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动听》有诗无酒

13、第 13 章

　　鹿鸣习惯性的按摩完头部的穴位，戴上助听器，又自己给双腿的残肢涂上药膏，坐在轮椅上，按顺序往大腿上套好丝套，因为担心今天走路仍然不舒服，他特意给残肢套了两层洗好的棉线袜套。

　　熟练地将袜套拉到大腿根部，又用手捏了捏残肢，接着拿过立在轮椅旁边的假肢，拿掉接受腔上的负压阀门，将大腿分别插入接受腔。

　　鹿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双腿，感觉残肢已经完全进入接受腔，随手找了一身黑色衬衣长裤换上，才算完成了一早上的穿戴。

　　时间刚好过去半个小时。

　　鹿鸣打开房门，贺平安已经弄明白面包机的用法，烤了四片面包，桌子上摆着两个剪蛋，两杯热牛奶。

　　听见鹿鸣走过来，正在给水果切块的贺平安转身看着他说道：“你可真够慢的，快来吃早饭。”

　　鹿鸣坐在椅子上，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一边斯文的吃早餐，一边思考贺平安为什么变这么乖。

　　果然昨晚还是被自己的样子吓到了么。

　　“你没事吧？”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然后鹿鸣和贺平安都愣住了。

　　贺平安先回神道：“嗨，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好着呢，不是说好了做饭抵生活费嘛，倒是你，身体不舒服起这么早干嘛？”

　　鹿鸣没说自己后来没有再睡觉，只是回答：“今天是周一，九点上班。”

　　“什么？”贺平安先是惊讶，然后才反应过来鹿鸣还是有工作的人。

　　“你昨天不是生病了吗？腿能走吗？今天能上班吗？”他一股脑问了三个问题。

　　“嗯。”鹿鸣点点头说：“总请假不好。”

　　贺平安担心他会不会再摔倒，但是看见眼前的人一脸云淡风轻，瞬间鄙视起自己。

　　贺平安，你现在同情心泛滥了吧？瞎担心个什么劲。他去上班，自己不用补课，不是解放了嘛。热烈欢迎！想想都迫不及待了。

　　鹿鸣将贺平安丰富的面部表情尽收眼底。

　　“你什么时候走？”贺平安开心地问。

　　“马上。”鹿鸣回答。

　　贺平安还没来得及欢呼，就听对面的人说：“我在书房给你留了题，白天不准出去混。你也不想你姥姥姥爷失望。”

　　笑容僵在脸上，他又蔫了下来，神情恍惚地送走了鹿鸣，走向书房。

　　“五张卷子！”贺平安看着书桌上的习题抓狂。

　　想要打开电脑下载英雄联盟，又觉得无聊。

　　无所事事地呆坐了一会儿，贺平安的手机响了起来。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像永恒燃烧的太阳，不懂那月亮的盈缺……”

　　沙哑低沉的男声在安静的书房循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高中一起训练的体育生刘毅。

　　这小子放假找自己，准没什么好事。

　　贺平安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会儿，开始认命地写题。

　　不仅仅是为了鹿鸣出门前说的那句话，贺平安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以来，他是除了自己的姥姥姥爷以外，第一个管教自己的人，而且是心平气和地，不像贺庚，不是对自己发火打骂，就是用钱打发人。

　　况且他自己还那么艰难，贺平安实在不想看到这样脆弱的鹿鸣因为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

　　认认真真地写完两张卷子，他看看手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时分。

　　贺平安伸了个懒腰，活动下筋骨，将视线转移到书架上。

　　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偷偷看到的照片，和那上边的人相比，现在的鹿鸣就像一个瓷娃娃一样脆弱易碎。

　　对，瓷娃娃，贺平安想，总觉得他随时有可能从这世上消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这让人觉得压抑。

　　他不喜欢这种情绪，也不喜欢自己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力感。

　　尽管不知道鹿鸣身上发生过什么，贺平安还是想试着改变关心自己的他，作为回报。

　　将手机调回铃声，掏出钱包看了看，里面还有钱，贺平安抓起钥匙出门，去超市买今天需要准备的菜……

　　另一边，鹿鸣早上心情颇好地走下楼梯，走到小区对面的公交站点等车。

　　接受腔内的残肢末端仍然疼痛，却可以忍受。

　　八点半，夏日的太阳光开始火辣，人热得浑身是汗，鹿鸣被人群簇拥着挤上了公交车。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出他的不便，起身让座。

　　鹿鸣礼貌地道谢，然后坐了下来。

　　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是残疾人的事实，这样与己方便，其实也是与人方便，不给别人添麻烦。

　　数了七站，鹿鸣在熟悉的地点下了公交车，走一段路到工作单位。

　　鹿鸣研究生读的是分析化学，毕业以后，他向很多公司投了简历，虽然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收到面试通知，却每一次都在面试中被遗憾地淘汰。

　　“抱歉，像你这样身体不便的人恐怕不能承受我们的工作强度。”

　　惋惜的目光，让鹿鸣觉得刺眼。

　　最终，他同意了去父亲动用自己的关系给他找的一个事业单位工作——在滨海市食品药品监管局下的检验所当化验员。

　　朝九晚五的工作虽然工资少了一点儿，却胜在很轻松，留在父母身边，也能让他们少些担心。

　　检验所里和自己一样学历的人大多是喜欢清闲自在的女孩子，剩下就是热心肠的大哥大姐，大家对他都还算照顾。

　　这地方的人际关系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却也不复杂。

　　很快，鹿鸣就习惯了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除去时而要应付的相亲节目，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单位和家两点一线之间。

　　光阴如梭，时间让鹿鸣习惯了自己的身体，但心里的伤痕却无法治愈。

　　七年，对周子岳日复一日的思念让他变成了一具了无生气的空壳。

　　直到贺平安的出现让他的生活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点亮了希望。

　　鹿鸣喘着气爬楼梯到6楼，破天荒地和办公室的其他同事主动打了招呼。

　　又在几个人欣喜惊讶的目光下穿上白大褂，开始配药，作实验。

　　吃过午饭，暖暖的阳光洒进办公室，他甚至在座位上小憩了一会。

　　下午四点钟，填报完实验数据，办公室已经没有了人，鹿鸣仔细检查过药品和试剂没有问题，锁门下班。

　　坐公交车原路返回，鹿鸣回到家，发现屋里一片寂静无声。

　　书房里，贺平安趴在书桌上睡得正香，流出的口水打湿了卷子，却无知无觉。

　　鹿鸣觉得贺平安睡着的样子很乖，黄色的头发趴在脑袋上，像只大型的金毛犬，于是对着空气小声笑了一下。

　　“真是羡慕你的睡眠质量啊。”鹿鸣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话，用手推了推仍然没有醒来的贺平安。

　　“嗯？”贺平安揉揉眼睛醒来，擦掉嘴边的口水，抬头看向鹿鸣。

　　“你这么早就回来啦？我还没做晚饭。”他说着站起来，迷迷糊糊地绊了一下，走去卫生间洗脸。

　　鹿鸣翻看被他枕在身下的卷子，五张都做完了——只是正确率仍然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