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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灵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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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厚的火墙,没有一具灵尸能在彻底被烧成灰烬之前穿过它。而只要还在火中,就无法再生。”格纳望着眼前熊熊的烈火——它围成一个圈,将灵尸困在里面。里面尸影扭曲,不住地哀嚎着。
它们一个个冲入火中,渴望冲向外面,却都一个个倒在火中。
“先皇的灵火,能焚烧一切。哪怕是由亡灵戒灵力控制的尸体。”
而能抵抗囚灵书力量的,便只有囚灵书自己。
格纳举起手,掌心射出一道黑光。那火焰一被黑光照到,便迅速熄灭了。
在那原本的烈火之下,是一具一具已经焦掉的尸体。有的已经彻底倒下,有的还在颤颤巍巍地哀嚎着。
然而,火一熄灭,生命便似乎重新被注入了它们的身躯。他们干瘪的身体重新膨胀起来,焦黑的皮肤重新被填上了血肉。他们的声音由哀弱变得凶猛而尖锐,哀嚎着要向这里唯一的生命扑去。
即便面目已经变得狰狞,格纳还是可以辨认出,他们就是平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们。
他一眼便看见,走在最前面,向他张牙舞爪的一个女人。虽然脸和身体都已经肮脏、残破不堪,但还是能依稀认出她生前是个貌美的女人。
“对不起,茉尔小姐。答应你的下午茶,恐怕要食言了。”
他缓缓举起手,正打算彻底结束这可悲的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诡异的声音,格纳一转头,便看见一个男人颤颤巍巍地朝这边赶来。然而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动作僵硬,表情呆滞——
这也不是个活人。
格纳盯着他:他不是镇上的人。可如果是海文控制的尸体,也不会这样单枪匹马地过来吧。
而且他的目标和方向……好像并非自己。
现在这些灵尸没人控制,没有目标,只会呆滞地朝着活人攻击,想要隐藏只要隐蔽自己的气息就可以了。格纳跑到一旁,给自己张起屏障。
只见那具尸体嗷嗷呜呜地朝着方才觉醒的尸群走去。而感受不到活人气息的尸群瞬间变得迟缓混乱又漫无目的。
是要回归“同类”吗?不对,尸群应该没有同类意识,只会因为同一个目标而聚集在一起。
格纳静静观察着这具奇怪的尸体,然而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已经尸化的茉尔见到他,也发出了“啊啊啊啊……”的声音,冲出尸群,直直地朝他冲去。
格纳愣住了。他想起关于亡灵戒的一个特性:死前有强大欲念残存的尸体若触碰到亡灵戒的能量,会主动吸取以再生。尸化后若没有受到亡灵戒的控制,会按照生前残存的欲念行动一段时间。
“其实,我有过一个未婚夫的。”在为茉尔奶奶开处方的间隙,茉尔曾提起过,“不过……也就是我们两个擅作主张的罢了,并没有得到我父母的承认。有一天晚上,他被我父母羞辱,跑出去就不见了……但我在牛奶箱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他说,他一定会变成一个有能力娶我的人,回来的。”
说罢这话,茉尔低下头,露出了一个有些讽刺的笑:“一去就去了这么久……久到我都忘记他的样子了。与其给我一个这样的承若,还不如……多陪我一会儿。”
“带着希望离去的人永远不懂得等待的人的寂寞啊。”
失去生命失去记忆忘记所有彼此带来过的痛苦只剩下最后一点纯粹感情的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尸群忽然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一般,愣了一下,疯狂地朝他们扑去。
他们仍紧紧相拥,毫无畏惧。
当有了灵魂的气息,他们于尸群眼中就是异类了。
疯狂地蚕食,自己已经彻底失去的东西。
格纳见状,赶紧解开屏障,举起手——
尸群在黑光的照射下逐渐化作尘土。最后消失的,是那被啃掉头颅,依旧紧紧相拥的两人。
风一吹,那些尘土便彻底融入大地,再不知所踪。
