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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念是不曾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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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天,是一个烦闷的季节,冬天,是一个冷峭的季节。
偏巧我是一个都不喜欢,余下春季和秋季还过得去,闲来无聊就是终日夏天盼秋天,冬天盼春天,日复一日。
我脚边的那只死猫倒是会享受,冬日还未到,就拎着行李去三亚了,美名其曰年假!笑话,近来日日闲着,哪天不是假期?偏学了人的那一套,非要一个离开店面的假期。闹的我没法子,只好应允了他,给了他几日的假期。
谁知,没两天,店里来了一个人,趁着落日余晖踏入我的小铺。
是一个西装革履的老人,虽然满头白发,一双眼睛里面流露出来的却满是精明。这该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我在心里暗暗下了定论。
“你好,我听说这里可以帮人忘记感情。”老人的声音还是很硬朗,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听到他的一丝颤抖。
来路不明的客人,我几乎不接,透过他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真实还是虚假。而且还是踏着黄昏而来的客人,半只脚已经进了棺椁,忘记不忘记又有什么意义呢?
见我摇着扇子半晌不说话,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异常精致的怀表放在我面前:“这个是一个先生给我的,说是看见这个,掌柜的或许会帮忙。”
我撇了一眼,是我当初给出去的一个心愿,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块怀表竟然能回到我这里。经过了那个人手的东西我一向是不再要了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觉得我还会再实现这个年少时许下的心愿吗?
“不必了你将此物收回去吧,先生,您这份心愿我没办法了却。”我笑着回绝,近来猫不在家,我也不想为难我自己,左右不过是一个许出去的诺言,违背了又如何呢?那个人违背的诺言又何曾少?
老人眼底慢慢升起黑色的怒火,呵,果然人就是这样的!
我没好气的将扇子一挥,将他关到了门外,那个人真的是什么人都给我扔过来!
2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雷霆大作,雨水噼里啪啦就落了下来,往门外一看,那个老人还站在门口,躲在屋檐下面,眼睛里的怒火已将消去,只剩下愁绪。
我揉揉眉头,有些脑袋疼。那个人怕是算好了的,吃定我心软,怕是非要我接下。
一个即将喝孟婆汤的人,又何必在这所剩无多的时日里让自己再遭一次罪?
时间越久,思念越深,年龄越大,承受能力越小。
但最终还是给猫去了个电话,结束了他的假期。
也给门外的老人打开了门,让他在铺子里歇下了,等猫回来。
而黑无常果然也顺着那黄昏雨来到了我这里,整个店子安静的可怕,连老人呼吸都听的一清二楚。空气里满是压抑的味道。
“老黑来了?喝茶。”暗暗叹了口气,甚是无可奈何的从躯体中挣扎出来,讨好的给他倒了一杯上好的普洱。
“不了,我等他。”黑无常声音客套的一点情分都不讲。
热脸贴在冷屁股上,我果断的转身就回到了身体里,不再理他。
扇子一挥,更是眼不见心不烦,窝在躺椅上不再多言。
只等着那只死猫回来,将这桩麻烦事了却。
猫在第二天的晚上终于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我没好气的将手里的垫子扔到猫身上:“还知道死回来啊!老娘一个人在这里快被老黑弄得精神奔溃了!”
“我错了,下次休假一定带上你!”猫灵敏的接住垫子,卖乖道:“乖,我们先解决这个客人吧。”
猫走到老人身边带着走进了画卷。
3
故事开始徐徐展开。
竟是一段唐朝时期的爱情,难怪非要来找我忘记,原是这般根深蒂固,孟婆怕是失职了。我笑着来了兴致,给自己续了杯茶,饶有兴致。
那是一个穿着幞头袍衫的男子,颇为帅气的走在大街上,街道上的女子纷纷侧目。竟是王忠嗣!
