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江风月 宥郎君，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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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郎君第一次遇见苒娘时，隔着一池春水，她独自在水榭旁的小桥上翩翩而舞。月光透过竹影洒在她身上，就如同听筠舞风之鹤。
宥郎君第二次再见苒娘时，隔着一层轻纱帷幔，她站在水榭台上舞着“一枝风月”，在摇曳的烛光里，舞姿曼妙，眼神妖娆。
宥郎君第三次再见苒娘时，听着鸟鸣蝉喧，为她抚琴一曲，苒娘笑着在树下荡着秋千，他的目光如三月春风般温柔。
宥郎君从不轻易许诺，也从不相信承诺。誓言在他的人生中总会被轻易地打破。
苒娘能成为例外吗？
他摇了摇头。
跌跌撞撞、披荆斩棘，坎坷的走到这个位置，继续下去才是他的命运之路，别无选择，也无从选择。
春雨下了几茬，他也在碧玉楼歇了几夜，苒娘在这几日也会与他一起谈诗写画，天晴的日子里他们也会泛舟晴川之上，听一听风中莺歌。
这样的时光总是像在梦醒时分、抓不住的安逸却总令人沉沦。
梦里有什么？海棠吹落的花瓣，月光中风吹竹影，花树下温一壶酒的苒娘。
即见郎君，相思入毒。深入骨血，无可救药。
苒娘在花笺上写下这十六个字的时候，真真的笑靥如花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原本是受联义盟司氻所托，接近宥郎君，打探点情报。
可未曾想把自己的心也给搭进去了。
是什么时候呢？
是跳霓裳羽衣时，宥郎君在旁边弹琴以和？
是下雨时躲在屋檐下，宥郎君笑着撑伞送她去盛婳阁的路上？
还是他每次来喝过的酒里、写过的诗句里那些令人怀念的点点？
他喜欢听玉碎之音。
以前苒娘总是心疼的收起，无奈的说道：“劳什子拿它们出什么气。”
清脆之声消弭后即是一地难以弥补还原的碎片
近日她总是心不在焉，联义盟阁主司氻的信想必已经传到她手中，她会怎样抉择呢？她还是会坚持初心吧，毕竟复仇才是她这一路走下来的信念。他们何其相似。
五月初五的前一夜，苒娘站在柳树下挥手向他告别，临走之时，欲言又止。月色沉沉，宥郎君看不到苒娘在树下矗立良久、泪眼蒙蒙。
即见郎君，相思入毒。深入骨血，无可救药。
宥郎君曾做了两支簪子，分别刻下了这两句话，两人各执一支，可不知这次两人各别一方，尽是永别？
宥郎君觉得最后一次见苒娘还是要带给她喜欢的东西，石榴花期正好，他折了几枝放在食盒上带给狱中的苒娘。
苒娘看见来人，转过身抬头看着高墙上的窗，在那里能看见一小片蓝蓝的天。
“给你准备了点吃食”宥郎君让小吏打开牢门，走到她身旁，见苒娘并不说话。
他放下盒子。走到苒娘对面，看着她的眼睛。
苒娘默默移开目光，低下头向左撇着。
一段沉默，唯有光照中的尘埃缓缓飞舞。
“死之后想埋在哪里？”宥郎君摸着她的秀发，轻轻问道。
苒娘看着食盒上的花，微微眨眨眼，吐出两个字，“晴川”，声音沙哑无力。
“后悔么？”宥郎君脱口问出。
苒娘缓缓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沉静之中，宥郎君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宛如这一刻世界只剩他一人。
宥郎君走出门外时，郭繁迎了上来，小声问道：“九千岁要是有意，下官可想法子救小娘子出来。”
“行刺皇族”宥郎君摇摇头，“她有必死之志”，更何况裂隙一旦出现，无复原之法，破镜难以重圆他怎不知？
“现下勿生事端，落人把柄，主上命我们速去江南”宥郎君低声说道：“不可轻视，否则你我众人皆将为此事陪葬。”
郭繁点头拱手告退。
然而世事总有波折，苒娘行刑之前，被来历不明之人劫救，将她带至青悬崖，可来人终力不敌众，同苒娘跳崖而亡。
可就在此时，传来真正刺客被捕消息，宥郎君令人将苒娘衣冠收敛，葬于晴川昔日之畔。
数日后，宥郎君星夜兼程，赶来晴川一座新坟旁，从朝霞到日暮，醉宿碧玉楼，熟悉的阁楼里却再也见不到熟悉的人。
桌面上尚存着干涸的墨，还有一首潦草之句，上面点点水花，依稀可辩，“即见郎君，相思入毒。深入骨血，无可救药。”
后悔么？当然后悔了，即使此生不见也好过永失吾爱啊。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啊？宥郎君又哭又笑的躺在地上，醉梦之间，只能听得风吹窗扇吱吱响声。
昔人已逝今非昨，昨日风声亦如今。
看着常斐他们一行越走越远的身影，云冉冉放了烟火等着联义盟的人到来，谁知身后伸出一双手搂住了她，顺势点了她的穴道，她忽的问道一股血腥味，听到那人喃喃道：“苒娘、你就是苒娘，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糟糕这不是宥郎君么，他还没死么？
不可能那只发簪不是有毒的么？
宥郎君唤出骏马，带她一同离开。
彼时醒来时，已是在江南，宥郎君端着一碗粥看着她眼神中尽是温柔。
“我一定是在做噩梦。”云冉冉不禁这么想。
下一刻云冉冉立即回过神，准备抓住配剑，却摸了个空。看着慢慢坐在她旁边的宥郎君，云冉冉只能直直瞪着他。
“苒娘，你为什么那么傻要去顶包，明明刺杀之人并不是你。”见云冉冉并不回答他，宥郎君开始自说自话起来：“郭繁这几日到是消息灵通，前两年司氻救了你，将你藏在回云观，改名云冉冉。真是好本事，我竟未查出丝毫!最可恶的是，他居然给你编了一套可笑的身世。”
“司大哥说的没错，你果然老奸巨猾，谎话成篇。”
“又是司氻同你说的？”宥郎君眯着眼看着她“你不觉得可疑么自己以前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你的，甚至连名字都是别人给的！难道你不想找回自己的过去么？”
确实自己只有这两年以来的记忆，云冉冉不禁疑惑的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
“簪子有两支，是你写的诗，我曾篆刻了两支，与我的这支是一对”宥郎君拿出簪子给她看，开始耐心的说道：“你不记得了，是不是以为那支簪子淬了毒，唉，还是同以前一样傻，还有，你的小脚趾上的那颗痣......”
