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动听》有诗无酒

6、第 6 章

　　太阳穴一阵阵的抽痛，双耳的鸣响声更大了，鹿鸣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不能再想了。

　　他合起腿上的旧书，尝试撑着书桌边缘站起来，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忍着眩晕走到了阳台。

　　开阔的空间和暖暖的夏风让鹿鸣好受了许多。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自己陷在回忆中太久，忘记了时间，没有吃午饭，贺平安这孩子也还没等来。

　　鹿鸣正想着什么时间叫晚饭，要不要等贺平安一起，便看到他人背着个大书包，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冲到了楼下。

　　年轻人啊，鹿鸣轻叹一声，真是有活力。

　　贺平安开门，意外的看见鹿鸣在门口等自己。

　　他把自己的书包往地上一扔，换了鞋进了屋子就问鹿鸣：“有水吗？”

　　鹿鸣皱眉反应了一下，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贺平安。

　　天气实在太热了，贺平安背着书包，一路骑车过来，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浑身是汗，现在又渴又累。

　　他一口气喝光了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大大咧咧地坐到沙发上，用手不停扇着风，又问鹿鸣：“晚上吃什么？我还没吃饭。”

　　鹿鸣看他一副装大爷的样子，顿时有些后悔。

　　早上不该一时冲动说出收留这孩子的话。

　　鹿鸣懒得再搭理这幅德行的贺平安，指了指冰箱旁边一摞子卡片，说：“自己打电话。”

　　贺平安凑过去一看，都是餐馆的外卖。

　　“不是吧！？”

　　他哀嚎了一声。

　　于是当天晚上，贺平安一边吃着自己花十五块钱叫的冰镇冷面，一边悲愤地看着对面鹿鸣慢条斯理地吃着他从饭店叫的三菜一汤。

　　并且最终扔掉了大半。

　　贺平安不知道鹿鸣下午身体不舒服，看着垃圾袋里的饭菜，顿时觉得他是个被养在温室里的、矫情，不知人间疾苦的男！人！

　　吃过晚饭，鹿鸣继续晾着贺平安，拿着自己的手机看新闻。

　　贺平安没有智能手机，想上网，又是第一天在别人家里住，也不敢太放肆，于是打开电视机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便觉得无趣起来，再也坐不住沙发，开始在屋子里晃悠。

　　鹿鸣不搭理他，他只好主动问鹿鸣：“我住哪里？”

　　鹿鸣仿佛这才记起多了个人的事，指了指主卧对面空着的卧室，说：“自己去收拾一下。”

　　“哦。”贺平安开心的跑去整理房间。

　　鹿鸣却起身去了书房，过一会儿，拿着一张纸条递给了贺平安。

　　贺平安一看，呵，竟然来了个‘约法三章’。

　　一、贺平安要尽快熟悉适应鹿鸣平时的生活习惯。

　　二、未经允许，贺平安不得随意动用鹿鸣的物品。

　　三、贺平安有义务保持屋内清洁干净。

　　完全没提补课的事情，贺平安乐了：“行啊，这三条简单。不过我也有两句话要说。”

　　“你说”鹿鸣道。

　　“就是，依据你这个约法三章，我会尽量不打扰你的生活，你有什么不满意受到什么影响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改。”贺平安说。

　　他不想受到良心谴责。

　　“好。”鹿鸣点头，把纸条贴在了冰箱上。

　　晚上十点，鹿鸣让贺平安去睡觉。

　　贺平安关上门后，他回卧室摘掉了助听器，坐在轮椅上脱了双腿的假肢。

　　刚刚洗过澡，鹿鸣望着镜子中自己因睡眠不足而流露出的疲惫神情，多吃了一片安眠药，准备睡觉。

　　关灯躺到床上，在死一般寂静地黑暗中，他又不能控制的产生了一种恐惧。

　　只要睡着，自己就会在噩梦中再次经历那些过去。

　　而且他内心知道，自己今天又想起了周子岳。

　　没有哪一天，不是在无边的思念与极度痛苦中渡过，即使睡去，也不能解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体已经累到了极点，精神却依旧清醒，大脑不停的运转着，灰色的负面情绪控制了鹿鸣整个人。

　　他如砧板上将死的活鱼，放弃了挣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无声忍受着黑暗的侵袭……

　　直到外面天色微亮，鹿鸣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再次在噩梦中惊醒。

　　猛地坐起来，他一阵头晕，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嗡嗡作响，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无力的靠着床头静坐了一会儿，带助听器前，鹿鸣自己按摩了头上的穴位。

　　头痛减轻了许多。

　　他又拿出精油，倒在手上，开始按摩自己的残肢。

　　看着残缺不全的双腿，鹿鸣觉得他们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腿了。手捏在末端的缝合处，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也是冰凉的。

　　他知道，有时候自己会产生它们还是完整的幻觉，也只是幻觉罢了。

　　来来回回的揉搓了几十下，因为这几天天气炎热出汗，每天都穿戴着假肢的末端有些红肿，鹿鸣觉得有些难熬。

　　但是想到贺平安还在这里，担心他不习惯自己的残疾，自己也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暴露双腿的残肢。

　　穿上残肢套，鹿鸣又坐在轮椅上熟练的穿戴好了假肢。

　　又是一天。

　　活着的人远比死去的人痛苦，却又不得不活下去。

　　鹿鸣洗漱好，又下楼买了早餐回来，贺平安才起床。

　　他平时野惯了，一点不认床，在哪里都睡得好。

　　两人吃过早饭，贺平安正寻思着出门找朋友去玩，鹿鸣却突然对他说：“今天补课。”

　　贺平安闻言又是一嗓子哀嚎：“不是吧，你昨天不是没提补课的事儿吗？”

　　鹿鸣看着他夸张的表情无动于衷，只说道：“搬个凳子来书房，你把课本和卷子都找出来。”

　　贺平安见状仍想努力争取一下：“补课不是说着玩儿的吗，咱们两个都达成协议了，你不能反悔呀。”

　　其实鹿鸣也不愿意管闲事，毕竟他已经自顾不暇了。

　　但是早上小姨夫发来微信，给自己转了笔贺平安借宿的生活费，又打字说自己对不起贺平安，希望鹿鸣好好教教他，他家里的二老把他养这么大不容易等等一堆话。

　　接着他又接到贺平安姥姥的电话，虽然听得不清楚，也知道老人在拜托自己照顾外孙。

　　鹿鸣不想深究贺庚的三观问题，没有接收、也不在意这笔生活费。

　　但贺平安的姥姥姥爷却让鹿鸣有些触动。

　　于是他同意了教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子。

　　鹿鸣既已决定，此时对贺平安祭出杀手锏：“你姥姥姥爷希望你上大学。”

　　贺平安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经过内心的激烈争斗，他点头同意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