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起》晨晓沐

3、追悔1 吾妻：

　　吾妻：
　　我最爱的人！
　　看到着个称呼，你一定很吃惊，但相信我，我在用我的一生深爱着你，不只今生，还有来世，生生世世。不过我不会再在你的面前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再相信。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说这样的话，我想和你说个故事，一个前生的故事。
　　你相信有轮回吗，相信有前世今生吗？
　　我想告诉你，有的。
　　从前，有个男孩和女孩，他们家是世交，虽然两人在成年前并没有相见过，但两人都知道自己从小就被定了一门亲事，有一个未婚夫（妻）。男孩从小读书，后来又深受西方思想影响，很反感这样的包办婚姻。只是他空有满脑的新潮思想，却没有和身后庞大的家族鱼死网破的勇气，几经反抗，结果都不了了之。
　　在男孩成年后不久，在家族的安排下，男孩和女孩见面了。女孩长的不错，行为举止不缺大家闺秀的气质，看起来很乖巧，很腼腆，看向男孩时，脸颊上总是羞红的。
　　男孩的父母很喜欢女孩，但男孩却对女孩不屑一顾，甚至是厌恶的，在男孩眼里，女孩全身上下都是封建礼教的枷锁组成的。他喜欢他们学校里那种充满青春激情，敢于打破世俗的女孩。
　　只是，即便男孩再讨厌女孩，但在家族的压力下，男孩还是娶了女孩。
　　男孩并未碰过女孩，而是在结婚第二天就提出了要出国深造的要求，虽然男孩的父母很不满男孩的做法，但男孩这次态度异常坚决，而且男孩已经妥协结了这门他不喜的婚事，他的父母也不想逼男孩太紧，便也同意了。
　　女孩对于男孩的决定，并未说什么，而是帮忙为男孩收拾行李，她很安静，很听话。但这种安静和听话，更让男孩厌恶，他想如果女孩敢和他闹，和他吵，他还能稍微对女孩改观点。但女孩没有，只是像所有封建礼教下以夫为纲的小女人，服从着。
　　出国的日子渐渐进了，男孩很兴奋，为即将到来的自由，他都能想象到自己沐浴在西方的新潮思想中是如何的恣意畅快。
　　但是，战争爆发了。在他准备登船的那一天。
　　男孩看着漫天坠落的炮弹，耳边充刺着爆炸声，呼喊声，不远处的岸边，水花溅起几米高，即将越洋的大船，在四周炮火的轰炸下剧烈的摇晃，提前脱离的岸边，渐渐离去。
　　在男孩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还未缓过神来时，有人拉住了男孩的手，是女孩，女孩也是一脸慌乱与害怕，但她还是拉起了男孩的手，带着男孩一路奔跑，躲过飞溅的碎石与炮火，藏在了一个角落。
　　女孩紧紧的抓着男孩的手，蜷缩着，全身都在发抖，不停的在祈祷一切快点结束，男孩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着女孩，男孩的内心竟起了一丝怜惜，他伸手拍了拍女孩的头，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女孩愣了一会，抬头看着男孩，渐渐的女孩看着男孩，露出了笑容。在四周残垣断壁，炮火纷飞的情况下，女孩的笑容如天使般映进了男孩眼里。看着女孩信赖的笑容，男孩对着这前一刻还厌恶万分的女孩竟有了一丝心动。
　　但男孩很快否定了自己内心的悸动，而把这鬼使神差的心动归咎于对女孩的可怜。
　　可怜女孩成为封建礼教包办婚姻下的牺牲品。
　　不知道过了多久，轰炸才结束，男孩放开了女孩的手，男孩在前面走，女孩在后面默默的跟着。
　　女孩和男孩找到了一同前来送行的家人赶回家中，一路上，看着几分钟前还一片祥和的街道不过短短几分钟便成了人间地狱，女孩眼里充满了哀怜，而男孩则满腔怒火，恨不得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狠狠踩于脚下。
　　至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空袭，不论政府与国际庭审如何进行谴责，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战争在全国蔓延着。
　　男孩的父母决定留下，而让男孩和女孩在信任的家佣的护送下准备南下投靠男孩的伯父，而女孩娘家也准备启程去其他城市躲避战乱。
　　只是战争全面爆发，又有哪些地方是安全的呢，一路南下遇到的困难比想象中多的多。
　　有次遇上了强盗，男孩在一片混乱中和家佣们走散，等他再回到遇强盗的地方时，早已没了人影。
　　男孩被独自遗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身无分文。那一刻男孩深刻体会到自己离了家庭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可笑的是这么多年来，自己千方百计想摆脱家庭的束缚，追求西式的民主与自由，而现在，真的和家没了任何联系，剩下的却只有无助。