“瞎说，你给老娘洗脚啦？”云冉冉恼羞成怒，伸出手就要打宥郎君。
宥郎君就这么看着她，一动不动，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后，云冉冉的手打在他脸上一阵生疼。
宥郎君还是未动丝毫看着她未说话。
渐渐冷静下来后，她细细想着，如果这么说的话，联义盟真的在骗自己？不不不可能，这么做毫无意义。盟内高手众多，何必欺骗自己这种半吊子做事。
可是自己的脑子里并没有大姐的一点记忆，也曾经看到自己与“苒娘”签下的誓言，并牢牢记住，以此为戒；发簪上刻着“深入骨血，无可救药”，司氻曾告诉她这是一支“毒簪”，是苒娘的遗物；之前的事大多都是联义盟的小虎子悄悄告诉自己的，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她的身世。
半真半假么？
“我带你去晴川你就知道了”看着云冉冉深思的样子，宥郎君提议道。
“我才不去呢，你最好赶紧把船停到岸边。”云冉冉淡淡道。
“我们已经快到了看看又有何妨？”宥郎君端起粥递给她。
“你这是想与联义盟为敌么？”她推开。
“我已经给司氻发信了，你在那也能见到他。”他放下粥。
半日之后，船靠了岸，宥郎君携着她走在林荫小道上。道路的尽头有个小院，院前有棵槐树，树下有座坟，坟前站着一个人，不是司氻又是谁？
“这座坟确实不像新修的，墓碑的确也是我大姐的名字。可那又能怎样？”云冉冉甩开宥郎君，快步走向司氻。
“司大哥！”云冉冉看着司氻，可他却并未回头。
“司大哥？”云冉冉来到他面前，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心中不禁“咯哒”一下。
“司氻，你不妨实话实说，苒娘终有一日是能记起的。”宥郎君阴沉的说道。
“不不不，不是？”云冉冉看了宥郎君一眼，盯着司氻的眼睛问道。
司氻竟然点点头，承认了她就是苒娘的事实。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江神医曾提醒我们，要注意不能刺激到你。”
“以前你无法选择，可未来的路你可以自己走。”
司氻指引着她在院中游览，描述着她曾经真实的过往，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携着点点记忆围绕在她身旁，登上二楼，司氻竟对她说道：“抱歉，欺骗了你，原以为，为你圆的那身世可以让你早山野之间潇洒活一生，可这两年还是令你活在复仇的谎言中，真是惭愧。”
云冉冉呆呆的看着他，耳边的话都变成倏倏而去的风，她仿佛听到了却怎么也听不懂。
“我......”云冉冉想说些什么却也说不出。
“这的确难以在一时之间接受，你需要冷静一下，我们在小舟上等你。”司氻摸了摸他的头，转身下了楼。
苒娘静静看着他在院子中消失的背影，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理取。曾几何时，自己是不是也如同今日在这愁绪万千呢？
天边苍茫，红霞遍漫。
“苒娘，今后无论何时”宥郎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我都会与你一起，今日起对你许下的誓言我都会一一做到。”
云冉冉从阁楼中向外望去，川水粼粼，芳草萋萋，繁花锦簇。
“确实比我那片小竹林好看多了”云冉冉叹了口气，“不过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宥郎君准备过去执她手却缓缓停住。
云冉冉与苒娘。
本是一人。
云冉冉与苒娘。
又不是一人。
“现在我已经习惯了闯荡江湖无拘无束的日子了，”云冉冉笑着说道：“你也不能总活在回忆里啊。”
宥郎君看着她沉默不语，随后苦笑。“你已非你，我已非我。”
终究还是回不去了吧。
“那就都放下吧，”云冉冉向外走去，“江湖再见。”
话音刚落，她奔向联义盟的小舟，一行人渐渐前行在晴川的泛红的水流之上，两岸郁郁葱葱，白鹭翩然飞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江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