他是一个勇敢和自负的人,沉默寡言,谁都瞧不上。直到他遇上了她,那天初次相见,是在一场盛大的幻术表演上。
幻化成一只蝴蝶翩翩然的朝王忠嗣飞过来,落到他的肩头,再顺势一变成了一只松鼠绕着他攀爬,好不俏皮,最后随着一阵升起来的烟雾回到原型,是一个甚是娇俏的女孩子。最后用帔帛甩了一下王忠嗣的脸,笑着随烟雾消散在空气中。独留他一人站在原地发愣。
“真真假假,何必当真?”身旁的人打趣道。
他回过神来笑笑,伸手摸了一下被帔帛甩过的地方,他哪是被这幻术所迷惑,更高深的幻术他都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又何尝会被这劣质的幻术所迷惑呢?他不过是看中了那个人罢了。幼年丧父,被唐玄宗收为假子,看惯了兄弟阋墙、妇姑勃溪,她这样明媚的笑颜,在那深宫中又能活几日呢?摇了摇头,不过萍水相逢罢,又何苦去想这些没用的。
更没想到还会有再次遇见,她竟然是跟忠王李亨一起。一袭男装像个小太阳一样明媚,呵呵的笑着走到他的身边来。
“在下杨幼仪见过王郎。”裂开嘴巴笑的时候每一颗牙齿都看的清清楚楚。
王忠嗣眉头紧锁,有些不可置信的问李亨:“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小娘子?”
李亨哈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悄声说:“这是我母家表妹,听说上次你们就已经见过面了,意犹未尽,她央着我带她出来玩,便带来寻你了。”一副你不用谢我的表情。
三人坐在茶楼里,杨幼仪倒是随意的很,伸手招来博士:“来份粔籹来份冷淘,这家店,南方的小食做的甚好,二位今日随了我就没有吃不好的道理!”
“这位小娘子,对吃食甚是挑剔,我们今日算是有福了。”李亨摆摆手让旁人将原本桌上的小食撤去,言语里甚是喜悦。
王忠嗣细细看着杨幼仪万事无忧的眉眼,心底慢慢滋生起什么不知名的情绪。
再后来只要有李亨王忠嗣的地方,就一定能看见杨幼仪,打马球、下围棋、长行(博采之术)、飞花令样样都是身着男装冲在前头,爽朗的性情,将四周郎君的眼光尽数集在身上。
直到那天王忠嗣飞身而上接住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杨幼仪,四目相对。
两人之间,似乎有数不尽的连绵情意。
第二日,王忠嗣便忍不住了,请了媒人去往杨府求亲,将这阳光一样的小娘子娶回了家里。
4
成亲之后,王忠嗣被派去试守代州,杨幼仪开始日日思念,唯恐他磕着碰着伤着了哪里,后来又有消息传来,讲王忠嗣又时常率轻骑出塞,更是成日去忠王府央着李亨去求皇上让王忠嗣回来。
李亨无可奈何,被烦的没法子了,只好去求了唐玄宗,将王忠嗣招了回来。
回来的那天,王忠嗣第一次发脾气,当着杨幼仪的面摔碎了家里最精美的那套茶盏,话到了嘴边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杨幼仪。
开元十八年,女儿王韫秀出生,王忠嗣在无数次纠结之中终于与杨幼仪和解,他轻轻拨开杨幼仪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说了一句:“辛苦了。”
他从未忘记自己曾经的连绵爱意,只是性格使然,他说不出甜言蜜语。
王忠嗣是个天生的将军,无所事事的日子一久,便开始浑身不对。不喜欢虚与委蛇、不出门同友人喝酒,只是窝在书房里整日研究那兵书,脾气一天比一天大,杨幼仪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开元二十一年,终随着萧嵩上阵杀敌,一举拿下赫赫战功,日渐高升。杨幼仪女扮男装跟着去了,行军到一半被王忠嗣发现怒不可赦,第二日便送了回来。杨幼仪便日日盯着门口,盼着王忠嗣归来,日渐消瘦。
他只是害怕她受伤,行军的苦她又何尝能忍受?但关切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发了一通脾气,看到她泪流满面委屈的离开收到她平安到家的消息之后,才将一个悬着的心放下来。
杨幼仪万万没想到盼来的,是行军路上与旁人生下的儿子。杨幼仪只是苦笑,曾经被捧在手心里的她终将被弃在身后了。失去了光彩的太阳变成了一颗黑炭,将府里一切打理妥当,却不再有生的期盼。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是旁人的,他不善言辞不懂辩解,只想着战乱中那女子和那小孩极为可怜,家中又并不差这一碗饭,便不做解释,默认了这一切。
天宝三年,突厥拔悉密等九家姓叶护联合攻打乌苏米施可汗,将其首级传到京师。
杨幼仪终是撑不住了,在王忠嗣回来之后就病倒了。央求着王忠嗣不要再行军,留在家中过安稳的日子。王忠嗣刚拿到战功,心头正是欢喜的时候,对杨幼仪的央求只是敷衍,内心依旧是渴望回到战场上去的,没过多久便又是领命离开了。