格纳转过头。他的眼眸微垂,沾染了晨曦的微茫。他望着远处的某个山丘——
他也要去找他的执念了。
在方才格纳所望的山丘上,夏佐和海文正不断周旋。夏佐刚抵住海文的命门,便见他狡诈一笑。“咻”的一声,他手里的剑脱手飞起,拐了个弯刺向夏佐。
夏佐放开海文,迅速躲开,但肋骨处仍是被一擦而过。
方才的防备果然是必须的。夏佐一边想着,一边用灵力抑制住伤口。苍云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它强大的攻击力,还在于它的灵性——可以直接受意念的操控,甚至还会有自己的意志,自行行动。
“你以为仅此而已吗?维克。”海文的表情越来越兴奋,“我要你死,要你被我压倒性地杀死。”
夏佐感觉不对劲,抬头一看,阴霾瞬间在他脸上弥散开来。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远不止镇上人们的数量。而且这种气息……不是活人军队。
又是灵尸群。
哪来这么多的尸体。
除非……他是早有一手准备。
夏佐忽然想到了什么,咬牙道:“今天早上的山体崩塌……”
“没错,是我所为。”
“给他们个任务让他们过来这里,然后,趁其不备,将他们全部压死。”
夏佐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地狱都容不下你。”
即便是用“萨尼国王”的身份,海文也仍旧是个花瓶国王。即便是花瓶国王的命令,也仍愿意千里迢迢地从都城赶到这里,想必是鲜少的对王室极为衷心的士兵了。
然而就是这些士兵,因为他们的忠诚,死无全尸,还被做成杀人嗜血的武器。
“我不在意。”海文得意洋洋,“那么,就让我看看你要如何绝望地死去吧。”
说罢,他往后退去,任由尸群吞没了自己。
“维克!”
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个声音穿越了无数个时空与记忆,穿过了他的耳膜。那是他前世死前祈祷了无数次想要再次听到的声音,比任何烙印都要深刻。然而,辨认出这声音,他却并不回头看这声音的主人。
“退下!”
“格纳·哥尼特利克。”
格纳正朝山丘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赶去,听见这声音,微微征住了。
“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
夏佐缓缓拿起佩剑,举在身前。
“这次,我来保护你。”
风轻轻一吹,仿佛便吹散了格纳的灵魂,触碰到许久许久以前已经变得零碎而无比柔软的记忆:他拔出佩剑,将自己的王护在身后,对方却倔强地推开他,举起佩剑与他并肩;黑暗里,那双低垂的琥珀色的眼睛隐隐闪着清澈的光芒,他难得很严肃地对自己说:我希望你别再把自己当盾使,为我而受伤了。
自己沉默不语,打算点头便是。对方却很认真,然而声音忽然小了起来:
你受伤的话,我也会觉得疼的。
……我是说,我看着疼。
灵尸的骚动声将格纳猛然拉回现实。他望着那个熟悉背影,没有回答。
“这是命令。”
“是。”格纳听罢,将剑插入剑,侧身站到一旁。
夏佐凝神,聚拢通身的灵力。眼前的尸群浩浩汤汤,掀起黄尘。嗷嗷呜呜地叫着,仿佛带尽了生前一切怨恨与不甘,要将眼前这个人撕得粉碎。
请赐予我力量吧,先皇。
无数流火样的幻影开始在他眼前浮现起来,有的飞向远方,有的飘过眼前,有的相撞破灭,还有的,直直撞向他的身体。
他明白,不能逃避它们。
即便让它们撕毁自己的身体,吞没过去的自己,蚕食五脏六腑,脱胎换骨。
他能做到,就像那个人无数次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一样。
他的身体变得滚烫,尤其是手心。他缓缓将手举到胸前,依稀看见尸群中间出现一个红点。他将手举向那个红点,它便一圈一圈地迅速荡漾开去。
一阵奇异的感觉紧紧揪住了他的心脏,那像是快感,像是焦灼,更像是粉碎、毁坏一切的迫不及待。
格纳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一刻也不松懈地望着远处那片尸群和那个孤独的背影。他表面不动声色,手上却悄然凝起了黑色的灵力。
然而,像是被一股不可抓摸的力量剧烈冲撞了一下,格纳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远方的尸群所在的地方忽然有一簇火光落下,随机剧烈的爆炸吞没了尸群,哀嚎四起。气流席卷大地,格纳连忙撑起屏障,却还有些站不稳身子。
这就是……先皇的灵力吗?
