　　闻言顾伏城的眼睛亮了起来，惊讶道：“你也喜欢这个”
　　司予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最喜欢喝了，半杯牛奶掺半杯雪碧，最好还是冰镇的，透心凉的那种。”
　　顾伏城不再说话，冲着司予露出一个微笑，手一撑便起身，去厨房拿了冰镇的雪碧牛奶。

　　炸着气泡的柠檬味儿碳酸饮料，冲进纯白的牛奶里，溅起一圈气泡，呲呲作响。
　　司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顾伏城说见者有份，于是两只猫也得了浅浅的碟子和猫奶粉，他轻轻的挠着舔.食奶粉的豆豆，斜躺在席上看着司予，“气氛太好了，我都不想回忆过去了。”
　　“别啊，来都来了，嗝——”
　　司予放下杯子，忍不住打了个嗝，“我也想找个人倾诉呢。”

　　八岁之前的顾伏城虽然穷苦，但是起码还有爱他的姥姥，还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姥姥下葬之后，他披着灰白的孝布跪在泛着土腥味的新起的坟前，紧紧攥着一手黄土，不知道自己往后该去哪里。
　　他在家中一个人过了些日子，每日给自己做饭，按时上下学，可粮食吃尽之后，顾伏城没了法子，他背着装了铅笔课本和姥姥遗像的破书包，成了那个和他有着一半血缘关系小孩儿的玩伴，每日照顾看管这个小孩，换一间可以睡的杂货间和一日三餐。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要看小孩子尿床没有，闭眼前最后一件事是给孩子盖好被子，他就这样看管了几年孩子，等到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到了上学的年纪的时候，顾伏城发觉事情不对了。
　　这个给他屋子住，给他饭吃的家庭，只欢喜的给亲生的孩子买了新书包削了一整盒的铅笔，却似乎并无意让他一同去接受教育。
　　顾伏城探头看了那其乐融融的家庭一眼，转身窝在昏暗的杂货间里，翻出自己的破书包，抱着姥姥的遗像看了半晌。
　　他没哭，他只是在想自己将来到底会怎样。
　　那一年他十岁，在和亲生母亲讲了自己也想上学，却换来一声冷哼和嗤笑，“就你这样的，也配去上学？”
　　声音刺耳难听，满是讽刺。
　　他仰头看着那个女人扭曲的面庞，想起从前姥姥在的时候，每日上学前对自己说的那句“好好学习。”
　　顾伏城没再说一个字，当晚他就背着破书包，带着姥姥的遗像，揣着几个干馒头离开了生活两年的地方，徒步去了相隔了十多里地的孤儿院。

　　他没户口，顾伏城知道，姥姥生前对他念叨过许多次，担心他上学没有学籍，将来考学会有问题。
　　顾伏城也为自己担忧过，可是，他转念一想，没有户口也有没有户口的好处，最起码，有了让孤儿院收留他的理由。
　　十几里地，十岁的顾伏城走到半夜，再也抬不动腿，躺在路边的干草堆里睡了半宿，第二天太阳刚升起，他就啃着干馒头出发了。
　　一路上也不敢问路，怕遇到人贩子，走走停停，终于还是寻到了目的地，找到了孤儿院。
　　他灰头土脸的，站在孤儿院门前默默哭了半晌，才被孤儿院里的老嬷嬷发现，领了进来。
　　问他话，他也不答，只一个劲儿的流泪。
　　老嬷嬷翻出他装在书包里的遗像和干馒头，对旁的人说，“这样的娃儿，哪怕是有家也让他留下来吧，在这儿一周还能喝三次牛奶吃两回肉呢。”
　　于是顾伏城就在孤儿院里有了自己的小床。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十岁了，但是老嬷嬷填登记表的时候，给我少报了几岁，为了能好领养。”
　　顾伏城仰躺在席子上，目光放空，虚虚的看向半空，说：“那个老嬷嬷是个好人，顶好的好人。”
　　司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于是便不开口，只静静的听着。

　　那时候的顾伏城没有户口没有家，自然是不叫顾伏城的，至于到底叫什么，他没讲，司予便也不问。
　　他在孤儿院里住下了，和其它孩子一起上了学，也接触过一些有意收养他的家庭。
　　“怎么说呢，还是待在孤儿院里最好。”
　　他这样总结这段经历。
　　后来，他在孤儿院里有了朋友，学会了如何与别人相处。
　　再后来，朋友离开了，有好心人资助他继续上学。
　　上学，工作，就业，安家……
　　……
　　大约他只是想倾诉一番，并不像之前那样，说着说着自己就要流出泪来，这次他没有过多的感情流露，仿佛是在讲旁人的故事，其中种种艰辛，顾伏城都一笔带过，并不赘述。

　　夜深了，豆豆“喵喵”叫着，跳到顾伏城胸膛处，卷着尾巴缩成一团。
　　司予早已睡着，怀里揣着胖猪，双腿微微蜷着。
　　顾伏城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仰躺着，神色放空，虚虚的看向半空，目光毫无焦点，却紧绷着神经，数着司予的呼吸声。
　　待司予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悠长之后，他终于放下了心，摸索着拉住司予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司予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
　　覆盖在身上的薄被带着股清淡的好似薄荷的味道，阳光透过窗子照在脸上，司予睁开朦胧的眼睛，被这陌生的环境吓了一跳，直接掀了薄被冲了出去。
　　直到看到躺在客厅里，搂着两只猫仍旧闭着眼睛的顾伏城，她才反应过来，昨晚他俩是在聊天倾诉来着。
　　司予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蹑手蹑脚的走近了，靠近了轻声问顾伏城：
　　“顾伏城？你醒了没？”

　　顾伏城没有答话，反倒是豆豆喵呜了两声，在顾伏城怀里伸了个懒腰，矜持的迈着迈着猫步窜到了司予肩上。
　　司予本就是弯着腰的姿势，被豆豆这一跳压的重心不稳，一个踉跄跌了下去。
　　好巧不巧，直接砸在了顾伏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