　　男孩茫然的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不知该何去何从，而这时他听见了有人在叫他，他转头一看，是女孩，女孩哭着扑向他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己。
　　男孩看着自己怀里的女孩，即便不是自己喜欢的人，但因为不再是独自一个人，男孩那原本漂浮的心安了下来。
　　等女孩安静下来后，男孩问了女孩其他人呢？
　　女孩说，那时强盗来时，家佣护着她躲了起来，她想出来找男孩，但被家佣按住了，说她这样出去只是送死，已经有其佣人来找男孩了，让她别担心。等强盗抢了东西后就离开后，他们才出来，但出来后除了躺着地上的人，在没见到一个人。
　　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男孩，只怕男孩不是凶多吉少，就是已经逃走了，而又怕强盗会再折回来，提议继续赶路，说男孩还活着的话，也会继续南下的。
　　女孩恳求他们再多找找，求他们别走，他们多找了一会，还是没有找到男孩，这次女孩怎么请求他们都不愿再多呆了。
　　他们让女孩一起走，可女孩不愿意，最后女孩独自一人留了下来。
　　幸好老天怜惜女孩，男孩回来了。
　　之后男孩和女孩两人相依为命一路南下，一起迷过路，一起挨过饿，一起逃过命，女孩从未抱怨过。
　　途中他们被人民军队所救，男孩决定留在军队里一起参加抗战，女孩依旧和以往一样支持着男孩的所有决定。
　　在军队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夫妻，因为男孩不愿意承认这门婚事，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他全新的一次生活，他真正向往的生活，是他重新找回的自我。
　　而不论共同经历什么，男孩虽不再讨厌女孩，但改变不了女孩是包办婚姻下的产物，是他父母想要束缚他的旧世俗。而他不想再被任何旧制度所束缚。
　　所以他们只是以在共同逃难中认识的朋友相称，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苦涩的笑了下表示同意。
　　男孩在部队中表现优秀，又读过书，越来越受重视。而女孩则默默无闻，跟着学医救护伤员，只是女孩还是一切以男孩为重，日日夜夜为男孩担心，祈祷男孩平安无事，男孩辗转到哪，女孩就跟到哪。然而男孩早将满腔的热情全部放在了抗战上，对女孩依旧不冷不热。
　　但抗战越来越困难，部队物资严重匮乏，死伤无数。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男孩想到了自己的家业，决定转向幕后，为部队筹备物资，男孩转向了南方。
　　只是在一次运输军资的途中，遭遇了袭击，女孩为了救男孩，双脚被炸伤，从此再也无法行走。
　　男孩看着躺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女孩，他第一次正视了女孩，而这一刻，他做了个决定。
　　女孩还未醒，但已没有生命危险，她不知道那个她日日夜夜守护的人终于愿意转过身来守护着她了。
　　女孩醒来的第一天，男孩向女孩求婚了，这次不是被人相逼，而是出于男孩的心甘情愿。
　　然而女孩并未露出惊喜，而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男孩不明白，谁都看得出来女孩喜欢男孩，而且胜过一切。为什么女孩只是沉默不语呢？
　　男孩问女孩怎么了？
　　女孩看着男孩，男孩看着女孩的眼睛，他惊奇的发现女孩眼里有他之前从未察觉到的悲伤，犹如一条河流在女孩眼里流淌，女孩缓缓的说：
　　“你知道，打仗每天每天都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都带着伤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缺胳膊少腿，血淋淋的。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承受着比我多得多的痛苦，所以我只是失去双脚没什么的，即便不是因为你，也许有一天，这条命也就没了，所以你不要觉得抱歉，不要给我承诺，不要给我希望，不然我会死死抓着你不放的。”
　　“那就抓着不放，我们结婚吧。”男孩听了女孩的话，一把将女孩紧紧的抱住，他一直认为女孩是个没有自己思想一味服从的愚昧的人，这时他第一次认识到或许他才是那个愚昧无知的人。
　　女孩有他不及的悲悯之心，她究竟是怎样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为伤员治疗的呢？
