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之余生未别》夜听风吟

2、黄老爷子 生命无法选

　　人生若分为四季，你最在乎哪一季？光阴若可重置，你最想回到哪一年？
　　可惜，生命无法选择，来，不知；走，非己所愿。
　　九二年底的一天，北风微拂，青黑着脸的云彩，闹脾气般的挡在太阳的面前。阴沉的天色，竟不好分辨这是什么时辰。
　　景天市的南郊，近几年间自发形成了一个大市场，从针头线脑，瓜果蔬菜，到衣帽饰品，书画文玩，只要不是紧俏商品，这里都不缺少买和卖的人。
　　加之交通便利，场地开阔等因素，大市场常年人流不断，熙熙攘攘。
　　倘若赶上周末，各种吆喝叫卖与人头攒动更是必然的景象，彼时，热闹与繁华的场景，不输于知名城市的春节庙会。
　　市场繁荣，政府管理也很到位，两年前，相关部门就按销售种类划分了不同的区域，于是，书画文玩，玉石古董等物件的售卖者，集中搬进了专门辟出的一块有门头房的区域，得名“文化广场”。
　　此时的广场东头，人流中走进一个穿着俭朴的女子。不同于旁人的闲适，她从一家门店走出，张望了几眼，快步寻到了另一家门店，抬头确认招牌，推门走了进去。
　　女子的年龄应该不大，一米六多的身高，看不出胖瘦，身形被一件松垮厚重的长棉衣包裹着。黄不拉几的小脸上，从鼻尖到额头，一大半的地方布满了淤青和伤痕。尤其是鼻梁和眉骨上方，显然是这一两天才有的新伤。
　　说她年轻，纯粹是直观上的感受。
　　乌黑浓密的头发，梳成蓬松的马尾辫，有围巾将其圈到里边，不知长短。但认真端详，能够看出，女子尚且年轻，不会超过２０岁。
　　非要说有特别的地方，就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澄澈到能唤醒别人的保护欲，可配上那一脸的伤痕，还真就让人不知说啥的好。
　　这是遇到啥不好的事情了？
　　这家古玩店主人是个老爷子，姓黄，今年六十有六了。微驼的脊背，花白的头发，常年乐呵呵的笑脸，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眼中的精明。
　　可在这片开店的人，没人敢小瞧他，原因很简单，人家货源广，眼力强，他经手的东西，就没出过差错，认识的人都愿尊称一声，黄老爷子。
　　有客进店，见着女孩的伤脸，老爷子更加和蔼了几分。
　　“姑娘，有什么事情吗？”
　　老爷子从不以貌取人，绫罗绸缎，布衣棉鞋，在他眼中没有差别，或者说经历过太多动荡，还做了大半辈子“古玩”买卖的老人家，自有他看人的本事。眼前的女娃一进门，他就猜出今天能见到点成器的东西。别问为什么，人家就那样的感觉。
　　果然，女孩点了下头，算打招呼。取下背着的双肩书包，先拿出一块报纸大小的包袱皮铺在柜台上，又拎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放下，三两下解开袋子，在包袱皮上慢慢倒出里面的东西，这才说活。
　　“老爷子好，这是六百个铜钱，您给看看。
　　我们家最近有些事情需要用钱，我爷爷年纪大了，不方便过来，他交代我到您店里，兑了这些制钱。”
　　“噢？你爷爷让你来的？他姓什么呀？认识我？”
　　老爷子抄着手站在柜台里面，饶有兴趣的看着女娃的动作，直到她把口袋倒空了，也没准备伸手帮忙。
　　女娃特意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低下头说：“我爷爷说，这种事情还是不提他的好。”
　　这女娃有意思，既表达了她爷爷认识自己，又说不让提及。故交？家中急用钱？让孙女来兑现钱？
　　老爷子在心里摇头。笑眯眯地看了下那堆制钱，继续探问，“噢，那咋不让你爸妈过来呢？”
　　“他们在外地。”说话的声音，小到刚刚能让人听见。
　　这答案，老爷子真就不信。
　　真是女娃说的情况，爹妈不在身边，家里等着用钱，老人但凡能走路的，铁定不会让她自己来兑东西。
　　为啥？因为这就不是个明码标价的买卖。别说自家有知道这里的人，奔着出手来的，就是身边稍微有个懂行的朋友，也会客气请了一起过来。
　　说白了，就是怕走眼被骗，怎么对成交价格有利就怎么办。
　　能让个脸伤成这样的女娃，自己来兑制钱，不是家里真有难处了，明知不划算也只能这样；那就只能是，女娃瞒着家人，自作主张来的。
　　他偏向第二种。
　　自打进这行以来，老爷子看人的本事不比看东西的能耐差多少。他自诩从不坑人，收东西也按行市走。但这行，真有标准的行情？别逗了！所以，要以为他的买卖多实诚，也是三个字，不可能！
　　收售古玩这行，分人、分情况，最后的可能性差别大了去了。最终的结果就是，看东西，也看人。
　　不欺瞒造假，已经极好了，谁还不想追求个利润最大化怎么着？说不想的，都是奔着下次您再来的长久之策。否则，还真就不是标准的买卖人。
　　老爷子恰巧就是标准的买卖人。
　　盯了女娃一会儿，既是推测她的情况，也在遗憾自己的判断出了偏差。只是一堆铜钱而已，没看到自己想象中的“好东西”。目光从制钱上打了几个转，依旧没上手。
　　“只有这些吗？是自己家里的？”
　　判断早有了，你愿不愿编故事，随意。他早年间的规矩向来是不问东西来历，但现在跟走街串巷的时候终归不一样了，女娃不算大，该问的还是要问一句。
　　“是！家里以前的，就找出这些。”
　　就找出这些？貌似回答了，看你怎么听吧，估摸着家里还有东西。难道是用这些投石问路？
　　东西虽小胜在多。这堆铜钱如果都是真的，今天也算小有收获。
　　从身后拿了块软布铺到旁边，开始分门别类的查数，偶尔拿起一个，放在手心掂量几下，再用个金属棒敲击听听。
　　真用这么费事？刚才还放不到眼里的小玩意，真用这么麻烦？