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动听》有诗无酒

9、第 9 章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鹿鸣已经很累了，连贺平安都看出他难掩疲惫的神情。

　　而他自己似乎还想再坚持一下。

　　贺平安又纠结了，心想这人怎么喜欢逞强呢？身体不舒服就去歇着啊。

　　还有自己，怎么到了鹿鸣这里气势就弱了呢？自己以前也不是多有爱心愿意管闲事的人啊，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很有性格的。

　　然后贺平安又开始打自己脸了。

　　他转过身对鹿鸣说：“喂，你看上去有点累，去休息吧。”

　　鹿鸣此时正在专心应付包裹在假肢接受腔里的双腿传来的极度不适，听到贺平安的话，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忍着疼站起身的瞬间，他只觉天旋地转，耳朵嗡嗡嗡响起来，再加上双腿已经不敢用力，他不受控制的就向下倒去。

　　贺平安反应快，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只是鹿鸣再瘦，也是一米八的体格，贺平安不小心被他带到地上，充当了人肉靠垫。

　　“我擦，你的骨头咯着我了。”他喊了一嗓子，掀开鹿鸣爬出来，跳起来活动身体各处关节。

　　鹿鸣摔了这一下，想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力，只觉得太阳穴一波一波的抽疼，他只好用手捂着嘴，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贺平安见状，骂了一声，想去把他弄到沙发上。

　　鹿鸣的耳边都是杂音，已经听不到贺平安说话，但是贺平安这么拖拽让他感觉更晕了。

　　他甩开贺平安的手，偏过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贺平安这下不敢再动了，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是因为刚才自己的动作太大了吗，还是自己之前做的饭菜太难吃？

　　“喂，鹿鸣，你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说。

　　鹿鸣没有反应，贺平安蹲下身子又问了一遍。

　　虽然还是很晕，但吐过后，鹿鸣感觉不那么恶心了，见他凑过来的嘴唇动了动，鹿鸣读懂他的话，轻轻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鹿鸣声音沙哑地说了两个字：“轮椅。”

　　“啊？哦。我这就去推。”贺平安听懂后立刻跑向卧室，推了轮椅过来。

　　鹿鸣已经完全走不动了，浑身酸疼，但他意识清明，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烧了。

　　贺平安固定住轮椅，鹿鸣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在贺平安的帮助下，费力坐上了轮椅，划动着去了卧室。

　　贺平安一直乖乖在后面跟着。

　　于是他又看着鹿鸣从床头柜拿出几瓶药，倒在手上就着水咽了下去，然后从轮椅上转移到了床上。

　　贺平安静静看着鹿鸣闭眼陷在被子里，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

　　最初觉得他一把年纪，还被父母亲戚这么关心爱护着，有羡慕，有渴望，有不屑。

　　但是现在，短短几天的时间，自己就见识到了鹿鸣生活的艰难，这种艰难，真的是直戳了贺平安的内心，就像贺庚说的，他因为无知和别扭说出来的话，让人觉得他是恶的，连人性最初的善和同情心都没有了。

　　可事实不是那样的。

　　贺平安看着床上痛苦着的人有些悲哀，不知是为鹿鸣，还是为自己。

　　他一直沉默地站着没动。

　　鹿鸣躺了一会儿，终于觉得不那么难受了，睁开眼睛，发现贺平安还在。

　　他叫贺平安：“贺平安，你过来。”

　　贺平安老实地走了过去，先问道：“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鹿鸣感受到了贺平安情绪低落，却不知道其中原因。

　　“刚才，是不是被我吓到了？”他为了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问道。

　　贺平安没想到鹿鸣会这么问，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胆子可大着呢。”

　　他一激动，连语速都变快了。

　　鹿鸣看着他，又问：“不害怕我的腿吗？”

　　贺平安低头看了一眼，回答道；“不害怕，你的腿有什么好怕的？大家都长了。”

　　鹿鸣无奈，解释道：“我说是残缺的腿。”

　　贺平安犹豫了一下，继续摇头说：“不怕。”

　　“真的？”鹿鸣问。

　　“哎呀，当然是真的。”贺平安老实了几分钟，又开始恢复本性，有点不耐烦了。

　　这人也真是磨叽，贺平安心想，果然是因为上了年纪吗。

　　鹿鸣笑了一下，虚弱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生气。

　　“那好吧，你帮我把假肢脱下来，我实在是没力气了。”他对贺平安说。

　　“啊？”贺平安惊讶了，没经过大脑思考便说：“我不行，我从来没弄过这个。”

　　拒绝的话一出口，他看着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汗的鹿鸣，又沉默了一秒。

　　最终贺平安改口说：“好吧，你教我。”

　　鹿鸣靠着床头坐起来，让贺平安拿掉了假肢，放在轮椅旁边。

　　鹿鸣脱掉了硅胶套和棉袜套，刚刚新换的袜套又被汗浸湿了，上面还有点点血迹。

　　腿上的皮肤被捂得泛白。

　　红肿的末端，贺平安看了都觉得疼。

　　“疼吗？”

　　贺平安鬼使神差地用手戳了戳鹿鸣左边的大腿残肢。

　　听到鹿鸣轻轻的“嘶”了一声，他连忙缩了手，尴尬的抓了抓自己的黄毛。

　　贺平安这次近距离的观看了鹿鸣处理发炎的残肢末端。

　　他熟练的消毒，上药，用医药纱布包扎伤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仿佛理所应当。

　　是这样的吗？他的腿是什么时候怎样残的呢？

　　贺平安发现自己和鹿鸣只相处了几日，实在是不了解他。

　　不过，自己第一次见他，他一开始是坐轮椅的吧？

　　贺平安觉得自己发现了问题，不觉有些生气。

　　“喂，鹿鸣，你平时在家里是不是不穿假肢啊？是因为我在这里你才穿的是吗？你怕吓到我？呵，小爷什么时候怕过这些？”

　　贺平安一串问话连珠炮般地说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语速又快了。

　　“对，对不起。”他无力地道歉。

　　鹿鸣摇头，虽然头疼，他还是连听带看明白了贺平安的意思。

　　“对不起，该道歉的人是我，我把你当成了小孩子。”他温和地说。

　　“我不是小孩子，再过几个月我就十八岁成年了！”贺平安眼神坚定地纠正他。

　　“呵～”鹿鸣看着他轻笑道：“原来才十七岁，真是年轻啊。”

　　多久没想起来，都快忘了，自己在十七岁时，是什么都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