　　他曾追求热情浪漫的爱情，志同道合的伴侣，女孩虽然不浪漫，也不曾和他滔滔不绝大谈理想憧憬未来，但这样也不错，在众人的祝福下，男孩看向女孩想。
　　男孩和女孩在战友的祝福下重新结婚了，女孩笑着，笑着，哭了。
　　男孩在婚礼上许了女孩一生一世。
　　如果所有的故事都如童话般这般美好的画上句点就好了。
　　后来战争胜利了，男孩和女孩一起回到南方，男孩的事业做到了海外，产业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忙。
　　女孩因行动不便，基本呆在了家里，男孩请了一位为人很好的妇人在家照顾女孩，妇人将家照顾的很好，他们都叫她“林妈”。
　　女孩从不主动过问男孩生意上的事，只是每天每天不管多晚都会等男孩回家，为他准备一杯热牛奶，男孩总是说让女孩不用等他，而女孩只是微笑着说，她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了。
　　男孩和女孩没有孩子，是女孩的问题。男孩安抚女孩说没关系，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女孩很感动，也很愧疚。
　　日子一天天的过，虽然平淡，但女孩觉得很幸福。女孩不是追求新鲜事物的人，很少出门，但在家里女孩也总是让自己忙着，跟着林妈学做各种东西，布置这个家，而她最大的乐趣就是为男孩织出漂亮毛衣，让男孩穿上。有时两人会感叹战争时这样的生活想都不敢想。
　　有一次，女孩难得的要求林妈推她出去走走，带着神秘的笑容。但林妈知道女孩一定是想买什么礼物给男孩惊喜。
　　只是这次久违的出门，却是女孩看见了男孩挽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进了一家店铺。
　　女孩当时究竟在想什么？男孩永远不知道，因为女孩只是静静的转过轮椅回家了。
　　那天男孩很早就回家了，因为今天是他生日，他知道女孩一定会准备丰盛的晚餐等他回家。
　　但等他回到家，并没有见到女孩，也没有为他准备的生日晚餐，男孩很奇怪。
　　这时林妈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告知男孩女孩在房间里，并告诉了男孩女孩看到的那一幕。
　　男孩有些慌张，他没有想到女孩今天会出门，更没想到竟会被碰上。
　　是的，男孩在外面有了一个情人。
　　这个情人是在一次社交场合上认识的，她符合男孩对爱情的所有幻想，她热情，大方，美丽，学识渊博，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和她在一起他感受到了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但男孩并不想伤害女孩，于是一直欺瞒着女孩。
　　男孩来到房间，见女孩背对着他躺着。男孩走过去坐在床边，同样背对着女孩，男孩头脑有些乱，他在想要怎么和女孩解释。
　　女孩先开口了。
　　“你爱她吗？”
　　男孩不答。
　　“那你爱我吗？”女孩继续问。
　　男孩依旧不语。
　　女孩坐了起来，含着泪对男孩大声吼道：“你为什么连爱都不敢说呢，你爱她的话，告诉我啊！”
　　男孩有些惊住了，女孩从未这么大声和他说过话。
　　“你是个懦夫，你就是个懦夫，敢爱就说啊，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欺骗我呢？”女孩已经泪如雨下，失控般责问道。
　　男孩站在一旁，看着女孩哭闹的模样，心揪成了一团，他承认他是懦夫，从一开始知道和女孩的婚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懦夫，总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却从来不敢真正放下一切却奋斗拼搏过。
　　“我爱她。”男孩出声了。
　　女孩停止了哭声，呆呆的看着男孩，其实男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伤害女孩这件事上他重来没有不勇敢过。
　　女孩的泪珠又开始滑落，女孩更加激动起来：“你是个骗子，骗子，你说过的，你说过要许我一生一世的，你说的。”
　　女孩情绪异常惊动，呼吸呛住了，激烈咳嗽起来，身体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瓦解崩塌。
　　男孩吓到了，赶紧抱住了女孩为女孩顺气，女孩还是哭着，哭得男孩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男孩瞥见女孩那不能动的双脚，握紧了双拳，他抱着女孩，向女孩承诺道：“我会和她结束的。”
　　女孩是他的责任，他可以放弃爱情，但不能放弃责任。
　　男孩抱着女孩直到女孩哭累了，睡着了。