前世维克从未修炼过灵术,所以没有机会使用这股力量。这一世夏佐接受过几年的训练,修行很浅,但竟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扬尘落下,格纳看见那本该将尸群焚烧得动弹不得的烈火之中竟有什么正隐隐显现。仔细一看,令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尸群竟聚在一起,相拥形成一个巨大的尸球,从烈火中滚出。
外层的尸体已被烧焦,而里层的尸体依然完好无损。尸球离开烈火以后,被烧焦的尸体又逐渐恢复了原样!
如同蝼蚁,为尽可能保全更多的同伴,遇到火情,会聚拢在一起抱成球状,逃离大火。
蝼蚁为了保全同伴需要牺牲自己,而灵尸脱离大火便可再生。
假如是先皇,大可以不断用大火进攻以让它们彻底无法反击。可是,凭夏佐现在的身体和修行,显然还不足以完全驾驭先皇的灵力。
甚至,承受不了。
夏佐没想到灵尸会用这种方法冲出火墙,刚想加强攻击,那巨大的尸球却在自己眼里化成了无数个虚影,越来越多奇异的红光在自己眼前颤动,那些流火样的幻影在行迹变得越发诡异,躁乱如同一只只受惊了四处乱窜的野兽。忽然,一个流火仿佛被什么拉扯起来,变成了一张惊叫的鬼脸。他一惊,无数个人的惊叫声钻入他的耳朵,所有流火都变成了诡异的鬼脸!
这些是什么?夏佐惊恐地望着这一切。
这是你的力量。
谁?
我是你的力量来源。
夏佐一愣,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声音毫无来由,却莫名地令人安定。
你拥有的这个力量,不是上天慈悲而纯粹的赏赐。它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以此为代价,它拥有了能守护你所的珍视东西的能力。
世间万物于吾辈,皆为得失。
你能够拥有这个力量,但它永远不会仅为你所用。
你将身不由己,也许无法护你所爱,或许必须毁你所恋。
心怀妇人之仁的人拥有这个力量,只会被它毁灭。
眼前的光亮忽然变得温和,夏佐揉了揉眼睛,发现面前的一切都变了样。
四处是一片光亮,只有一个人影站在眼前逐渐清晰。
“王,你要攻占这个村子,就先杀了我!”
一个年轻人张开双手,挡在自己面前。
夏佐不认识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示意,忽然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手。
“王,是您救了我,我很感谢您,我的生命也是您的。可是……我不能将我的家人和朋友,拱手交给您。”
“他们是无辜的,请您网开一面!”
少年流着泪,跪下了。
“王!肖克不愿交出“眼”,你不残杀他的国人威胁他,他是永远不会妥协的!”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有“眼”,就永远没法完成囚灵书!”
年轻人听闻,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咬住嘴唇,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喊道:“王,求求您……”
“……凯特,让开。”夏佐听见自己嘴里发出另一个人的声音,冰冷毫无感情,他却听得出这其中微微的颤抖。
“对不起,王。”
年轻人抬起头来,眼泪全然浸湿了他的面孔。
“您把我杀了吧。”
夏佐看见自己的手缓缓举起剑,指向了少年……
不要啊!一阵剧烈的痛苦猛地撞向他的心脏,他不自觉地喊了出来。
然而没人听得见。
他此刻的痛苦,来自于自己所在这个身体的主人。
一片黑暗袭来,吞没了一切。
……
听着,你拥有的,是能够毁灭一切的力量。你可以毁灭掉一切阻碍你的东西。只要你想,毫不动摇地想。
看见那些尸群身体里不断跳动的心脏了吗?伸出手来,将它们统统捏碎。
这样,它们就会彻底死去了。
可你做好了彻底毁灭他们,背负罪孽的准备了吗?
你做好了孤独的准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