天宝四年,王忠嗣被授予御史大夫,充任河东节度采访使。五月,被封为清源县公。
天宝五年,杨幼仪终是遗憾而终,最后一眼都没见着王忠嗣。
至死,杨幼仪都觉得自己是先喜欢的那个人,是丢了份的,终究是付出的多的那个,苦在心底的那个。可怜之前的阳光被娶回深深藏进了王忠嗣的府邸,失了光彩。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杨幼仪睡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睛同身边的女儿说:“日后,定是不能先喜欢谁,将这一颗心早早就付了出去。”
“纵然他有千万般好,也切莫一颗心全都挂在他身上。”
“我是一个俗人,虽知他征战沙场是他从小的誓言,可我终究是放心不下,盼着他该是早日归家,平平安安。”
“若有来生,他于我只能是路人。”
王韫秀泣不成声,死死抓住杨幼仪的手。
那天府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敢上前打扰,王夫人在初春的太阳里永久的闭上了眼睛。
那天王忠嗣佩带四种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眼泪却随风落下,消散在空中。
杨幼仪去世的消息传来,王忠嗣好像幡然醒悟了,得到的再多,没有了那个可以互诉心思的那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以为她会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不离不弃。
他见惯了杀戮,甚至不畏生死,却看不开她的离开。
同年四月,王忠嗣让位朔方、河东节度使职务。
少了杨幼仪帮衬着周旋文臣,李林甫更是恨透了王忠嗣在玄宗面前出尽风头,四处寻他的错处。
终是在天宝七年,看透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转任为汉东郡太守。
天宝八年,杨幼仪的祭日那晚,王忠嗣正在看杨幼仪的画像,在刺客偷袭中丝毫没有还手,淡然的含笑而去。
“来世,来世我便只做你一人的郎罢,不顾这世间的一切。”
夜里的月亮格外的亮,像是杨幼仪在望着王忠嗣一般。
王忠嗣曾爱杨幼仪,爱她明媚的笑颜,爱她的英姿飒爽,爱她的含蓄不言。但却还是辜负了她。
5
投胎转世,那份思念成了执念,王忠嗣喝不下孟婆汤,被回忆揪着,却从未再找到杨幼仪。或是杨幼仪不曾投胎、又或是杨幼仪将所有的一切都彻彻底底的忘了。
铺子内柜子顶上落满积灰的瓶子挣扎着突然落到了地上,摔的粉碎,露出一方粉色的帔帛。
真是愚昧,我早早的就收走了杨幼仪的思念,王忠嗣又从何处能寻得到那个当初的人呢?
叹了口气,过去了这么久,没想到我竟然要还这份不知何处欠下的债。
黑色的剪刀迟迟幻化不出来,虚的快要消失,满脸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那是杨幼仪的思念,跨过了一千多年终于得到了回应。
猫带着王忠嗣的灵魂来到我面前。
黑无常也立刻就出现了。
“猫。”我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是杨幼仪,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帮我。”
他看着地上的帔帛便明了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我颤抖着的手,徐徐幻化出一把黑色的平淡无奇的老式剪刀来。
我终究伸出颤抖的手剪短了王忠嗣的思念,落在地上与那方帔帛迅速融合在一起,化作玄色花纹,像是世间最耀眼的珠宝一样耀眼。
黑无常带走了没有了回忆的王忠嗣,这次孟婆的汤便是喝下就真的什么都忘记了。
6
“掌柜的,我们去三亚吧。”猫提议到。
今年的冬季来的特别早,初冬便寒冷异常,眼瞅着雪就要压下来了。
我窝在北极熊的毛皮里面点点头,我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这寒冬了。
翌日,一个穿着黛色大衣的男子推着一个雪鬓霜鬟的老人走进机场。
欠下的总改是要还的,我这一生断了不少人的姻缘,或对或错。
一时的冲动或许会后悔,但给出去了的,就是给出去了,人生没有撤回键,回不来。梦一场或许也是一世好光阴。
7
我是了尘的掌柜,能帮你忘记曾经刻骨铭心的深爱,代价是这辈子、下辈子、甚至下下辈子无论再发生什么,你都永远不会对那个人有任何爱意。从灵魂中剔除的感情,便是再也长不出来了。
而我要的,是你想要遗弃的深爱过的感觉,缠绕成线,永远留在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