　　只是这次男孩依旧食言了。
　　男孩本已打算和情人断绝来往，他不想再伤女孩的心了，和情人摊牌后，情人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说了几个字，男孩就彻底屈服了。
　　“我怀孕了。”情人说。
　　于是男孩继续欺骗着女孩。
　　虽然女孩没有再提过男孩出轨的事，但两人终将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了，女孩还是会等男孩回家，只是气氛怎么都不对，女孩也不再让男孩碰她。
　　渐渐的，男孩越来越迟回来，有时甚至找借口不回家。而女孩越来越多的时间坐在窗口，望着那扇通往外边世界的铁门发呆。
　　该来的事终将会来的，情人抱着孩子登门了。
　　那天男孩一回家一开门，一个玻璃杯就在男孩脚边炸开，抬眼便看到一脸怒容的女孩正对着门坐在轮椅上怒视的他，一瞬间，男孩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女孩。
　　那天女孩和男孩吵的很厉害，具体吵了什么也不太清楚了，
　　记得女孩骂男孩是骗子，男孩试图解释，但女孩不给男孩机会，女孩提起了她不能行动的双脚，她因身体受损不能生育的事，她责骂男孩。
　　而这触了男孩的逆鳞。
　　女孩的话像一把刀刺进了男孩的心脏，似乎把男孩所有的丑陋都暴露在的阳光下，男孩原来对女孩的愧疚全部转化成了厌恶，他自认为自己这些年已经做的够好了，除了出轨这件事外，哪一样亏待过女孩，女孩是救过他，但是他让她救的吗？这一直是男孩藏在心底一根刺，他感谢着女孩，但同时憎恨着这份约束他的恩情。
　　“我让你救我了吗？”男孩也火大了起来，大声吼了回去，“是你自己死乞白赖的缠上来，甩都甩不掉，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死掉算了。我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样，真要我断子绝孙吗？你想用你的脚束缚我一辈子吗？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就是个泼妇，只让人觉得厌恶至极。随便个女人都比你强百倍千倍。”
　　女孩愣住了，没有了怒容，只剩下苦笑：“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么想的吗？”
　　男孩也愣住了，他也被自己吓到了，他没想过要对女孩说这样的话。男孩想道歉。
　　“滚，你给我滚！”女孩说道。
　　男孩看着女孩，想着现在两人都不够冷静，等冷静后再谈可能会好点，便转身离开了。
　　那天男孩没有再回去。
　　女孩坐在轮椅上，看着男孩头也不回的走远。
　　女孩就这么坐着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林妈来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林妈叹了口气说：“太太，你这有是何必呢？”
　　女孩看着林妈，看得林妈满脸心疼，女孩说：“我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
　　女孩又看向男孩离去的方向。
　　“想试试做个普通的女人。”
　　林妈不解。女孩继续说道：
　　“普通女人遇到丈夫出轨是什么样的，我想试试。”
　　“林妈，你知道吗，当年打战时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多少人是在我面前死的吗，他们的身体在我的手下，一点一点的变冷，血我怎么按都还是往外流，一点办法都没有。战争结束时，就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活着。能和他一起活着，还能和他结婚都像梦一样，得到这些的我除了感谢，哪还有抱怨的资格。”
　　“只是有时还是想发发牢骚，想试试无理取闹的样子。”
　　“太太，你有什么牢骚可以给我说，何必和先生吵呢？闹成这样，可该怎么办啊？”
　　“可我的世界里，只剩他了，如果他都不愿听，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的没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女孩久久的看着门外，呢喃道：”最后了，就是想试试看。”
　　这些话，是男孩在很久很久之后听林妈说起的。林妈说已经记不太清了，女孩在男孩走后独自一人坐了很久很久，从太阳下山再到天明，一直看着男孩离开的方向，林妈怎么劝都不听。
　　试试的结果是什么，女孩已经得到了，她输了，她爱了一生的男人，不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